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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你,动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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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知筠经历的风波没有传到法国,但在江都支援的郑言初却看到了消息。凌晨两点,她刚从隔离医院回到酒店休息,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生生用十几个夺命连环电话把程知筠从梦里拉回了现实。
毕竟,她白天根本没有时间。
为了妥善处理后续,程知筠这段时间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好不容易合了眼,没睡几分钟又被吵醒,要不是念在郑言初辛苦,又身处最危险的地方,程知筠真的很想打个飞的冲到她面前,好好地揍她一顿出气。
“……”程知筠没有力气说话,只能等郑言初说。
郑言初满目血丝,脸上是长时间佩戴防护口罩、面罩压出来的深深印记,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但她精神还是不错,大半夜吃饭也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问:“什么情况啊你,怎么都上热搜了。”
程知筠闭着眼睛,气若游丝:“你不都看到了,也没什么,都解决了。你刚下班?”
“现在这种情况,也没下不下班,就是回来睡个觉再回医院,每天都一样。”郑言初狼吞虎咽着,没什么形象可言。
程知筠稍微清醒了点:“你有时间就多休息,保护好自己是最重要的。”
“已经尽力了”,郑言初指着自己的脸说:“你看我脸,都是护具压出来的,手一天消毒八百遍,都快烂了。”
郑言初飞速吃完晚饭,慢条斯理地喝起了汤:“别跑题了,就算事情解决了也告诉我怎么解决的,不然我老悬着心。老师知道吗?”江有芸和郑言初虽然是一个医院的,但是这次并没有分到一起。
程知筠挑了重点,最后当然也说到自己辞职的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我妈还不知道,这种时候,就别让她分心了。”
“辞职?”郑言初惊讶极了:“论文的事情不是调查清楚了吗,怎么还要辞职呢?”
郑言初说完,自己就反应过来了:“是因为钟余?”
“不是因为钟余”,她洒然一笑,轻声道:“和她没有关系,我只是在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这没什么,过完年重新找份工作就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一阵,郑言初叹气道:“你说得轻巧。”
“你就别操心我了。好好休息吧,一切小心,等你凯旋。”程知筠精神不济,她只想好好睡觉,没有意识,无需思考,昏天黑地。
这一觉一直睡到隔天中午,程知筠才恢复了些精神,也好,她又慵懒地斜靠在靠枕上心想,倒不觉得荒废,反正事情已成定局,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似乎也不错。
这些天,父亲气愤时脱口的话始终来来回回地萦绕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戳得她心里极酸。
从小跟着父亲混迹在大学校园里,不知道蹭了多少堂根本听不懂也没有认真听的课,但都无所谓,那三尺讲台就是年幼时的心安之地。
程知筠不会怀疑自己走上教书这条路的初衷,更不会后悔和钟余开始,只是这一切对钟余来说,真的是一条正确的路吗?
在钟余还是个学生,还未足够成熟的时候,在她们之间身份有差别,不够平等的时候,她们的开始,真的是一个好的选择吗?会有好的结果吗?
程知筠没有答案,只是不可避免的,她对自己的不作为和不克制,又一次产生了深切的负罪感。
像是一下子坠落,一切都回到了两年前。
门口突然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程知筠的思绪,程季临在喊她吃饭。
流行病毒导致的居家,让平时各自忙碌,交流不易的父女俩人有了在同一个空间长久相处的机会,即使现下的情形有些不得已和尴尬。
食材是社区送上门的,程季临显然也没心情做得太复杂,两人沉默地吃着,如果不是星星还在跑动,空气可能都要凝固了。
安静一直持续到了结束,程知筠收拾好桌子,见程季临站在阳台上一直看着窗外,便泡了杯茶过去。
“爸爸。”程知筠把杯子递给他,是程季临最喜欢的龙井。
程季临常年做实验,这几年开始视力越发不好,视线穿过厚厚的镜片盯着女儿看了很久,最后微微叹口气,接过杯子:“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安静的新北,像在看照片似的,真不敢想你妈妈那里是什么境况。”
“您别太担心了,虽然没有时间视频,但她这几天有在群里发消息,看状态应该还挺好的。”程知筠的心也揪着,可这个时候她只能说些安慰的话。
“我最担心的,是你啊”,程季临侧着身体看向程知筠,他清了清嗓子:“气头上,我说的话可能重了点,爸爸先跟你道歉。”
程知筠一愣,一向坚强的她眼中迅速蒙上了一层薄雾,又很快被她收敛到了深处。
程季临又看向窗外,目光更为深远:“你还记得第一次带庄则回来吗?”
