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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欢喜惆怅 ...

  •   心有千千结。
      对程知筠来说,每天回到处处充满两人回忆的家是一种慢处的极刑。
      钟余留学的第一个月,时间过得极快。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忙碌填满了她们的生活,却依旧事无巨细地分享着各自经历的新鲜或平常的一切,时间和距离似乎并未造成任何阻碍,只是稍有一点错位而已。
      比如程知筠午休醒来,会看到钟余发来的早安,和她那明显是随手准备的匆忙早餐,牛奶面包,酸奶麦片,真不知道怎么还没有吃腻。问她,她说这样能留出时间睡觉。
      从视频里看不太出来,但她偶尔让朋友帮忙拍的照片,真的消瘦了不少,不化妆的话,黑眼圈恐怕不比熊猫浅。
      还比如程知筠晚上熬夜看书写文章的时候,钟余如果正好没课,会和她视频,闲聊或者一起学习,然后在铺满阳光的书桌前催着她去睡觉,和她说晚安。这时候,程知筠往往会抱着星星再赖一会儿,和她聊聊今天的生活,才挂掉视频躺回床上。
      这段时间,入睡困难的毛病重新找到了她,还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只能抱着星宝,权当是她了吧。
      程知筠花了更多的时间泡在画室里。
      自从钟余和家里出柜,她和徐映澄之间的交往总算自然了起来,请教画作和技法,一起吃饭逛街,也成了很平常的事情。
      和女朋友的妈妈相处成了好朋友,算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在徐映澄的帮助下,她开始接触油画,与素描相比,极端丰富的色彩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渲染了她的世界。
      钟余在外的生活也称不上有多精彩,只有在刚到的第一周还算清闲,和朋友们在周边的商圈和小镇逛了逛。正式上学之后,作业,讨论铺天盖地,连轴转都忙不过来。
      法国人不爱说英语,语言成为最大的阻碍,做什么都无法绕开。幸好她有最好的环境,让她能够在短时间内获得更多的磨炼,一步一步地将语言练起来。
      不过,后遗症就是有时候和程知筠电话或者视频,她也会下意识地蹦出几句法语,程知筠却特别爱看着她傻愣愣的模样,鲜活得像是就在每天都在自己身边一样,很可爱,她喜欢极了。
      “今天有什么高兴的事情吗?”钟余那边才下午三点多,她正在读文献的时候,程知筠视频过来了,看起来一脸的轻松,眉开眼笑的。
      “刚才把论文发掉了”,程知筠和她从不拐外抹角,大大方方地分享着自己的成就感:“刚开始做的时候还觉得这样一个从来没接触过的课题,大概是不可能完成的,这一年下来,看起来至少结果还是不错。”
      钟余听到她说这事,也立刻抬了头,眼睛亮晶晶的,她拍手称赞道:“从不需要怀疑啊。你一直好厉害的,很快就会是程教授啦。”
      “那我就借你吉言,希望能过稿,争取早点成为程教授。”不知怎么的,以前她对这些职称、名声不太在意,写文章全凭喜好,研究古籍也多发自兴趣。但和钟余在一起的一年多以来,偶尔与父母交流起教学和发文章之类的话题,父亲评价她,多了些事业心。她一笑带过,觉得自己这样很好,和钟余一起努力的感觉特别踏实。
      程知筠这次投的是重量级的核心期刊,审稿时间会尤其漫长,不过的风险也极大,所以她并没有完全松怠,而是保持了一颗持续接纳和输出的好学之心,参加了不少专业的论坛和讲座,也受邀和许多的青年学者一起研讨交流,过得异常充实。
      只有在深夜,夜阑人静的时候,她才会幽幽地叹气,用忙碌填满生活,何尝不是思念到了极致的表现。
      她能骗得了旁人,却实在骗不了自己。
      就这样从冬末到夏初,晦暗的天色逐渐明朗起来,绿意生机勃勃,重新铺满了天地,驱赶着仅剩不多的萧条。
      程知筠抱着星星静静地坐在阳台上,一颗心却像极了那刚刚重新活跃过来的太阳,躁动又热切,她打开手机订票付款,动作行云流水,然后整个人就像受到安抚一样,重新陷入了沉静中。
      六月中,巴黎的凌晨依旧有些冷冽。程知筠没带什么行李,衣着单薄,距离见到心心念念的姑娘不过几个小时,一人身处陌生的机场,可她浑身的血液高速流转,热烈沸腾,令她对寒风的感知都迟钝了不少。
      长途奔波,加上办理入住过程繁琐,消耗了她过多的时间和精力,本来糟糕的睡眠质量,在异国他乡经历着时差,却意外地好了不少。沉睡一觉醒来,程知筠错过了钟余发来的早安。
      酒店距离索邦校园并不太远,临近中午,程知筠慢慢地摸到了学校附近。索邦的校园管理算比较严格,并不能随意进出,她只好在周边转了转,等钟余下课。
      并没有等很久,十一点出头,钟余的信息就在她的期盼中发了过来。
      【喝了好多的咖啡也没能撑住一上午的语言课,实在是太困了,被老师抓包,好糗。】女孩的碎碎念令程知筠莞尔,指腹不自觉地摩挲了几下她的头像,像是已经握住了她软和的手掌。
      快三个月没见面了。程知筠坐在长椅上,胸口砰砰地乱响,一时半刻无法恢复平静,但她也管不了许多,手指轻点,拨通了钟余的电话。
      “姐姐,你下班啦?”女孩似乎在赶路,程知筠能听到那边嘈杂的人声,但接她电话的速度很快,声音有些急促。
      程知筠笑道:“你刚下课吧,准备去哪里吃饭?”
