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好聚好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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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新年，小组作业和各科考试纷至沓来，钟余在保证学业的情况下，还要兼顾因为圣诞假期而更加热闹的剧场演出，天天点灯熬油。
转眼间，来法国读书已经快一年了，从羽绒服又穿回了羽绒服，基本也算是适应了法国的气候。近来手臂上的伤疤总是很痒，她去看了医生，但这属于正常现象，医生除了嘱咐不要抓挠之外，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忍过去就好。
只是很多事情却没有这么好忍。
隔着时差和地理距离，钟余和程知筠错过了彼此的生日，即使祝福和礼物都早早送到，但无法见面的遗憾，是什么都填补不了的。
钟余也没能时刻关心父母身体，无法在弟弟休假时陪他好好打一场球放松精神，没有送好友踏上求学路，也错过了爷爷奶奶八十岁的生日，没能当面送上祝福。
而这些事，程知筠都默默地做了，她几乎替钟余做了所有身为孙女、女儿和姐姐能做的事情。
每当妈妈在视频或电话里不住地夸程知筠多么细心周到，钟余无法表达自己有多么感念程知筠的付出，但是每当摸到脖颈上温热的玉榫卯，她就知道，自己不必有任何负担，只需要默默地将这一切藏在心里，在自己所有的时光里，努力爱她。
而程知筠也没有把这些当成是多么伟大的事情，对她来说，爱屋及乌，仅此而已。
默契而平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春节近在眼前。
当人们都兴奋地期待着团聚的时刻，并不惹人注意的角落，一场真正的风暴正在暗自酝酿，伺机席卷。
一月中旬，不明原因肺炎的新闻热度在短时间里迅速蹿升，几乎成为国内互联网唯一的热点，春节的喜庆氛围里，人们都或多或少地，生出了一些焦虑和恐慌。钟余原本计划回国待几天，过个春节再回学校上课，在父母和程知筠的一致劝说下，最终只好接受建议，取消了行程。
钟家也提前将两个老人接到了松亭，方便照顾，而程知筠回到新北后，从母亲和好友处得到了一些消息，形势并不容乐观。
春节前夕，温笑寒顺利从新北回到家，一家人的心才总算安定了下来。
大年三十，钟余一下课就特地换上了红色毛衣，提前给家人拜了年，然后她给程知筠去了视频：“你一个人在家？”
程知筠无奈一笑，还好把星星带了回来，不然这个春节真的是冷冷清清：“我爸在房间看资料，妈妈还在医院值班。”
越是这种时候，医护人员越是冲锋在第一线，尤其是像江有芸这样的，为医疗事业奉献了大半辈子的老医生，更是半点都不肯落后。作为家属，程知筠家里所有人都早已理解，只是不免有些担心，毕竟她已经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往年好。
钟余安慰她：“阿姨是医生，一定会好好保重自己，你别太担心。”
程知筠笑了笑，没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她放了星宝下去，问钟余：“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上课受影响吗？”
“好像没什么影响，我也刚下课没多久”，钟余拿着手机往屋外走了几步，然后翻转了摄像头给程知筠看公共厨房：“今年好多人都没回去，我们准备一起吃年夜饭。”
对于中国留学生来说，在异国他乡过春节，总不免觉得有些寥落，好在人多，算是将这种每逢佳节的思念和寂寞冲淡了一些，程知筠看着这一番热火朝天，好像连带着自己这边也热闹起来了，顺便还和凑上来的叶鹿行打了个招呼。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两人闲聊，但都注意了时间，零点一到便是异口同声，随即相视一笑，钟余见她刚过零点就有些萎靡，就知道她早就困了，只是想多陪自己一会儿，说句“新年快乐”罢了。
“姐姐该睡觉了。”钟余柔声哄她。
程知筠也不硬撑，道了声“晚安”，钟余则盯着黑漆漆的屏幕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又自言自语地叹道：“我应该回来的。”
只是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了，钟余神色黯然地亲了亲黑漆漆的屏幕，才挂断了视频。
