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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风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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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余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散架了。
尤其是当她的意识逐渐清晰起来之后,动弹不得的感觉像是被绑在木桩子上晾了好几天,疼痛、僵硬和麻木一股脑涌入四肢百骸。
而睁开眼睛却依旧只能看到一片黑暗,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生理上感受到的不适逐渐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急于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的慌乱。
挣扎起身时,钟余才感受到手中握着一个热源,心中没有什么惊疑,只是蓦地安定了下来。
钟余不动了,只是眨巴着眼睛迅速地适应着黑暗,好几个月的想念如潮水一般涌出,她总算是又见到程知筠了。
哪里需要辨认呢,钟余知道,是程知筠来了,只有她能带给自己这样熟悉的安心啊。
欢喜和心酸交织而来,缓缓喷薄,绵长地冲击着大脑,令她愈发清醒。她想起来,自己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参加完社团的活动回帐篷睡觉,那么应该在郊外才对,可现在视线里尽是些悬挂着的瓶子、管子,手上还有针管,很明显是后来出了事,自己也被送来了医院。
具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一无所知。手臂上裹着纱布的部位灼热作痛,而且痛得厉害,钟余心里大致有了猜测,出的事情应该不小,不过人都已经在医院了,着急也没有意义。
钟余一动不动地看着趴在床边熟睡的程知筠,心里满满的,不多久,窗外乍开的天光渗进病房,照亮了小小世界。
可惜,静谧的晨光有些短暂。
护士姑娘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查房,走到钟余床边见到她已经清醒,惊喜地询问了一些基本的身体状况,最后她说:“你女朋友一直没离开过,已经在这里照顾你两天了,她很辛苦。”
“谢谢你告诉我”,钟余对她笑了笑,忍着干痒和扯痛,哑声询问道:“请问你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我为什么会在医院?”
护士利索地换了输液瓶,随意道:“似乎是因为着火吧,我要照顾的病人太多了,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钟余点头道了谢,也就不再多问了,她想起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在野外露营,的确点了几蹙篝火用来驱寒和照明,但是不是那篝火引起的,她就完全不知道了。
护士正准备给钟余手臂换药,程知筠似有感应,动了动脑袋,慢慢地直起了身子,一睁眼,就落进了尽是期待和暖意的眸子里。
从接到钟余出事的消息,程知筠貌似冷静地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赶到医院,又寸步不离地守了两天,也知道她没有生命危险,可直到重新看到熟悉的目光,她才仿佛将一颗定心丸咽进肚里,找回了真实的感觉。
落地了,她的心总算是踏踏实实地落地了,愣愣地看着钟余许久,她才轻声确定道:“你醒了。”
程知筠的憔悴和疲惫被藏在了欣喜之下,钟余清楚地看到了她眼底的乌青,她眼眶也肿肿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显然是没有休息好,钟余有些哽咽,与她对视着,指腹柔柔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张了张嘴,喉咙一紧,没有说出话来。
护士换好药,又叮嘱了几句后就离开了,钟余微微张开手臂,程知筠顺着她,轻轻地靠近了她怀里,她的手臂被纱布包裹着,伤口虽然看不见,却依旧令人觉得心惊:“疼吗?”
钟余点点头,慢条斯理地实话实说:“头疼,喉咙疼,左边手臂上火辣辣疼。”
“幸好”,程知筠听到她说疼,反而稍显轻松地弯了弯嘴角:“幸好还能听到你说疼。”
“对不起啊”,钟余挪近了身子,干裂的嘴唇吻了吻程知筠的额角,熟悉的温软滑腻令她的心都抖了抖,她又是认错,又是撒娇:“这点疼就当是罚我让你担心了,姐姐饶了我吧。”
程知筠鼻尖一酸,想到刚接到消息时的害怕和担忧,加上这几个日夜强撑着积累的疲倦和压力,被钟余几句话一说,便再也不压抑了,情绪随着泪水夺眶而出,哭声从两人紧拥处淌出来,沉闷如钝刀,割在钟余心上。
也没多久,倒是程知筠自己缓了过来:“你爸爸妈妈在酒店休息,我通知他们一声。”
程知筠发完信息,钟余才问:“姐姐,你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我只记得和社团的成员们一起去郊外露营,然后我不舒服,早早地进帐篷睡觉了。怎么会着火?”