程知筠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人,浅浅地点了点头说:“记得,是硕士论文答辩结束的那天,我带他回来吃饭。”
纱窗开着,冷风从一个个细小的孔洞里透进来,在暖气房里呆久了,倒是觉得清凉舒爽,程季临索性彻底打开了窗户:“那天你们走后,我和你妈妈有过一次深谈,对庄则的感觉和看法算是一致。”
“怎么没听你们说过”,程知筠有些惊讶地问:“你们是什么看法?”
“从小就要求你独立思考,对自己负责,那么对于你自己带回家的另一半,私下讨论是我们为人父母对子女的牵挂和担忧,但在你面前不加干涉也是我们对于你的尊重。而且无论怎么看,庄则也的确优秀”,程季临的语气轻缓:“只是他与人相处目的性太强,权欲心也重,并不是好相与的人。”
程知筠点点头,她知道父亲说得没错,庄则在事业上很拼,她都是亲眼见证的,否则也不可能在短短三四年的时间里就在行业里冒头,但他用了多少的心计,她也清清楚楚。
程季临接着说:“年轻人在事业上有进取心自然是好事,但如果凡事既要又要还要,就不是能够长久相处的人。后来,他既想要那个孩子,又想保有和你的婚姻,多多少少印证了我们的想法。”
“我和你妈妈心里一直很内疚,如果当时能够稍微将我们的担心和你讲一讲,或许不至于让你受到这么大的伤害。”程季临说到这里,声音都有些不自然,当年他看着自己心尖上的女儿被推进手术室,那种心痛如刀绞的感觉,又卷土重来。
“爸爸……”程知筠看着似乎苍老了一些的父亲,心里不好受,她从来都不知道这些事。
程季临摇了摇头,将茶杯随手放在了窗台边上:“过去的事情咱们都得放下,最重要的是现在和将来。”
程知筠看着父亲的目光,心中有些踌躇,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明自己已经辞职,这大概会让他对自己更失望吧。
“年年,爸爸想知道你是怎么打算的”,程季临坚持,随即他顿了顿,神色微微发窘:“还有,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不可以和爸爸说说你们两个的事情。”
程知筠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心头又浮现一抹担忧,完全矛盾的情绪不停地拉扯着她。
良久,她下定了决心,平静开口:“爸爸,我已经辞职了。”
程季临张了张嘴,他手掌微抖,重新拿起水杯喝了口茶,似是在平复心中的激荡:“你做这样的决定,是因为什么?”
“因为您说得没错”,程知筠说:“我的言之凿凿,其实是在开脱和逃避,我失去了继续站在讲台上的资格,这是我为越界而应该付出的代价。”
“仅此而已吗?”程季临虽然在问,但听得出来,他知道程知筠还有别的考量。
程知筠没有避开他投来的目光,语气坚定:“爸爸,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和决定。”
“说说她吧”,程季临走回客厅里坐下,叹道:“虽然我和你妈妈对性取向没有偏见,经过小言的事情,也大致能够接受你喜欢女孩子,但这不代表我们会轻易接受她。”
“爸爸”,程知筠看着一向严肃,不苟言笑的父亲那有些尴尬,又有些好奇地想要了解自己感情的纠结模样,倒是有点可爱,心中松了口气,说话也显得松快了些:“我不是喜欢女孩子,我是喜欢她。”
世界的另一边,刚刚醒来就继续投入考试复习的钟余还不知道这一切。
“你今天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两天后,忙完所有考试的钟余歇了口气,总算有完整的时间和程知筠视频了,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委屈巴巴地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见到你了啊?”
自从那天和父亲深谈过之后,程知筠心情好了一些,饶有兴趣地反问她:“怎么不一样?”
钟余沉吟了一会儿,被她眉宇间的松快感染了,她笑道:“好像很放松。”只是话刚说完,钟余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心头隐隐觉得有事发生。
“最近不能出门,所以每天都睡到自然醒,精神好了很多”,程知筠神色如常,这的确是最近最合理的解释了:“你那边怎么样?”