      “就在学校吃吧”,钟余哀哀戚戚地诉苦:“下午还得接着上课呢。”
      “这么辛苦啊,那要吃点好的”,程知筠顿了顿:“跟我一起吃好不好?”
      钟余立时停住了脚步,不可置信地环视了一圈,除了刚下课的同学,并没有其他的发现,刚要问,就听程知筠说:“我进不去学校,现在在全是鸢尾花的广场,坐在附近的长椅上,来接我。”
      钟余一听,辨了方位就急急地跑了起来:“你等我,我马上来。”
      “慢点。”
      没多久,在程知筠的感知里可能只过了五分钟,就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从远处向她奔来。
      从一个小黑点,变成一道模糊的轮廓,然后逐渐清晰起来,和她心里日思夜想的身影重合,最后她看到了傻傻的笑容,眼眸闪着奇异的光彩,全是惊喜和兴奋。
      钟余原原本本地站在了她面前。
      还没说上一句话,程知筠就已经落入了熟悉的怀抱,钟余把她紧紧地箍住了,不停地喊着她:“姐姐,姐姐……”
      钟余到这一刻才有了真实的感觉。
      刚才飞奔过来的路上,她不止一次地怀疑,是不是自己在做梦,是不是把在国内的记忆和现在混淆了,她翻出手机看了好几遍软件的通话记录才确定,姐姐真的来找她了。
      她们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见面了,正如出国前自己的设想那样,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会不小心跑出想念,有时候是切着菜的时候,突然忘记了下一步要做什么,然后就在想程知筠今天吃什么,或者学习的时候,书本上那些令她困倦的法文都变成了“程知筠”三个秀丽的中文字。
      更甚的是梦里,程知筠成了常客,不梦到她的日子都成了稀奇。
      相思成疾,并不夸张。
      程知筠在她一声声的呢喃里寻到了永安乡,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总是她们在一起。
      “我好想你。”钟余总算能够说出完整的话语,思念说出口的同时,泪也毫不受控地落了下来。
      程知筠又何尝不想,她轻轻地吸了吸酸痛的鼻子,强忍了落泪的冲动:“我也很想你,每天每刻都在想呢。”
      她们的拥抱引了一些侧目,程知筠到底脸皮薄,看着路过的热情法国人冲她们微笑,有些遭不住了:“我睡过头了没吃早餐,现在好饿,而且你下午不是还有课吗,你带我吃饭好不好?”
      听到她这么说,钟余总算肯放开了,眼睛红红的像个大白兔子,乖乖点头,然后牵了她的手说:“好,我们去吃好吃的。”
      手还在发抖。
      程知筠捏了捏她,十指紧扣:“傻瓜,我在呢。”
      爱人在身边,吃什么都像灌了蜜一样。
      “乖乖吃东西。”程知筠被她看得脸热,只好嗔了对面的人一眼。
      这家伙从点完餐开始就直勾勾地盯着她,吃东西的时候也傻乎乎地不肯移开视线,一不小心,就把牛肉掉在了桌上。
      钟余又“嘿嘿”一笑,这回倒是肯把头低下了,只是食物一进嘴巴,她又抬了眼黏在程知筠身上。
      程知筠无奈,但她也只是有些害羞,并不是不喜欢钟余看她:“你这样子,下午的课还能听得懂吗?小心又被老师抓包哦。”
      “你一来,我就精神了。”钟余真是觉得神清气爽,一见到程知筠,周遭的一切都提亮了好几个度,令她从心底生出无限的阳光和无边的快意。
      真的好高兴啊。
      差不多快吃完的时候,钟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问:“你什么时候到的啊?还有时差呢,累不累,我陪你回去睡一会儿吧。”
      “我没事”,程知筠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到的时候这边都凌晨一点多了,飞行加上转机有一点点累,所以晚上睡得还不错。”
      钟余眼中闪过心疼,十几个小时的航班有多辛苦,她深有感触。
      “课堂可以进去吗?”程知筠突然问她。
      “可以的,本校学生带着就可以进去”,钟余点点头,然后眼睛又一亮:“你要陪我上课吗?”
