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余》不周山音

64、生活

　　在钟余这个老松亭的带领下，第二天她们兴致极好地逛了两个名气不太大，但在本地人眼里最有特色的园子，对于每天生活在快节奏里的医生来说，是一种特别惬意的享受和放松。
　　一直逛到傍晚，四人在林泉街找了一家特色餐厅吃了晚饭，随后钟余和程知筠将两人送到了机场。
　　“程老师，钟余”，道别时，杨措邀请道：“如果去法国之前还有时间的话，希望咱们新北再聚。”
　　两人应了下来，目送她们进了机场，便驱车回家。在等红灯的时候，钟余突然看向程知筠，笑容有些紧张：“明天是元宵。”
　　“嗯，过了元宵，新年就算过去了”，程知筠想了想：“一会儿经过商场，先买好东西，我们明天早一点过去。”
　　“好”，钟余迅速反应过来，然后对着程知筠一直傻笑：“是一起回家。”
　　程知筠有点承受不住她热切直白的眼神，索性不管她，手指轻轻一按打开了窗户，用透进来的丝丝凉风平复脸颊的微躁。
　　次日，钟余还在半梦半醒就感觉到身边的人有了动作，她稍稍用力，就将已经坐起来的人又按回了被窝：“闹钟还没响，再睡会儿。”
　　“不早了”，程知筠无奈：“晚去了不好。”
　　钟余睁开眼睛冲她嘟了嘟嘴，抱着她亲了一口：“我在家都是睡到日上三竿被妈妈拿擀面杖敲醒的，你这么乖的话，那她以后岂不是要拿扫把收拾我了。”
　　程知筠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捏了捏钟余的鼻子：“你妈妈这么好的脾气和性子被你这么诋毁，一会儿我可要告状了。”
　　钟余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站到她那边去了。”
　　“笨蛋”，程知筠又好气又好笑，但心里知道她一大早这么胡说八道就是怕自己紧张，便故意顺着她：“我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家里谁地位最高，你心里不清楚吗？”
　　“哎，我觉得你变了。”钟余突然严肃地感叹了一句。
　　程知筠被抱着一点都动不了，便也不挣扎了，摩挲着她的鬓角，目光柔柔的，想听她继续胡编乱造。
　　钟余压近了些，也不装了，低头含住她的上唇：“更温柔，更动人了。”
　　最后几个字被温暾缠绵的亲吻碾碎，落入耳中，甜进心里。程知筠逐渐招架不住了，可黏在她身上的人却没有一点想要结束这个吻的意思，甚至已经更过分地掀开了她睡衣的一角，在神思迷离之间，她不得不往钟余的腰间使了点力，才得到了一点喘息之机，抵着她的肩膀认真道：“不准使坏，快起来了。”
　　“好吧好吧”，钟余撇了撇嘴，又恋恋不舍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亲，最后躺回自己那边有气无力地道：“起来了。”程知筠起身去冲澡了，钟余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发呆，心里满满的幸福，嘴角不可自制地扬起。
　　和女朋友一起回家，真好啊。
　　出门之前，程知筠拉着钟余再三确认衣着和礼物，虽然她是一脸平静地做着这些，但依旧是肉眼可见的紧张。
　　“程知筠”，钟余牵起她的双手，郑重地说：“能带你回家，我真的好幸运。”
　　程知筠闻言，迅速调整着自己的心态和情绪，不多久，她就恢复了以往的冷静，扬起了自信大气的笑容，对钟余说：“傻瓜，我知道了，我们走吧。”
　　一路畅通地开到鹿鸣湖苑，远远地就看到钟余家门口站了三个人，是钟南图和徐映澄夫妻俩，还有温笑寒。感动于钟家对她的看重，程知筠原本平复好的心境又起了些涟漪，她稳稳地停好车，钟余覆上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她深吸了一口气，与钟余一起下了车。
　　“爸，妈”，钟余快走两步，牵着程知筠的手走到他们面前：“正式介绍，我女朋友，程知筠。”
　　“叔叔，阿姨，你们好。”以前作为钟余辅导员来做客的时候，程知筠是平辈，现在身份转变，她自然改了称呼。
　　钟南图乐呵呵地说了说“好”，徐映澄看着登对的两个人笑开了花，她一把拉起程知筠：“好好好，快进家里，外面太冷了。”
　　程知筠还想去后备箱拿东西，徐映澄摆摆手：“乐乐，笑笑你们拿。”然后她一边带着程知筠回家，一边交代：“下次回家不要买东西……”
　　温笑寒跟着姐姐到后备箱拿了东西，往家走的时候问道：“姐，我以后喊程老师什么比较好啊？喊程老师好像有点生疏。”
　　“一样叫姐呗”，钟余想了想，又强调了一遍，叮嘱道：“喊一声姐就行，不准叫姐姐。”
　　温笑寒点点头，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自家老姐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钟余进了家门，程知筠已经被妈妈和奶奶围在沙发中间了，只听到奶奶关心着她的身体，说她太瘦太单薄了，要多补补。钟余站在一边没有打扰她们，过了会儿才上前叫人。