对于法国人来说，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周五夜晚，享受周末的轻松闲适，是他们此时最重要的生活，而对于留在巴黎没能回家的留学生们而言，这是他们很多人第一次不在家人身边过春节，这个传统意义上代表着团圆的日子，有很多家庭并没有真正团圆。
而此时他们之中并没有人意识到，经过这个春节，有更多的家庭，再也无法团圆了。
几天后的深夜，程知筠还在房间看书，突然听到门口有动静，一出门就看见母亲正在收拾行李箱：“妈，您这是？”
江有芸见程知筠还没睡，让她顺手从阳台拿了件干净毛衣进来，一边往箱子里塞一边说：“医院动员医护支援情况比较严重的城市，我回来收拾东西。”
程知筠愣道：“您要去？”
“义不容辞啊”，江有芸直起身子，叹了口气说：“早一天到，就能多照顾几个病人。”
“你都马上退休的人了，怎么折腾得起。”程季临从房间走出来，显然听到了声音，有些焦心。
江有芸安抚他道：“我一妇产科医生，去了也是给他们专科打下手，哪里折腾了，别瞎操心。”
“哼，你别把我当三岁小孩子哄”，程季临和妻子一起生活了几十年，哪能不了解她的工作性质，显然不吃这一套：“医生到了医院，就像士兵上了战场，管你以前干什么，一到前线都是要拼命救人的。”
“你知道是上战场拼命救人就对了”，江有芸也就顺着他的话说了：“你看这几天的新闻，多少病人等着我们去照顾，多少同仁盼着我们去支援。就算我今年七老八十了，医院安排我得去，不安排我也要自己请命，你就别劝我了。”
程季临劝不动，程知筠也知道劝不住，父女俩互相看了一眼，只好止住了话头，帮着江有芸一起收拾行李。
程季临倒不是反对江有芸的决定，作为丈夫，他一向尊重支持妻子的事业。只是二十年前江有芸驰援SARS治疗一线的时候正当盛年，意气风发，如今年岁见长，青丝退去光华，还有高血压，他实在不能不担心忧虑。
程知澜得到消息，和林惜一起一大早就赶回了家里，他们也不是来劝的，同样是担心母亲，要她一定量力而行，优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你们别这么紧张，我又不是一个人去，同事都会互相照应的”，出门前，江有芸安慰了几句，然后又对程知澜说：“你老丈人做完心脏手术出院没多久，这个时候一定要格外当心，你们没事少出门走动，帮着好好地照顾。”
最后，她拉住程知筠叮嘱道：“年年，你爸爸就交给你了，反正这段时间他也去不了实验室，正好盯着他把那熬夜看资料的毛病改了。”
程季临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声不吭地拉着行李箱往电梯口去：“我送你。”
“你们要记住，没事别出去，出去要戴好口罩，回家要消毒……”江有芸一遍遍交代着，一直到电梯关了门。
“你自己也要记得这些，千万要小心。”不知道为什么，程季临一颗心突突地直跳，莫名的不安感涌上心头，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免得妻子到了危险的地方还要为自己牵肠挂肚。
江有芸微微一笑，按住了他拖着行李箱的手：“放心吧。早就听说江城大学樱花开得好看，也不知道这一趟赶不赶得上。”
“我也只听朋友说起过，从未见过”，程季临拍拍她的手：“要是赶得上，我也顺便来看看，正好接你回家。”
各地纷纷积极组织医疗队驰援一线的时候，国外也开始出现并通报病例，国际航线关闭，很多国家都出台了限制出入境的政策，随着被感染的人数大爆发，死亡率也开始攀升，全世界都被笼罩在了阴霾里。
到处门庭紧闭，人心惶惶，真真实实的热闹不再，大家只能利用网络交流。于是，各种各样的热点你方唱罢我登场，连电饭锅做的蛋糕都能上热搜，无数人效仿，还纷纷晒出“作业”，算得上是苦中作乐。
而仁序大学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登上了社交媒体的热搜榜一，惹人眼球的标题是【重点大学美女教授涉嫌论文抄袭】【知名大学教授疑似学术造假！靠脸上位？】等等，配图赫然是程知筠在学校官网上的照片。
在大多数人不用上班、不用上学、一点小事都可以上热搜的日子，这两条消息立刻受到了无数网友的关注。
舆论顿时一片哗然。
【该说不说，长得的确漂亮！】
【有些网友真是三观跟着五官跑啊，学术作弊也能用颜值洗啊！】
【这么年轻就是副教授了，是不是真的啊，确实应该好好查查，仁序大学可是名校，该给公众一个交代吧！】
【真实锤！把人家早就发出来的论文换个名字就当是自己的了，还大学教授呢，我看是胸大无脑的白痴吧！】
【的确有靠姿色上位的本钱……】
【学术造假太可恶！】
【这抄的好像还是自己师兄的论文，汪晋教授去年才去世，她还真是做得出来！】
【这年头在国外留学，再回国内的大学混几年就随便什么人都敢说称专家教授了，这就是所谓“知识分子”的“出口转内销”吧，我看以前的论文也是抄的。】
