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想和你在一起 ...
-
程知筠慌了神。
自从那天的视频之后,她们两人默契地用回文字交流,钟余似是有意给她更多的时间和空间,而她也的确需要平静,所以便没有多想。
挂了电话,她的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和钟余的聊天界面,上一次联系,还是两天前。
徐映澄告诉程知筠,钟余自从考完试,每天都会按时打电话回家,前天没有电话,他们只当她有事情要做,忘记了,可昨天也毫无音信,甚至连他们发过去的消息,她也没有回复。
于是,他们便感觉到了不对劲。
“阿姨”,程知筠尽可能冷静道:“您先别着急,我来试着联系她法国那边的同学。”
徐映澄更加急切,忙道:“好,那我们等你消息。”
去年钟余受伤住院,程知筠是加了叶鹿行微信的,她立刻发了语音邀请。
幸好巴黎现在是下午,叶鹿行接电话的速度很快,声音却迷迷糊糊的,似乎是刚睡醒:“All??”
程知筠松了口气,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道:“小叶你好,我是钟余的女朋友程知筠,我们去年见过。”
“……”叶鹿行听到中文反应了一会儿,还没完全清醒的脑子似乎有些宕机,片刻后,她才惊讶地道:“你好,我记得,不过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程知筠简单地说明了这两天无法联系到钟余,并拜托她去钟余的宿舍看看,叶鹿行闻言也有些担心,爽快地答应下来:“钟余也是我的朋友,我这就去。”
“年年”,江有芸看着脸色发青的女儿,安慰道:“你别着急,好好的一个人肯定有她的去向。听你说这孩子喜欢写文章,写剧本,说不定只是突然来了灵感,创作入神了,你爸爸不是也经常一做实验就忘了吃饭睡觉嘛。”
程知筠苦笑着点点头,她也希望只是一场乌龙,或许是睡过头了,或许正像妈妈说的那样。
很快,叶鹿行的电话就回了过来:“知筠姐,钟余人不在宿舍,行李也少了一大半,我猜……”
“你是说……怎么可能”程知筠大惊失色,急忙道:“现在根本没有回国的飞机,而且一出门就有感染的可能,她……”
“直飞是没有,但转机还是有几班”,叶鹿行暗叹一声,转头安慰道:“往好处想,她不回消息,我想已经在飞机上了。”
程知筠的脑子立刻清晰起来,她知道,叶鹿行所说可能性很高。
辗转多日。
钟余跟在同机的阿姨身后,身上密不透风的防护服里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水珠,那些水珠此时像是一个个铅珠,不仅沉重,而且因为湿气令人呼吸极度困难。也不知道自己是累,还是中招感染了,总之眼前白茫茫一片,她的身体晃来晃去,只能全力贴着两壁慢慢地挪动。
“孩子,再坚持一下”,也是一身防护服的阿姨回头鼓励着钟余:“坚持住,很快就能回家了。”
坐着大巴到了隔离酒店,钟余用尽力气脱下防护服,皮肤重新接触到空气的感觉,令她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战,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床上,动弹不得,直到敲门声越来越大,钟余才不得已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两个人,也是一身防护服,钟余配合完成了咽拭子采集。
在机场滞留了那么多天,又飞了十几个小时,钟余这么爱干净的人,就算是迷迷瞪瞪也强撑着冲了澡,身体顿时舒服很多,神清气爽的感觉又回来了。
找出手机,钟余无奈苦笑,这么多天没有联系家里,不知道爸妈急成什么样了,不知道程知筠……有没有找过自己。
“哎……”
钟余叹了口气,从行李箱里翻出电脑,一连上网络,信息如雪片一般袭来,她眼睛突然一亮,坐直了身体,转而又攥紧了手掌,有些忐忑地给心心念念的人回了FaceTime。
视频几乎是瞬间接通,钟余福至心灵,心中暖意,歉意交织在一起。不用想也知道,程知筠这段时间一定是时时刻刻盯着手机,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关于自己的信息。
“姐姐……”钟余心虚归心虚,还是直视着她的眼睛,先乖乖认错:“对不起。”
程知筠颤抖着闭上了眼睛,刚才一看清来电,眼泪就已经不动声色地布满了她那没什么血色脸庞。
或许是担忧了太久,牵挂了太久,就算只是通过视频,那日思夜想的说话声和呼吸声,还像是狂风扫过落叶一般灌进程知筠耳朵里,绵长而急切,强烈而温柔,仿佛两人并没有相隔千里之外,而是近在咫尺,紧紧相贴。
程知筠这些天精神紧绷,日夜悬心,此时心弦一松,她的眼泪根本止不住,钟余眼中也有泪光,她也找不到可以安慰的间隙,只能由着程知筠放肆地发泄情绪。