钟余对现在的情况有些无奈:“不算好。刚考完试我们同学中就有人被感染了,去了医院没有床位,口罩和消毒液也不够用,不敢轻易出门。”
“那吃饭怎么解决?”程知筠有些担心。
“刚刚采购回来,应该可以支撑十天左右,暂时不出门问题不大”,钟余揉了揉眉心,无奈道:“自我隔离,现在是保护自己唯一的办法了。”
此时此刻,全世界都陷在巨大的恐慌和阴云之中,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程知筠在国内还好一些,至少被封在家里也不用担心基本的生活所需,钟余却要为此冒巨大的风险。
程知筠心头微酸。
“不要担心”,钟余接着说话,眼睛很亮,笑容调皮:“你知道我很乖的,不会乱跑,还会做饭,这段时间又没什么事,肯定是吃了睡,睡了吃,等我回去肯定会胖一圈。”
程知筠扬手撩起垂落的碎发,不动声色地抹去了眼角的湿润:“你家里怎么样,爷爷奶奶还好吧?”
钟余闻言,一拍脑门,有些苦涩道:“考试考得昏天黑地,好几天没给家里打电话了,不过爸爸妈妈和笑笑都在家,应该没事。”
“最近大家都封闭在家里,风险是不大”,程知筠轻轻柔柔地说:“不过只能待在家里也是一件挺难熬的事情,而且他们一定会担心你的。”
钟余点点头:“好,一会儿就给他们去电话。”
两人逗着星星闲聊,钟余说自己有了新的构思,趁现在不上课,要赶紧写出来,程知筠给她看了最近的画,越来越有自己的风格,过了许久,两人才依依不舍地挂断了视频。
钟余看着黑屏的手机陷入了沉思,有事发生的隐约感觉又一次出现在心头,而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令她非常不安,她突然很想再听听程知筠的声音,哪怕只是再说一次“晚安”。
但是家里的电话却先打了过来,是妈妈。
关心完家里的情况,又和爷爷奶奶打了招呼,知道大家都好好,钟余的心才安定了些,她没有看见温笑寒,便问:“笑笑呢?”
“他最近都在社区当志愿者”,徐映澄对此既担心又骄傲,心情十分复杂:“因为有隔离政策,暂时回不了家。”
钟余愣了愣,笑着说:“他真的越来越像温叔叔和迟阿姨,他们看见现在的他,应该也会很欣慰的。”和父母话家常的温馨削弱了她的不安,但钟南图在一边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是被钟余敏锐地捕捉到了。
钟余压住了陡然提升的心率,状若无事:“爸,你不舒服吗?最近也不能去做检查,你要多当心。”
“爸爸没事”,钟南图瞟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妻子,干咳一声,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把刚才早就已经交代过的事情又说了一遍:“乐乐,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国外不比国内安全稳定,你可千万别乱跑。”
钟余太了解自己的爸妈,看这样子,肯定是有事,她定了定心神:“爸妈,出什么事了吗?”