　　“乐乐来，来坐。”奶奶看见孙女，眉开眼笑地腾了个空位给她，让她坐在程知筠身边。她们两人的事情，钟余暂时并未打算告诉两个老人家，毕竟年纪大了，万一他们接受不了，这种风险她承受不起。
　　闲聊了不长时间，徐映澄起身带着两人往楼上去，走到钟余房间隔壁的客房，她停下了脚步，示意程知筠自己开门。
　　一打开门，程知筠愣住了，一股暖意从心间涌上眼眶。
　　房间就是原先她住过的那一间，不同的是换了新的梳妆台，台子上放着全新还未开封的洗漱和护肤用品，她认出来是自己常用的牌子，原本床铺上酒店风格的四件套换成了家居的暖色，新睡衣睡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上。
　　“原来你之前神秘兮兮问我，程老师常用的护肤品什么的，就是为了提前准备这些啊。”钟余看向妈妈，心里一阵触动，她的妈妈既是爱屋及乌，更是真心接受程知筠，不然怎么会如此用心地准备。
　　徐映澄先一步进门：“是啊。小筠，以后这里就是家里，这个房间就是你的房间，想回来了就回来。当然，乐乐的房间你也一样随意住，看你喜欢，回头给你们换张大床。”
　　程知筠感动的情绪还未消化完，听到这话一阵脸红：“这儿就很好，谢谢阿姨，您费心了。”
　　“以后就是一家人，不要见外”，徐映澄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对钟余说：“你先下去给奶奶打打下手，我和你程老师说会儿话。”
　　钟余愣愣地看了两人一眼，有些不情愿：“有什么我不能听的吗？”
　　“就是不给你听，快出去。”徐映澄毫不留情地将女儿往外赶，甚至还带上了门。
　　不大的房间顿时安静了，两人在椅子上坐下，徐映澄才开口道：“小筠啊，是我要谢谢你，乐乐让你费了不少心吧。”
　　程知筠摇摇头：“没有的事，钟余很成熟，很多时候我想不到的事情，她都能想到。”
　　想到那年冬至，钟余带着程知筠第一次来家里，徐映澄感叹：“乐乐从小性子活泼，朋友很多，但她主动带回家给我们认识的就只有你，所以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不一样，不过我也真的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把你拐回家。”
　　“我……”程知筠有些羞赧。
　　徐映澄看着这样的程知筠也不觉得奇怪，比起端庄，反而更觉生动，爱情总会让人变得不一样些：“我们不说她了，说说你，说说你心里的那些压力和担忧。”
　　很长时间以来，程知筠看似平静的情绪下，一直隐隐地藏着深切汹涌的不安，此刻她望着眼前开明包容的钟余母亲，生不出一丝的拒绝的念头。她缓缓开口，将那些直到现在依旧会萦绕在心上的担忧全部袒露，却也奇怪，对着她曾经觉得对不住的人将这些一直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之后，似乎舒服了很多，整日盘旋在心口的一团闷气，竟然渐渐消散了。
　　“年纪不大，心思倒是重”，徐映澄叹了一口气：“当父母的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女健康快乐，其他的都是锦上添花而已。只要你们两个在一起幸福，也确定彼此就是未来要生活一辈子的人，我们就只有祝福和保护，哪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徐映澄又说：“至于你说的担心钟余的前途，担心她被人用异样的目光看待，就更是多想。前途和性取向并没有关系，相爱光明正大，又哪里需要在意别人的眼光。你这孩子，书读得不少，生活却还未通透。”
　　程知筠听在心里，同样一番劝说的话，从钟余的母亲口中说出，才真的让她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是，我今天才真的受教了。”
　　“你们都还年轻，日子长着呢，往后每一天的相处都是成长，慢慢来”，徐映澄点点头，有心宽慰她：“你要记得，好的爱情是让人昂首挺胸的，无论如何，都不能委屈了自己。”
　　明明是女朋友的妈妈，程知筠却似乎感受到了自己妈妈的谆谆叮嘱，心里暖极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浅浅的犹豫，然后选择了直说：“阿姨，关于我，有件事钟余可能并没有告诉你们，我觉得，应该让你们知道。”
　　“你说。”徐映澄端坐着，特别认真地看着程知筠。
　　“我……我硕士一毕业，就和当时的男朋友结了婚，后来感情出现了问题，就离了婚。”程知筠没有逃避她的目光，坦诚道。
　　徐映澄的脸上只是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拍了拍她的手道：“没事的，现在你有钟余了，我对自己的女儿很有信心，她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伴侣。”