“姐姐别哭,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往回跑……”钟余听着程知筠逐渐转为抽噎的哭声,心里一紧一紧,更加酸痛:“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压力和痛苦,我想和你在一起。”
过了很久,程知筠才顺着自己的气息,逐渐恢复了冷静,但她没有回应,只是说:“先给家里报个平安,我等你。”
钟余闻言,呆愣愣地,像个木偶一样点头答应。
程知筠挂了视频,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落下来,江有芸就坐在她身边,心疼地将女儿揽进怀里,摸着她的脑袋,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哎,这个孩子真是乱来”,程季临感叹道:“国外那样的情势,她居然也敢上飞机,真不知道还要受多少罪才能回家。”
江有芸用眼神示意他少说两句,接话道:“不管怎样,人没事就好。”
“是是是,你说得对。”程季临连连点头,不再多说。
江有芸感觉到女儿的心神安定了些,便转过话头对她说:“年年,妈妈现在明白,为什么你会和她开始。”
程知筠从她怀里离开,看着她。
“她很勇敢,虽然我和她只有一面之缘,但是从这一件事就能看出来,真是一个很执着的年轻人”,江有芸轻柔地抹去她满脸的泪水,笑着道:“她的年纪是还有点小,还有点冲动,但是她对你的好单纯热烈,这样纯粹的情感难能可贵,一点都不弱小。”
程知筠思索着她的话,老老实实地承认道:“妈妈,我对这段感情其实一直都不够坚定,内心深处总觉得不长久,也总是做好了随时要结束的准备,所以一旦被质疑,就下意识想要逃避和放弃。”
江有芸笑了,似是欣慰,似是理解,手掌抚过她的长发,她说:“你从小性子就平淡,上学的时候,哪怕是跟在招猫逗狗的哥哥身后,你也总是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从不主动接近生人,也从没见你特别在意过什么人。那时候,我和你爸爸在放心的同时,也不免担忧,怕你这样的性子会难以融入集体,怕你在学校感到孤独,幸而还有小言和你走得近些。”
“连你大学谈恋爱的事情,都是通过小言,我们才知道一些”,江有芸讲起这一段,心中不免心疼:“庄则是现实了些,但我想,或许你们正是互补呢,而且他从前对你倒也确实紧张在意,我和你爸爸虽然担心,但后来你带他回家,我们也就接受了。”
程知筠想起父亲也说过这件事,便问:“妈妈,您担心什么?”
江有芸没有回答,继而反问道:“年年,你觉得喜欢,或者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程知筠愣了愣,摇摇头,她现在这样犹豫的情感,还配称得上喜欢或者爱吗?
“喜欢一个人,是有情绪的”,江有芸拍拍她脑袋,慈和地说:“在你和庄则的相处中,我们都没有看到你有什么情绪,你太冷静了。面对感情,哪怕是犹豫纠结,也好过冷静淡然啊。”
江有芸顿了顿,还是提起了那件事:“哪怕后来发生那样的事情,妈妈也知道,其实,你最大的痛苦是因为不得不放弃那个小小的生命,而不是因为庄则,或者庄则的背叛。”
程知筠身体猛然一震,往事历历。
“可是啊,钟余到底是不一样的,你这两年在松亭的生活,我看在眼里,多么鲜活啊”,江有芸说起这个程知筠原本以为难以启齿的话题,却很自然:“你会因为她哭哭笑笑,担心牵挂,情绪波动得那样剧烈,这才让我明白,原来这就是你真正喜欢一个人,有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伴侣的样子。年年啊,妈妈想告诉你的是,你想用尽所有去爱的那个人,一定不要轻易放弃她。”
再接到钟余的电话,程知筠已经回了自己房间,心情也早已平复。
女孩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神色有些无奈,程知筠不由得觉得好笑,这家伙十有八九是被说了,恐怕也是从小到大被教训得最严重的一次。
“挨骂了?”程知筠神色如常,一点都看不出在强忍笑意。
钟余倒是不委屈,她自己也清楚,这种时候突然失去消息,家里人会有多担心,所以刚才不管爸妈怎么教育都是应该的,一点都不夸张地道:“挨了,狠狠一通骂,连爷爷奶奶都不帮我。”
程知筠没好气道:“这次,是你该。”
“钟余”,程知筠身体放松下来,颤声叫她的名字:“别再有下次了。”
“不会有下次了。”钟余郑重地承诺道。
两人四目相对,都不说话了,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过彼此了,想念如洪水般狂泻。
令钟余觉得有些欣喜的是,她从程知筠的眼中看到的牵挂和在意,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