夫妻俩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些许如释重负般的庆幸。
徐映澄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钟余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压得太重,下一秒就要跳出来了,她紧紧地捂住了嘴巴。
程知筠一个人承受了所有的压力,而这一切,明明应该她们两个人一起去面对的。一想到这里,疼痛便从心底蔓延开来,侵袭了钟余的每一寸血肉和神经。
“乐乐,你不要太着急,这段时间,我们都和小筠保持着电话联系,她告诉我事情基本已经解决了,学校方面出了声明,后续的问题她也已经全权委托律师”,徐映澄安慰道:“那个人不会再有任何机会伤害到你们了。”
钟余双眼通红,她重新登录许久未打开的社交网站,搜索了相关的新闻,那些虽然已经沉寂,却依旧存在那里的那些不堪入目的辱骂和造谣对着钟余扑面而来,像是连绵不断的浪潮,一点点挤压着她周遭的空间,也不断吞噬她胸腔里所剩无几的空气。
她快要窒息了。
这就是程知筠最近所过的生活吗?钟余不敢想象。
刚刚视频的时候,程知筠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笑容里看不出一丝疲惫和勉强,好像真的如她所说,最近休息得很好。
钟余忍住了眼泪,艰难道:“爸妈,我晚一点再打给你们。”挂断视频,她再也无法控制情绪,泪水奔涌而出,一滴滴成串落下,打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被晕染开,再也看不清写了什么。
自责的情绪像囚笼,容易将人变作困兽。
人在有心事的时候,总会觉得时间漫长,清醒的每一秒都是折磨,所以很多人会选择借酒消愁,其实消的不过是清明的意识,究其根本,逃避现实罢了。
从天黑坐到天亮,钟余的心境也随着逐渐洒进房间的阳光由暗转明,她一向不是愿意被动受情绪折磨囚禁的人,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愿意主动。
好好地洗了把脸,仿佛被迷雾蒙住的脑子清晰了不少,钟余算了算时间,这个时候,程知筠应该醒了。手指在屏幕上方停滞了许久,忽然,钟余看向桌上的合照,精神一下就放松了,她再也不犹豫地点开了视频通话。
其实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但她就是很想见见程知筠,很想听听她的声音。
“怎么这么早,你那里才六点多。”程知筠端着调色盘,罩衣上染了很多不同的颜色,在阳光的照耀下,艳丽极了。
钟余又想流眼泪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揉着鼻子,忍下冲动:“睡不着了,想见你,这种时候,我倒希望神笔马良的故事是真的。”
“你今天有点夸张”,程知筠看着镜头展颜一笑,然后又低头专注在缤纷的色彩和画面上,半晌之后,却又认真地问:“如果是真的,你想我画什么?”
钟余沉吟了一会儿,随即道:“画小花猫。”
“嗯?”程知筠不明所以:“家里这个捣蛋鬼,昨天打翻了我的画架,今天抓坏了我爸种的花,再来一个我可养不动了。”
钟余摇摇头,意有所指地道:“不是哦,是哭花脸的那只小花猫。”
程知筠拿着画笔的手猛地一僵,心神慌乱,差点将调色盘翻倒在地上,她神色复杂地抬起头来,视频不清晰,但是她却能从模糊的画面里,看到钟余眼中饱含的情感。
她沉默着,心疼却震耳欲聋,震得程知筠心中泛酸,酸得厉害。
程知筠放好手里的东西坐下,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这家伙凑近过来,眼睛和脸颊都因为血气上涌变成了粉红色,活像只怒气冲冲的小兔子,可声音带着哭腔,发不出脾气,只剩委屈。
“程知筠,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孤立在一旁那幅还没有多少色彩的画被金色的阳光染得熠熠生辉,宛如真实的风景,而程知筠被钟余的话惊住,呆愣愣地坐着,仿佛她才是真正的画,却因为没有受到创作者的驱动而动弹不得。
“不是这样的……”她垂着眸,声音虽然很小,语速却快,似乎并不是说出来的,而是不受控制从心底里自然流出来的:“不是的,没有不要你……”程知筠这样说着,耳边却猛然响起父亲的教训,想到自己前些天的那些反思和怀疑,终是咬了咬牙,闭上了眼睛。
似乎是不愿意接受自己那颗充满犹豫的心。
“那你看看我。”钟余的声音温和得不像话,程知筠下意识地抬起有些泛红的眼睛,钟余拨开缠绕脖颈的长发,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吊坠,她问:“还记不记得我走之前,你跟我说的?”
