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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决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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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深夜过去,隐隐约约已经能够看得到些许天光的新北市,寒气似乎已经化成了实质,看起来冷得很。
程知筠在窗前呆坐了一夜。
身体僵硬酸痛,意识也被无数种不同的声音来来回回地撕扯了千万次,令她没有一丝睡意。
程知筠那因为一夜未睡而苍白疲惫的脸上,竟然挂着极淡的笑意,眼中也泛着清亮之色,可不见丝毫暖意,决绝的冷意,比窗外的寒气更加浓重。
“年年!”门外突然传来焦急的喊声,程知筠一下子回过神来。
一出客厅就看到程季临痛苦地闭着眼睛,仰面躺在沙发上,而程知澜一手打着电话,一手扶住他,程知筠急着照看父亲,听得不是太清楚,没能捕捉到什么关键词。
“爸爸!”程知筠原本麻木的神色泛起了剧烈波动:“这是怎么回事?”
程知澜急急地用下巴示意程知筠:“爸爸的药,抽屉里。”
程知筠立刻找到,又拿起水杯,扶着父亲稍稍抬起身体,喂了一口水,在两人焦急注视下,程季临艰难地咽下了药丸,但同时,也激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程季临顾不上自己身体上的难受,声音嘶哑地问:“知澜,有消息了吗,你妈妈……咳咳咳……”
程知筠心中一惊,看向程知澜:“哥,妈妈怎么了?”
程知澜皱着眉头,语速很快:“刚才江都那边来了电话,说妈妈有疑似感染的症状,现在已经隔离了。”
程知筠感觉一阵眩晕,体力和精神都透支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爸”,程知澜挂了电话过来,安慰道:“妈妈现在发烧但还没有确诊,可能只是因为最近太辛苦了,累的。你们先不要着急,有情况他们会第一时间通知咱们的。”
程季临缓了许久才挣扎着坐起来,嘶哑的声音令人一阵揪心:“从她去到现在,我没有一天不担心。她忙得没有时间回消息或者打电话回来,我总是想,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爸爸,妈妈一定会没事的。”程知筠说是这么说,但这段时间的新闻看下来,谁都清楚,一旦感染就有可能会发生最坏的结果。
程季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自己没事:“年年,去给你梁阿姨打个电话,了解一下医院的安排,不然我放心不下。”
程知筠点头答应了,只是梁芡的电话没能打通,他们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等待。
恍恍惚惚地过了一天,程知筠没有回复钟余发来的视频邀请,她的心绪不是乱,而是像断了一样,做不出任何可以称之为的行为。
【家里有事。】程知筠睡前,只回了这几个字。
钟余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态来面对这样的回复,她是在躲自己,还是真的有事,无论哪一种,都令她的不安更深了。
深夜,程知筠接到了梁芡的电话,最令她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江有芸确诊,目前高烧不退,且一直没有清楚的意识,从迹象上看,她已经感染了好几天,一直硬撑着。
医护人员感染已经是一线最平常的事情,或许连江有芸自己也是直到支持不住的那一刻,才察觉不对劲。
又过了两天,程家几经辗转才托人联系上了江有芸在江都某医院的同事,然后再托隔离病房的医生,总算通过视频见到了躺在病床上,已经戴上了呼吸机的江有芸。
“江老师目前有呼吸困难和剧烈咳嗽的症状,而且烧还没有退,意识清醒的时间不多。CT显示,肺部的情况还好,暂时没有加重的迹象,但也需要看后续的情况,如果热度持续不退,也会比较麻烦”,帮他们拿手机的医生是这家医院的住院医,他解释完,放下了手机:“我把手机留在江老师床边,你们可以和她说说话,不过不能太久,最多二十分钟,她需要休息。”
程季临道了谢,看着病床上的妻子,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程知筠担心他的心脏再受刺激,赶紧劝道:“爸爸,您不要太激动。”
程知筠和程知澜跟江有芸说了几句,程季临才颤巍巍地开了口:“平时最爱干净的人,在病床上一躺就是好几天,该不舒服了吧。”
兄妹俩面面相觑,默默地离开了客厅,把时间留给了父亲。
阳台上,离开了父亲视线,程知筠的情绪才有了出口,眼泪嘀嗒嘀嗒地落在了地面上。
程知澜轻叹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年年,我们长大了,该为爸妈撑起一片天了。”
“在我的印象里,妈妈永远都是风风火火,充满精力的样子”,程知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没有意识到,她已经是快要退休的年纪,而且我也忘记了,人的精力不是无穷的,总有一天,会耗尽。”
程知筠咬着唇角,神色平常却给人绝望的感觉,她的勇气似乎也耗尽了呢。
时光匆匆,一晃一周过去,但对于程家人来说,每一分钟都像是在火上煎熬一般难过。
江有芸的情况比刚开始更严重,肺部CT已经看到明显的阴影,前两三天热度波动比较大,也有清醒的时刻,还能隔着视频眼神交流,最近出现了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已经陷入了比较深的昏迷中,医生实话实说,情况不容乐观。
这样特殊的时刻,家人连想要见一面都做不到,连日来的积聚的担忧爆发开来,令程季临急火攻心,昏迷了过去。
兄妹俩换着班,日夜一刻不停地守着父亲,林惜也和江有芸通过一次视频,但她依旧没有醒。
现在这样无能为力的感觉实在是太憋屈了。
“爸爸今天情况还好,肯吃点东西了”,程知澜和林惜通着电话,互相交换情况:“妈妈还是没有醒,但是好在这两天情况也没有加重。你辛苦了,看你黑眼圈很重,又没好好睡觉?”