【建议有关部门好好查一查！】
【我是程教授的学生，她课讲得很好，而且她又不是只有一篇论文，网友好好看看人家发的其他文章，质量也是很高的，总不能全是抄的吧！如果是抄的，怎么这么多年没人发现呢？】
【冷静吃瓜，让子弹飞一会儿。】
【又有人出来当理中客喽！】
不明真相的部分网友说什么的都有，比说话难听更过分的是，甚至有人开始人肉程知筠。
很快，不仅是程知筠公布在学校网站上的联系方式，连私人邮箱、电话等信息也都遭到了曝光，骚扰电话、短信和邮件一刻不停地涌进了她的空间。
几乎是同时，某个名称依旧是系统自动生成的账号发出长文，爆料程知筠在校教学期间与同性学生存在不正当关系，并配上了图片和视频，两人的样貌呈现得清清楚楚。
论文的事情一出，程知筠立刻就作出了反应，在这件事情上她堂堂正正，甚至有更加坚实的证据，张确要和她鱼死网破，她并不害怕。
只是这所谓的“不正当关系”，她不能，也绝对不会去否认。
“年年”，程知筠正头疼无比，又听见父亲在门外喊她：“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程知筠深吸一口气，并没有多少犹豫，她已经清楚地知道，原本想要循序渐进将自己和钟余的事情告知家里的计划已经行不通了。
父女俩在客厅对坐，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程知澜和林惜看到网上的消息，第一时间赶到了家里。程季临见了儿子儿媳，便招呼两人先坐下，踌躇少顷，随即目光中闪过一丝凌厉，神情严肃。
程知澜心头一凛，连忙先开口把他稳住：“爸，有什么话都先等年年把事情说清楚明白。”
林惜握紧了程知筠的手，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程知筠感觉到自己的喉头有些发紧，连连吐了几口胸中闷气之后，眼眸中的波澜才转而回归平静，她先将论文事件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家里人，知道了程知筠手上有证据也有原始文稿之后，全家才放心下来。
事实上，程季临在论文这件事上，对女儿一直有着绝对的信心，他相信自己的女儿绝不会在学术上有污点，他所震惊的是那些照片，他颤抖着翻出手机里的照片问：“你是不是真的和学生……搞什么同性恋？”
程知筠单薄的身子微微一晃，脸色煞白，但她抬起头来，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犹豫：“爸，我和钟余已经在一起两年了，我们感情很好，光明正大，不是网络上所说的不正当关系。”
“光明正大？”程季临听见程知筠的措辞，顿时火冒三丈：“你是什么身份！身为师长，竟然和学生做出这样的事情！你若真的‘光明正大’，怎么不敢告诉我和你妈妈！你去学校教书，不是育人授业，竟然是做这些勾当的吗？”
说得激动，程季临手掌猛地拍打起了桌子，茶水溅了满台，程知澜和林惜慌忙拉住了父亲，劝道：“爸，您冷静点，别激动。”
“你们松开”，程季临双手一甩，把两人挣脱了，他站起身来指着程知筠，字字句句，直戳肺腑：“败坏家风，辱没门楣，我，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女儿！”
程知筠眼眶微红，连嘴唇咬出了血痕，她安安静静地跪下，背脊瘦弱却挺拔。对于父亲的责骂，她没有丝毫反驳和辩解，只是说：“爸爸，我知道您一时之间无法接受，无法理解，但我和钟余在一起的时候她已经不是我的学生，而且我们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在一起，绝不是一时冲动。”
程知澜看着妹妹跪下，有些心疼，想劝她先少说两句，却被林惜拦住，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长痛不如短痛，趁这个机会，让小筠把话和爸爸说清楚。”
“可她曾经是你的学生”，程季临将学生两个字说得重了些：“她是学生，你是老师，这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程知筠的心脏如遭猛击，父亲一针见血，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她这两年来始终在回避的事实，也是当初她一直犹豫，明明喜欢却不敢越界的现实原因。
是这两年时间太幸福了，以至于她忘记了，钟余从一开始，就是她的学生。