      程知筠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心道手感还是一样好:“对啊,你要不要啊?”
      “要!”钟余突然高八度,吓得旁桌投来了惊异的目光,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戳着餐盘里剩下的食物。
      下午的课比较赶,吃完饭,两人就往教室走了。索邦大学历史悠久,校园占地广阔,几乎一步一景,程知筠在钟余的带领和解说下,粗浅地感受了一番与国内和美国高校完全不同的欧式复古风格。
      不过这样的悠哉闲适没有持续太久,两人就坐进了课室。
      “座位有点挤,不过我们的专业课人都不太多,不会太难受”,钟余看她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解释道:“语言课的时候人才多,抬手肘记笔记都困难。”
      程知筠点点头,问她随意拿了本书摊在桌面上,这感觉很奇妙,她不由得轻笑,冲她道:“我好像是起晚了,慌忙中带错书本的糊涂学生。”
      “那我们看一本吧,我们就是同学和同桌啦。”钟余笑吟吟地移动了自己的书本,放在两人中间。
      午后的阳光,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地洒进课堂,程知筠合上了自己面前的书,看着她亮晶晶的黑眸,一阵恍惚,心里莫名地泛起悸动,要真是她的同学,恐怕她会念不好书:“好啊,那就谢谢钟同学喽。”
      钟余挽起了长发,拿出笔记本准备上课:“不客气,程同学。”
      那声音像是拥有穿透时间与空间障壁的魔力,猛烈和细腻似乎排斥,最终却奇妙地共存下来,直直地进入她的内心,让她重新找回了看向过去的勇气。
      下次,和钟余一起去自己以前上课的教室坐坐吧。
      文学因文化背景不同而有各异的底色,程知筠研究中国文学深久,偶尔认真地听上一堂西方的中世纪文学课倒是觉得惯有的思维被破开了,即便实时转译并不太准确,也依旧令她获益良多,下课时竟有种意犹未尽之感,直到钟余牵她起身,她才愣愣地回过神来。
      “该走啦”,钟余站在桌边看着她入神的模样许久,才开口:“不如你明天开始跟我一起在这上学算了。”
      “那我岂不是太赚了,不用写文章,不用过五关斩六将就能听到你费劲努力才考来的课?”程知筠被她牵着拾级而下,闲聊着往教室外走,只要转头就会发现,今天是个大晴天,教室里的夕阳光好得不得了,连灰尘都被照得浮在空气里闪光,好像在注视着,送她们离开。
      钟余的宿舍在距离学校不远的几个街区之外,两人步行没多久就到了,她没有室友,宿舍虽然小,但胜在清静。
      “五脏俱全”,程知筠转了一圈之后,表示很喜欢:“做饭的地方在外面?”