林惜神色极度疲倦,她和母亲一起照顾着手术后的父亲,但实际上又不肯多让母亲操心,大事小事总是先做,自然也极为辛苦,但她还是努力地笑了笑:“还好,我现在想想,咱们当时回来真是一个幸运的决定。”
程知澜一愣,非常赞同:“是啊,有点什么事情的时候,咱们也能照顾到家里人。年年说得也很对,我们有的时候会忘记,父母都到了需要我们站在他们身前的年纪了。”
林惜点点头,她转念一想,问:“小筠这几天状态怎么样?你有没有关心一下她和钟余?”
“额……没有,我心思都挂在爸妈那里了”,程知澜挠挠头,有些尴尬:“但是这几天没什么不对劲啊,就是正常照顾爸爸,然后自己画画看书,也没什么特别。不过,倒是没怎么见她拿手机,似乎没有需要联系的人似的。”
林惜皱了皱眉,嗔道:“你啊,就这么一个妹妹,还就在自己眼皮底下,也不知道多聊聊天。前段时间的事情虽然过去了,但我的第六感告诉我,这件事对她来说没那么容易过得去。小筠是个喜欢把心事藏起来的人,凡事不肯麻烦人,你要找机会问问她。”
“知道了,是我没做到位,还是老婆最周全”,程知澜比了个大拇指,然后有些好奇地说:“你是不是很看好那个钟余,你觉得年年和她在一起会是最好的选择吗?”
林惜想了想,摇头道:“是不是最好的选择,只有小筠才能下定论,我只是觉得那个女孩很坚韧,看小筠的眼神也充满了单纯和坚定。她虽然年纪小,但是各方面都很优秀,思想也成熟,又独立又勇敢,从先一步得到了自己父母的认可,让小筠在她父母那里没有受半分委屈这一点就能看出来,我很欣赏她。”
程知澜仔细地琢磨她的话,认可道:“我承认她不错,感情终究是两个人的事情,她们能不能走到最后,还得看相处和缘分。”
“难得,你也会讲缘分。”林惜笑着打趣他。
程知澜有些不好意思,以前追林惜的时候,一直对“缘分”二字嗤之以鼻,总觉得这虚无缥缈的东西哪有看得见的行动来得实在,他嘿嘿一笑:“我现在觉得,我们,就是缘分最好的证明。”
江有芸隔离治疗的第十二天,江都总算传来了一些好的消息,从最新的CT来看,肺部感染的情况有所好转,咳嗽的症状虽然还是比较重,但是已经48小时没有发热,依旧需要观察。比起之前昏迷不醒,已经算是不错的起色。
程季临听到消息后,整个人也重新恢复了精神,也有力气和心思多吃点东西了,只是咨询了医生后,药还是不能停。
兄妹俩这段时间神经始终紧绷着,接二连三的好消息也让他们放松了下来,睡觉成了头等大事,如果不是记挂着要照顾爸爸,恐怕他们两个人能一觉睡上三天。
阳春三月,清明时节,江都之外的大部分地区,陆续恢复着平常的生活和工作秩序,但是病毒带来的阴影并没有完全消散,热闹不再,出行受限,不过比起人心惶惶的全封闭时期,总算是令人生出了一切都会更好的希望。
江有芸的身体也已经康复,但是脸色依旧很不好看,病毒攻击的是她的免疫系统,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影响是巨大的,一旦恢复得不好,很可能会留下终身的后遗症。
各地支援一线的医疗团队陆续撤离,江有芸跟随第二批队伍回到新北之后,经过两周的隔离,才总算是可以回家休养了。
江有芸和郑言初住在同一个隔离酒店,程家兄妹俩去接妈妈的时候,杨措已经等在了酒店门口。
“杨措姐”,程知筠打了个招呼,由衷道:“这段时间,你们辛苦了。”
杨措笑着摇摇头,还是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深深的疲惫:“选择做医生,早有心理准备了,真正让人佩服的是江老师。”
江有芸身体很虚弱,是被郑言初扶着走出来的,身体消瘦憔悴得像是一张旧报纸,一吹就会倒下一样。视频里还不明显,但是一见到人,就能发现她头上的白发多了不少。
江有芸的精神倒是尚可,和杨措笑谈了几句,郑言初又对程知筠叮嘱了好些细节,几人才道了别,各自离开。
“欢迎妈妈回家,妈妈辛苦了。”两人安顿好江有芸坐上车,然后就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束花,哄母亲开心。
程知澜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解释说:“爸爸交代我们俩一定要带花来接您,他说您最爱鲜花,看见好看的花高兴。”
江有芸戴着口罩,笑意却从眼睛里跑出来:“一把年纪了,还挺懂浪漫的。”随即又叹了口气:“这次我生病,你们一定急坏了。”
“妈妈”,程知筠握住她的手,眼眶有些湿润:“您和爸爸都要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江有芸反手牵住她,又摸了摸她的脑袋:“傻孩子,妈妈没事,放心吧。”