“消防调查之后还没有具体的报告,但当天晚上的篝火,或者是吸烟留下未扑灭的火星,一旦碰到干燥有风的环境,都有可能是起火的原因”,程知筠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一告诉钟余:“当时一些人还没有睡觉,发现情况算是及时,但因为附近没有水源,火势没能有效控制。你在帐篷里睡觉,等到叶鹿行发现的时候,你已经昏迷,手臂到底是什么时候伤的,也没人知道了。”
钟余听到这些,有些后怕:“其他人怎么样,受伤了吗?”
程知筠递给她水,示意她不用紧张:“受伤的人不少,但好在都是轻伤,没有大碍,有些人已经结束观察回家了,放心吧。”
“那就好”,钟余松了一口气,叹道:“回头得好好谢谢叶鹿行。”
程知筠点点头,这是应该的。
钟余又牵起她的手放在心口:“不过我知道,最辛苦的人肯定是你,姐姐,我……”
“傻瓜,什么都不用说。”程知筠手指轻轻点在她苍白起皮的唇上,俯身亲吻,浸润了干燥。
钟余浅浅地回应着:“我还是有一句话想说……”
“什么?”程知筠看着她,眼底的疲倦还堆积着,不过眸子里恢复了些灵动,好奇道。
钟余轻轻拽着她的大衣领子倾向自己,唇再度贴合在一起,钟余舔舐着,像久渴之人发现甘泉,她呢喃道:“我好想你啊。”
如果不是叶鹿行发现得及时,她恐怕会伤得更重,甚至……劫后余生,积存的思念喷薄而出。
钟南图夫妻俩收到消息赶来医院,看到女儿半躺在病床上,脸色虽然不太好看,但看起来精神状态很不错,和程知筠有说有笑的。
“爸爸,妈妈。”钟余见到急匆匆进门的两个人,声音虽然沙哑,却听得出她的激动。
“乐乐,你自己感觉怎么样啊?”钟南图看着女儿,关切道。
“我没事”,钟余脸上的笑容更加浓郁:“就是手上的伤还需要换几次药。”
程知筠补充道:“刚才医生来检查过,呼吸道已经没有大碍,过段时间嗓子会恢复的,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徐映澄走到床边摸了摸她的脑门,又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难得不优雅,开口就是一句:“吓死老娘了。”
几人面面相觑,然后一起笑出了声,连日积累的忧心沉闷被一扫而空,病房里一下子就流淌起了鲜活的气息。
“钟余,你醒啦!”一家人聊着天,门口突然传来惊喜的声音,是叶鹿行和李景湛,两人捧着鲜花和水果进来,短短几步路,把病房照得鲜亮了些。
叶鹿行把花交给了程知筠:“没什么不舒服了吧?”
“没事了”,钟余笑着摇摇头:“我都知道了,当时的情况多亏你发现我,谢谢了。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叶鹿行摆摆手,无所谓道:“我当时醒着,社团其他人也是轻伤多,没什么大事。”
程知筠将花暂时摆在一边,问到关键的问题:“小叶,事情有什么进展吗?”