“爸爸不是不能够接受同性恋，我最失望的，是你忘了‘为人师表’这四个字的意义。作为一个老师，不仅没有对学生做出适当的引导，反而不加克制甚至放纵自己的自私，损人害己”，程季临见女儿泪如雨下，却不为所动，语气沉重道：“深思熟虑也好，一时冲动也罢，感情不能够作为挡箭牌。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他看着女儿叹了口气，随后转身回了书房。
“快起来”，林惜赶紧扶程知筠坐下，又拿了纸巾安慰道：“爸爸突然知道你和钟余的事情，一时间想不通也是人之常情，你先不要着急。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尽快澄清论文作弊这件事。”
程知澜也说：“年年，你打算怎么做？”
“报警，澄清”，程知筠的声音还有哭腔，但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她想，或许就是当时太心软，才会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刚才我和章院长通过电话，他会代表学院出面。”
林惜有些担心：“那你和那姑娘的事情呢？”
程知筠吸了吸鼻子，摇头道：“这件事我不打算有任何回应。”
舆论总是越解释越难以往自己最初想要的方向去走，程知筠掌控不了舆论的方向，但同时她也不是公众人物，没有利用舆论力量的需求，也就不会被舆论所挟持。
“学校那边呢？”程知澜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
程知筠和钟余都是普通人，没有向公众交代的义务和责任，但是作为仁序大学的老师，她必然要接受学校的问询和调查。
程知筠已然擦干了眼泪，她望向屋顶夺目的光亮，眼中却只有浓重的夜色：“我会辞职。”
林惜和程知澜惊讶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当年和庄则离婚都没有影响到程知筠读书毕业，钟余对于程知筠来说，居然这么重要吗？
“小筠，你考虑清楚了？”程知澜反复确认着，似乎想在妹妹的脸上找到一丝犹疑，但他失败了。
程知筠怅然一笑：“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钟余知不知道这些事情”，林惜牵住程知筠的手：“你需不需要和她商量一下？”
林惜想起视频里仓促见过一面的那个姑娘，似乎也是从那段时间开始，她能够在和程知筠短暂的相处中，明显感觉到妹妹比过去开朗了许多，所以她对这姑娘有一种天然的好感，所以今天知道真相，她从心底是祝福两人的。
只是这条路，注定不好走。
程知澜闷闷地道：“我就跟这姑娘隔着视频打过几次招呼，也不知道是怎么把我妹妹拐走的。”
“哥，嫂子，谢谢你们”，程知筠听出了他们话里支持的意思，但她实在提不起精神，最后也只是艰难地掀了掀嘴角：“除了学校方面，我这边也需要请个律师代我处理后续，我想……”
程知澜摆摆手：“这些事就不要你操心了，我会办的。”
“现在事情刚出来，哪怕学校出了声明，大概也还会在热搜挂一段时间”，林惜试探着问：“万一钟余的家人从热搜看到这些……你需不需要主动打个电话，好好地和人家父母解释一下。”
程知筠微微摇头，简单地说了句：“她的父母已经知道我们的事情了。”
“什么？”程知澜和林惜错愕道。
“钟余去法国之前，我已经以女朋友的身份见过她家里人了”，程知筠想起那天晚上钟余对她父母说的话，心里安定了不少：“刚才她父母也来过电话。”
半晌后，程知澜才说：“这小姑娘，年纪不大，胆子倒是挺大的。”
“要我说，她不错。”林惜补充道。
第二天一大早，仁序大学的声明就发了出来，措辞严谨，证据实在，网络舆论又呈现了一边倒的趋势，仿佛当初的辱骂不存在一般。与此同时，仁序大学官方也代表学校和程知筠报了警，张确终究要为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虽然这已经不是程知筠关心的事情了。
解决好最重要的事情，程知筠递交了辞职信。
章明之作为文学院的院长，虽然惋惜，但并未做出挽留，程知筠理解他需要顾全大局的难处，章明之也尊重她的意愿。
网络热点来去如风。
在现在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国人的心都系在了疫情上，程知筠既不是什么名气极大的公众人物，仁序大学反应也足够迅速，处理方式高效，几乎可以说用雷霆手段在第一时间就扑灭了舆论火苗。
半个月后，律师接手了后续的所有工作，而程知筠和仁序大学的关系，说不上有始有终，勉强算得上体面的好聚好散。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好聚好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