路上车辆不多,很快就到了家,程季临坐不住,跑到地下车库等着,见他们来了,快走了几步迎上去。
夫妻俩一见面,没说什么话,只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浓浓的牵挂之意,程季临牵着妻子上楼,才喃喃地道:“花没看成,不过人回来就好,人回来就好啊。”
兄妹俩的嘴角都掀起了一丝轻快的笑意,程知澜看着他们的背影,感慨道:“少年夫妻老来伴,能相互扶持着一起变老,是人生至幸。”
程知筠没有说话,手掌微微握紧,不知道在想什么。
“年年”,程知澜突然压低了声音,对程知筠认真地说:“哥哥嫂子永远支持你去追求自己的幸福,无论将来你和钟余如何,哥哥希望你一定不要苦了自己。”
程知筠转头看向哥哥,郑重地点了点头:“哥,谢谢。”
江有芸回家之后,无时无刻不被悉心照顾,而程季临经过医生的确认,也停了药,两人的身体状况都一天比一天好,兄妹俩也总算放心地忙起了自己的事情。
原本,程知筠没有想过这么快就把自己和钟余的事情告诉母亲。
因为疫情的影响,所有的高校都没有按时开学,程季临也只是在家里指导学生论文,所以程知筠没有回松亭这件事并不奇怪。
某天傍晚,程知筠和往常一样收拾好厨房,便又回到阳台的画架前。
江有芸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实在站不动了,才在躺椅上坐下,欣慰道:“之前老是在电话里听你说在学画画,没想到已经画得这样好了。”
程知筠这才看到妈妈坐在自己身边,微微一笑,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我记得,小的时候您和爸爸都忙,为了我有地方去,还送我上过几节素描课。但是我觉得枯燥无聊,还不如您的值班室和爸爸的办公室有意思,就不肯再去了。”
“那大概是你五六岁的时候,你哥哥也在那里上课,我和你爸只是想偷懒”,江有芸实话实说:“没想到,小时候不肯学的东西,你现在会这样喜欢。”
程知筠放下手中的东西,看向母亲,调皮地眨了眨眼,笑道:“那可能是我长大了吧。”
母女俩看着窗外初春的风景,有些沉默。
“妈”,程知筠忽然浅浅一笑,似是做好了心理建设,喊了江有芸一声:“我跟您讲讲这两年我在松亭的生活吧。”
即使天气很好,初春的傍晚也很短暂,没多久,天渐渐地暗了下来,程知筠平静地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江有芸也听得入神,她呆愣地坐着,似是还没有消化庞大的信息量。
两人都没有注意,程季临已经站在客厅,看了她们许久,见母女两人都不说话,他自顾自地轻咳了一声。
江有芸转过头,白了他一眼,似是在说,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不告诉她。
“那会儿情势严峻,怕你在江都担心又分心”,程季临推了推眼镜,解释道:“不是有意瞒着你的。”
“那你怎么跟女儿谈的?”江有芸问了一个令父女俩都愕然的问题,他们对视了一眼,显然觉得,她的重点好像偏了。
“怪不得我回来这么长时间,总觉得她有心事”,江有芸轻哼一声,柳眉微微竖了竖,像护犊的母狮子,霸气极了:“你那个牛脾气啊……年年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急赤白脸,然后搬出你那套‘教书育人’‘为人师表’的说辞,是不是?”
程季临眼瞳一缩,尴尬地笑了笑,走到她身边按住她的肩膀捏了捏,连连称是:“嘿嘿,果然还是你了解我。这个……当时我是看系里同事发来的热搜消息,才知道自己女儿的事情,我能不气急吗,所以说话教训就重了些。”
“妈……”
程知筠只喊了一声,就被江有芸沉重连续不断地咳嗽打断了,好半天才顺了气。
“年年,你现在是怎么打算的”,江有芸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要考虑我和你爸爸,也不要去想那些复杂的东西,只要想你自己,妈妈想听听你的真心话,也想知道你对将来的打算。”
日光已经完全消隐,夜色却无法笼罩温暖明亮的家。
程知筠的沉默没能持续多久,因为她的手机铃声不知疲倦地响着,有些迟疑地接了起来,对面焦急的声音立时传进了三人耳中,程知筠只觉天旋地转,一直稳稳站着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幸好程季临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才不至于摔倒。
徐映澄告诉她,钟余,联系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