“我们相互独立,但永远彼此贴合”,钟余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除非你不想要我,否则不管什么时候,不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应该一起面对才是。”
“明明,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也只是我们的事情,他们凭什么这样说你……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在……我什么都没能做……”
说到最后,钟余本来已经控制住的情绪又不可避免地激动了起来,对她来说,最难接受的就是程知筠受到伤害,程知筠顶着巨大的压力和她在一起,可到头来,她还是没有能够保护好她,所有的痛苦都依旧是程知筠一个人在承受。
连安慰和拥抱都不能给她,这让她怎么能够不责怪自己。
程知筠咬着嘴唇的牙齿微微颤抖,她伸出手掌,很想真真实实地触碰到自己的爱人:“不是这样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因为想着你,我才能冷静地处理好这些问题,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那为什么要瞒着我……”钟余心里的不安全感甚至比当初刚在一起的时候更为强烈,她害怕,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程知筠就会因为曾经的那些所谓世俗的顾虑,选择离开她:“你答应过,会依靠我的。”
很久,程知筠才缓缓开口:“是我错了,一心想着你还在考试,不愿意因为这样的事情影响你。”
都为对方顾虑了太多,反而没能做到真正的互相分担。
“事情刚刚发生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解决”,程知筠像是心头大石落地一般,平静地说着,似乎一切都与她无关:“所以我用最快的速度整理了证据,然后联系学校和律师,事态很快就平息了,我真的没事。”
钟余看着她冷静的样子,皱了皱眉,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的:“姐姐,你家里人……是不是都知道了。”
程知筠神色不变,点了点头:“嗯,早晚都是要知道的,就算是择日不如撞日吧。”她用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盖过了那一场对她的家人来说算得上是巨大的风暴。
“我爸爸刚开始的时候不太能接受”,程知筠虽然不打算继续隐瞒,但有些事情和细节,她也不想让钟余都知道:“不过前两天,他突然问我,关于你的事情。”
“你想不想知道,他说了什么。”程知筠闪着光彩的眼眸,以及话题都不断转移着钟余的注意力,钟余像被蛊惑的木偶一般,不自觉地点点头。
程知筠浅浅地扬起了嘴角,心中总算松了口气。
聊了好一会儿,程知筠看着画面里那张自己心心念念的面庞,忍不住有些心酸,好想,好想被她抱抱,只有她的拥抱,才能给自己足够的力量。
“钟余”,程知筠笑着开口,语气淡然松缓:“我辞职了。”
“我不会瞒着你了,但是我想要你接受和理解,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决定,没有因为任何人逼迫,也不是因为网络上言论的影响”,冬天的暖阳衬得程知筠的脸庞越发柔和,像蒙上了一层光晕一般,不太真实,钟余眼中的震惊还没有消散,她继续柔声疏解道:“当然,我也没办法否认,我确实正在承受一些煎熬。”
程知筠翻来覆去,始终没有办法忘怀的,就是父亲在盛怒之下说的那些话,如当头棒喝。
深思熟虑也好,一时冲动也罢,情感不能够作为挡箭牌。
哪怕她已经辞职了,哪怕不再是师生的关系,但曾经存在过,就由不得她否认,当初的一切,的确都不是真正“光明正大”的事情,父亲对她失望,说她“败坏家风,辱没门楣”,也没什么不对。
程知筠没有想过和钟余分开,但是她也的确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和钟余继续走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不加克制地喜欢,是不是真的会害了钟余。
表面的平静之下,心绪翻腾如怒海,程知筠知道,至少现在,她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我有点接受不了呢”,钟余抱着自己的膝盖,脑袋深深地埋在胸口,手掌有些用力地抓着肩膀,她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些绝望的意味:“姐姐,你说没有不要我,可是我明明感觉到,你动摇了啊。”
钟余突然觉得冬天真冷,遍体生寒,哪怕当初程知筠躲着她,她都没有这样的绝望的感觉。
原本暖融而充满活力的心脏好像在深海中沉了底,不见生机。
钟余不知道是怎么挂断的和程知筠的视频,只知道,她的眼前从亮到暗,时间似乎在跑着,她却没有了自己还活着的知觉。
门口传来闷重的敲门声,叶鹿行试探的询问声传进她耳朵里:“钟余,你没事吧,不出来吃点东西吗?”
钟余没有心思,也没有力气去回应,顺手拉过散乱的被子,把自己蒙了起来,很快,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钟余只觉得走马灯似的,她和程知筠经历的一切,每一幕都无比清晰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她伸着手想要触碰,光影却一碰就散了,什么都没能抓住。
钟余的脑袋好像被无数根细小的针刺过一般,疼痛剧烈,她猛然惊醒过来,眼前雾蒙蒙的,想要看得清楚,一摸眼睛却全是水汽,沾湿了手掌,她捂着脸不自觉地哭喊着:“年年,年年……”
这是钟余少有的崩溃时刻,心脏最深处,幸福的因子仿佛正要从生命中一点点抽离。
只剩下单纯的痛,彻骨的痛。
钟余那显得格外单薄的身躯蜷缩在一起,一颤一颤,像刚出生就被抛弃的小兽,散发出无尽的苍凉感。
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无助,那是无论如何努力都如石沉大海一般毫无回应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