“暂时还没有,毕竟没有监控”,叶鹿行沉吟道:“当时大家都在玩,也没有人格外注意什么细节,所以无法确认是什么引起的。”
钟余听完,觉得头有点疼,又半躺了回去:“我想大概是意外吧。”
众人寒暄了一阵,叶鹿行两人叮嘱了钟余好好休养,便在护士的提醒下先行离开了。
入夜,护士查完最后一次房,输液管也换成了留置针,可兴许是昏迷了太久的缘故,钟余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辗转难眠,索性走到窗前发呆,窗户被锁住了,打不开,想要呼吸新鲜的空气,也只能等到天亮了。
医院真不是个好去处。
程知筠在三人的合力劝说下回酒店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又回到医院,一推门就看到钟余松松垮垮地站着,像迷了路正在寻找记忆的孩子。
看着有些孤单。
听到身后有动静,钟余恍恍惚惚转身,只一个瞬间,她已经稳稳地落进了程知筠怀里。
“不舒服还是睡不着?”程知筠轻声确认她的状态。
钟余虽然没有站多久,但还是有点累,抱住程知筠的手臂借力:“睡不着。”
程知筠扶着她回到床上坐下,在夜灯的昏黄光线里,两人都到了彼此眼中沉沉的疲惫。
“一起躺。”钟余拉着她躺下,程知筠顾念她左手小臂上的伤口,丝毫不敢动作,由着她抱。
黑暗中,人的轮廓虽然有些模糊,眼眸却更显清亮,钟余手指点了点程知筠的鼻尖,手掌环抱住她的脖颈,低声软语:“是我不好,让你和爸爸妈妈担惊受怕,吓到你们了。”
“接到你爸爸妈妈的电话,坐上飞机,看见躺在病床上的你,然后等你醒过来。这段时间很长,做了很多事,可是我”,程知筠有些贪恋脖间温软,她闭上眼睛,伸手搂紧了些:“直到刚才回酒店休息,我才感觉到什么是后怕。”
意外造成的最大遗憾,是来不及好好道别。
不过万幸的是,如今她们的气息交缠在一起,这张小小的病床上,流淌着的安心是温热可感的。
钟余把她抱得更紧了些:“现在呢,还怕吗?”
“好多了”,程知筠轻笑一声,睁开眼:“看你刚才撒娇也挺熟练的,确实没什么问题了。”
“有问题啊”,钟余想到了什么,努努嘴,然后扬了扬手臂,有些委屈道:“换药的时候看到伤口了,肯定要留疤,那就不好看了,你会不会嫌弃我呀。”
程知筠按住她乱动的手臂,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子,柔声安慰:“是不是脑子还糊涂呢,怎么胡说八道的。”
钟余搂紧她:“那你说实话,丑不丑?”
“在我眼里,你从来都不会丑”,程知筠蹙了蹙眉,倒是真的有点担心了:“你乖乖的,不要多想,现在的医疗技术这么发达,要是真的介意,等伤口都好了,我们可以去咨询医生,看看有没有好的办法。”
程知筠看她傻兮兮地笑,就反应过来这家伙是在骗她说好听的:“好几个月没见面,倒是越来越会演戏了,看来话剧社没白混。”
“天地良心”,钟余急了,伸出两根手指,夸张地正色道:“我可是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熬出了两个成品剧本,你居然说我去混,我不乐意了。”
程知筠哭笑不得地配合着,哄道:“好,是我说错话了。那我的小编剧要怎么样才原谅我呢?”
钟余抬眼想了想,声音带了些困倦:“明天帮我洗头吧,躺了几天,脑袋脏兮兮的。”
“好”,程知筠摸了摸她的头,确实该不舒服了:“睡觉吧,我在呢。”
嘴硬着说睡不着的人,在爱人的注视下不过几分钟,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了,熟悉的气息盈满鼻腔。
再醒来的时候,阴雨了半个多月的天空,总算放了晴。
“会太重吗?”病房狭小的卫生间里,程知筠挽起了长发,半弯着腰,双手被绵密的泡沫和微微打结发丝淹没,十分耐心地按摩着钟余的头皮。
钟余享受得迷糊极了,要不是程知筠说话,她又快要睡着了:“不重,好舒服。”
程知筠无奈地摇摇头,这都洗了第二遍了,还不肯起来呢:“好啦,真的要起来了,一直低着头又要头疼了。”
说完,程知筠也不理会她的抗议,干净利索地冲走了满头的泡沫。
钟余父母走进病房时,就看到程知筠在帮钟余吹头发,徐映澄拉住了就要往里面走的钟南图,轻声道:“先别过去,让她们小情侣多待一会儿。”
“呵呵,好”,钟南图看着眼前的一幕,搂住了妻子的肩膀,笑呵呵地道:“不过老婆,这女儿有了自己小家的感觉,还真挺奇怪的。”
徐映澄抬头看着他:“你说说看,怎么奇怪了?难不成,你心里介意乐乐喜欢女孩?”