      “嗯,不过最多就是煎蛋、煮面这样,时间太紧张了,我来了之后还没有做过一顿像样的饭菜。”钟余摊了摊手,还有什么比让一个完完全全的中国胃吃不上好好的中国菜更令人难过呢。
      程知筠想起她拍给自己的三餐,基本都是面包、沙拉之类的简餐,不由得有些心疼:“那今晚我来做饭吧。”
      说做就做,钟余带着程知筠逛了趟附近的小超市,虽然食材的种类不多,但算是有荤有素,再经两人的手处理出来,在异国他乡也称得上丰富。香气飘在小小的公寓楼里,每个路过的人都会张望两眼,和钟余相熟的,还会凑过来打声招呼,钟余也大大方方地介绍着程知筠,以女朋友的身份。
      回到房间,两人依偎在桌前,就着越落越下的夕阳吃完了几个月以来最温馨的晚餐。
      “这附近真热闹,住的都是学生吗?”扔完垃圾,程知筠挽着钟余的手臂慢悠悠地散步,窄巷里摆了数不清的小摊子,老板却都是清一色的年轻人。
      钟余顺着她的目光,点头道:“基本上都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很多人白天上课,晚上没事就出来卖点小玩意,既是补贴生活费,也是一种社交。你看那边,还有不顾摊子,在玩滑板的呢。”
      果然,在不远的小花坛附近有一群肤色不同的青年正在秀滑板技巧,周围散落着不少的围观群众,偶尔给出一些零星的叫好声。天虽然快黑了,但热闹远甚白天。
      “我们回去吧。”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两人并没有继续往前,程知筠的声音哑哑的,一听就是疲累极了。
      简单地冲了澡,钟余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盆,跑前跑后地放好水:“泡一下脚会舒服点。”
      程知筠看见她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心里一动,顺手拖了张凳子:“我们一起吧。”
      木盆不大,两双脚踩在里面紧贴在一起,钟余适应了半天还是一动不敢动,她最怕痒了。
      程知筠最是清楚却偏偏起了坏心,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笑意,脚指头轻轻一撇,挠过钟余的脚背,这人就像是被电到了一样,双脚“腾”地抬了起来。
      “姐姐……”钟余无奈地喊了一声,似无语,也像是在撒娇。
      “好啦,不闹你了,放回来。”程知筠被她喊得心头软成一团,而且也实在再没力气玩闹。
      见她眉宇间的困倦越来越深,没泡多久钟余就拿来毛巾帮她擦干了双脚,等到自己倒完水回来,程知筠已经靠在床边睡着了。
      钟余轻手轻脚地抱着她躺下,又关了灯,自己却一点都舍不得睡了。几个月的时间,分别造成的想念早已长成了会怒吼的小兽,平时乖觉没什么异动,可一到夜深人静,却抓心挠肝,最令人痛苦,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硬生生熬过去。
      此刻,最想念的人就在眼前,躺在身边,才是安抚的唯一解药。
      “晚安。”轻快地落下一吻,钟余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两人挤在小小的床上,相拥好眠。
      晨光熹微时,程知筠已经清醒很久,也盯着钟余模糊的轮廓看了很久,时差的影响不能说不大,但她也无心再睡,一冲动就跑了这么一趟,晚上就得走的。
      “年年……”枕边人迷迷糊糊地喊着小名,程知筠心里一轻,又喜又疼,这家伙眼里心里,连梦里都是自己啊,可是这几年,却注定聚少离多。
      程知筠稍稍探身,蹭了蹭她的肩颈,声音轻得像是在呓语:“在呢,你要不要醒过来看看我?”
      钟余闭着眼,但神情却异常生动,她愣了愣,一睁眼就获得了温软甜美的早安吻,没多久,她就掌握了主动:“好想,好想你。”一声声呢喃在喘息的空当里偷偷漏出,懵懵然,却诉尽衷肠。
      程知筠心道这家伙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真是够磨人的,却还是放纵了她越来越具有侵略性的吻,直到感觉到这人的手也开始不安分,才瞅准了时机,轻轻地咬了咬她的舌尖。
      “嘶……”钟余蓦然一疼,眼泪汪汪地看着程知筠。
      程知筠安抚性地舔了舔她水润鲜红的唇,却又笑眼盈盈地“谴责”她:“也不知道你以为是梦里还是现实,这一会儿竟然就想作坏。”
      钟余脸颊微红,被抓包在当场,没得不承认,只好小声地辩驳道:“我这属于情不自禁。”
      “……”士别三月,程知筠惊讶地发现,她家小姑娘的脸皮竟然都变厚了些,只好转移话题:“上午有课吗?”
      “没有,下午有语言课”,钟余摇摇头,旋即她又想到了什么,眼神黯了黯:“你几点的飞机?”
      这趟出来本就是一时冲动,既不是周末,也不是节假日,而且后天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议要开,程知筠眨眨眼,心想这家伙真是太敏感了,便实话实说:“九点半。”
      “哎,那真是太可惜了”,钟余叹道:“学校今晚有迎夏live show,还想带你去玩呢。”
      “你要上台?”程知筠很快就抓了重点,心里开始算时间,是不是可以换第二天一大早的航班,应该也能赶得上。
      “那倒没有”,钟余的语气里稍显遗憾:“我来了之后,所有的时间几乎都用来学语言了,还没有机会参与到这些活动中。”
      程知筠捏着她的手玩儿,声音温软地承诺:“那也不算可惜,等你上台的时候,我一定会在台下看。”
      匆匆一面,欢喜和惆怅各自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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