“这一路,不容易吧”,程知筠的语气软和了不少,这些天看了很多新闻,也刷到很多在外国人的回家记录,只要想着钟余也受了那样的辛苦,她就没办法再硬起心肠:“跟我说说。”
钟余苦笑一声,理了理思绪,才从头开始讲起。
回国,回到她身边去,这样的想法一冒出来,就很难再遏制住,但可惜无论国内外,形势都比钟余想象中更加严峻。落地隔离自不用说,钟余做好了准备,但是没有航班,就是寸步难行,能做的只有等。
就这样心急如焚地等到四月,钟余在守了好几个晚上之后,总算买到了飞香港的机票,哪怕价格贵了几倍。
无论如何,钟余有机会回家了。
去机场也是一番波折就不说了,辛辛苦苦地到了机场,又被通知航班无法按时起飞,甚至也没有工作人员能给她一个准确的时间。钟余没有办法,也不可能再回宿舍,她便滞留在机场,一等就又是两天,等上了飞机,因为同组乘客阳性的情况又折腾了一晚上,一直到清早,才总算起飞。
“我这会儿才在隔离酒店安顿下来,隔离一周,没有症状就可以安排飞新北”,钟余垮了脸:“回到新北,还得隔离两周。”
程知筠听完她这几天的经历,心中早已泛起惊涛骇浪,钟余可以为了自己做到这个地步,自己又做了些什么,竟然真的动摇了,竟然真的想要放弃,程知筠的眼眶有些湿润,后怕极了:“傻瓜,你知不知道,现在病毒的传染性这么强,万一在路上感染了,会有多严重。”
“我没有想这么多”,钟余赶紧解释:“你是最了解我的。”
程知筠眼中闪过亮色,在一起两年,她明白钟余和她不一样,钟余是行动派,碰到困难只会想办法解决,当年是这样,如今也一样,从没有变过。反而是自己,想得太多,摇摆不定。
“可是我想了很多,什么都想到了,网络上的那些评论和爸爸说的话都在我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我想要逃避,也想要解释,更用我们经历过的幸福来抵抗,但在真实存在的声讨和指责面前,我就像张牙舞爪的小丑,被撕扯下遮挡,便落荒而逃”,程知筠实话实说:“停下来才是对你好,这是我的潜意识里出现的念头。”
钟余认真地听着,忍不住说:“可是,我们才是最重要的啊……”
“是啊,我唯独一直没有想到的,就是我们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程知筠吸吸鼻子,轻笑道:“所以我知道,我根本不可能放下你,我的放弃,不过是另一种逃避罢了。妈妈说得对,那些我自认为的‘不堪’,是我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不应该背负这样的枷锁。”
“我不想再逃了”,程知筠声音很轻软,呢喃私语:“我是一个很幸运的人,因为遇见你,一步步走向了最真实的自己。我,想和你在一起。”
有了接受幸运的能力,才会有破开枷锁的勇气。
钟余从看到她开始就一直绷着,现在听到她说这些,才放肆地掉下了眼泪,一抽一抽地说:“吓死我了!我真的以为你不要我了!程知筠,你吓死我了!啊啊啊啊……”
“我这段时间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机场的东西太难吃了,隔离酒店也还没送吃的过来”,钟余抹了把眼泪,继续闹,开始提条件,不管怎么说,她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小女孩的娇俏心性最容易展现在自己最信任的爱人面前:“等我回来,你给我做一个月的饭吃!”
程知筠才叫真的被她吓了一跳,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一时间哭笑不得,又觉得她可爱,只好不住地点头安慰:“好,等你回来我去接你,给你做饭吃,被封了这么久,我现在厨艺可好了,可以做一辈子饭给你吃。”
“那倒也不用”,钟余一边打嗝,一边说:“以后还是我来做,你陪我做饭就好了。”
这会儿她说什么,程知筠都只是答应。
“傻子,快点去睡觉,还折腾得不够累吗?”视频打了两个小时,程知筠看着她精神不好的样子,赶紧催促道。
钟余不想动,她这几天的经历,再加上今晚和程知筠将心结解开,一切都恍惚得不太真实,说实话,她是真的有点害怕自己这会儿是在飞机上做梦。
“我不想睡……”所以就算是眼皮快耷拉下来了,她也还在嘴硬。
程知筠无奈,只好哄:“你开着电脑睡,我不挂电话,让你一睁眼就看到我好不好?”
“好吧……”钟余还是乖巧地答应了,抱着电脑往床上一躺,很快就失去了意识,口中还嘟嘟囔囔道:“等你……接我回家……”
有真心的笑意从程知筠的眼角眉梢流溢而出,神色极尽温柔,手指轻轻地摸了摸画面里女孩的头发,她答应道:“嗯,接你回家,回我们的家。”
多久了,总算都能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