“这是哪儿的话呀”,钟南图摇了摇头,解释道:“女儿长大了,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而且,看到她们感情这么好,这么稳定,我心里也非常欣慰。”
“那你是什么意思?”徐映澄饶有兴致地问。
钟南图看看妻子,又看看房间里正在笑语的两人,叹道:“只是觉得,她长大得太快了。”
徐映澄掩嘴轻笑,她挽着丈夫的手臂宽解:“是啊,孩子上大学之后,一下就独立了,这是好事,你的心情也是人之常情。”
“咱们刚结婚的时候,爸爸妈妈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情吧。”钟南图感慨道。
程知筠放下吹风机,一转头看到夫妻俩正站在门口,笑着喊道:“叔叔阿姨。”
两人走进病房,徐映澄笑颜盈盈地瞪了女儿一眼,然后对程知筠说:“小筠啊,根据我的经验,这家伙大概要跟你撒好一阵的娇,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妈妈!”钟余被说中心思,红着脸和程知筠对视一眼,默契地想到了昨晚的对话,害羞地喊了一声。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徐映澄走到床边,摸了摸她的脑袋,发丝还有些湿气:“看到你没事,我们就放心了。”
钟余关切道:“我进医院的事情没告诉爷爷奶奶吧?”
钟南图冲她摆摆手,示意别着急:“没有。当时接到电话并不知道你的情况,后来医生说问题不大,我们想着别让老人家担心,就没说。昨天你醒过来之后,我们才告诉笑笑。”
钟余松了口气:“那就好,反正我明天换完药就能出院了,这事就索性别说了。”
钟南图答应下来。
“乐乐”,徐映澄拉着程知筠坐下:“这一趟你出事,忙前忙后照顾你的都是小筠,我和你爸爸除了担心你的状况之外,其实没有操多少心,你要懂得体谅她的辛苦。”
钟余看向程知筠,程知筠也看着她,两人眼中都是快要溢出来的爱意,一切尽在不言中,她点头道:“我知道的。”
夫妻俩对着钟余千叮万嘱之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医院,登上了回国的飞机,而程知筠则多留了一天,陪着钟余出院之后,才启程回国。
意外的山火终究也没有能够查出源头,不过好在受伤的学生不算多,受伤情况也不算严重,学校出面向受伤同学及家属致歉并予以赔偿之后,这件事情也就算是结束了。
这件事并没有掀起什么讨论,钟余的学习和生活也很快重新步入正轨。
12月初,她在自己作业基础之上继续创作和丰富的剧本《风暴》被话剧社正式搬上了舞台,虽然只面向学校的同学,但上座率和口碑都不错,Yvonne Zhong的名字不断被提及,钟余在学校里渐渐有了些名气。
程知筠很早就看过她的剧本,在收到舞台演出的视频之后,第一时间就和钟余一起看了。
两人隔着网线,很自然地讨论到了文字的力量这一话题。
钟余谈到,自己已经开始重新审视对于文字的理解和写作的态度。虽然她一直都深以为文字是有灵性和力量的,但她过去对自己信奉的这个观点的认知并不直观,也不全面,不过是因着看到了前人的或博大恢宏,或灵秀精巧,或春秋笔法,或奇思妙想的编排,而有此感叹。
直到她的文字被演绎出来。
看着自己笔下的人物灵活生动地出现在眼前,看着观众因为她写的故事或喜或悲,她才确切地明白,文字,是有力量的。
因为文字里,藏着创作者的思想和灵魂。
程知筠与她的看法不谋而合,她浸淫文字和文学的时间比钟余更长一些,面对一个问题或者某个观点,总会更快地想深一层,她问钟余:“你认为,文字是否需要依靠别的艺术或者非艺术的形式,从而才能体现它的力量呢?”
“我还不知道,但是我想以后可能会有个想法或者结论吧”,对于这个问题,钟余并非完全没有思考,只是并不明确:“而且,如果有的话,你一定会是最先知道的。”
程知筠有些宠溺地看着屏幕里有点模糊的姑娘,趴在镜头前又认真承诺又撒娇卖萌的模样,实在可爱,她忍不住偷偷地截了张图。
对程知筠来说,这张充满希望的笑颜,是抵御风暴最好的盾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