　　听到这一句，程知筠的眼泪一下就兜不住了，直直地滴落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好像过往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化作实质从她的身体里发泄了出来。
　　“不哭，都过去了啊”，徐映澄有些心疼，女人从婚姻中抽身，很难不伴随着巨大的阴影和折磨，不知道她是怎样撑过来的：“往后钟余要是敢欺负你，就告诉我，我收拾她。”
　　程知筠擦了擦眼泪，笑道：“阿姨，您刚刚才说对她有信心的。”
　　“呵呵，记得就好”，徐映澄见她会说笑了，也就放心下来：“她年纪小，你别惯着她，别把她宠坏了，得让她担起一个爱人应该担的责任。”
　　说完，两人并肩下楼。
　　对于徐映澄的最后那句话，程知筠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她的爱人早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按照松亭的习俗，元宵节的中午要吃馄饨，钟余和奶奶已经包了一些，见两人从楼上下来，她立时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面粉，然后迎了上去，发现程知筠眼眶有点红，着急地想问什么，却被她用眼神阻止了。
　　“乐乐，你爸爸呢？”徐映澄洗了手出来，发现父子俩不见了，留下老爷子一个人在客厅打瞌睡。
　　钟余又走回餐桌前继续包：“去买烟花了。”
　　程知筠也想帮忙，却被奶奶阻止：“小筠你不要动手，我们弄一弄很快的，你休息一会儿啊，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奶奶，我想学学呢，您教教我吧。”程知筠没有看着别人忙活的习惯，虽然馄饨和饺子的包法有点差异，但应该是好学的。
　　奶奶听着她的话笑了笑，应了声“好”，又说：“我啊也是跟澄澄她婆婆学的，她才叫灵巧呢，中式面点就没有她不会的。”
　　钟余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完成了一个，她走过去：“走吧，去洗个手，过来我教你。”
　　程知筠跟在她身后，卫生间里，暖暖的水流过指缝，程知筠随她往自己手上抹着洗手液揉搓。
　　“没事吧？”两个人在一起，钟余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
　　程知筠轻笑一声，满是泡沫的手点了点钟余的鼻子：“没事，阿姨只是跟我聊聊天，你这么担心做什么。”
　　钟余努了努鼻子：“那怎么眼睛红红的。”
　　“阿姨很用心，我有点受宠若惊。”程知筠是实话实说。
　　钟余拿起毛巾帮她擦干手上的水：“她所做的一切，你不要觉得有压力。大家将心比心，互相照顾，都是应该的。”
　　“我知道”，程知筠抓住钟余的手：“我的情况我都告诉她了，坦诚是最好的回报。”
　　“嗯，我也没有要瞒着的意思，只是觉得是你的私事，等你自己想说的时候再说。”钟余挂起毛巾，在她走出卫生间之前，突然一个箭步堵住了门口。
　　程知筠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她。钟余浅浅一笑，一把将人拖进怀里，索取了深深的一吻，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先一步施施然走了出去：“快来。”
　　“……”
　　馄饨的包法其实很简单，控制好馅量，蘸水在面皮上，翻折捏紧后将开口朝上，再把下面的两个角捏在一起，一个玲珑小巧的馄饨就做好了，钟余教得细心，程知筠学得更快。四个人的效率翻了一倍，半个小时就包完了。
　　“松亭不禁烟花吗？”程知筠见温笑寒他们提着好多大烟花回来，有些好奇，她在学校附近可是一点声音都没听到过，更遑论看见了。
　　钟南图解释道：“咱们区三十、初一、初五和十五是不禁的，别的区也有看时段放的。”
　　徐映澄看了看满载而归的父子俩，非常满意：“是啊，晚上咱们一块儿放，这也算是一种年味。”
　　中午吃完馄饨，钟南图苦兮兮地回学校盯学生，徐映澄她们去看电影，老两口也和邻居约好了打花牌，各有各忙，各有各玩。
　　晚上，一顿家常的饭菜过后，小孩子们首先引燃了手中的仙女棒，室外的天空开始陆续绽放开一团团华彩。钟余她们也加入了其中，和聚拢过来的小区孩子们一起玩起了摔炮，等待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温笑寒点燃了几个大烟花，瞬间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钟余和程知筠牵手站在空旷的路边，仰头看着绚烂的天空，默契道：“元宵快乐。”
　　突然，程知筠的手机响起，是妈妈发来的视频电话。
　　钟余刚想回避，程知筠却拉住了她，然后接起来打招呼：“爸，妈，哥哥，嫂子，元宵节快乐。”
　　“小筠啊，你一个人过节，自己有没有准备点元宵吃啊？”江有芸转过手机，让她看了看那边已经弄好的元宵：“我们刚吃完饭，准备晚点煮呢。”
　　程知筠笑着将摄像头转向钟余：“妈，钟余邀请我一起过节，我们也刚吃了饭，在看烟花呢，晚点煮汤圆吃。”
　　“叔叔阿姨你们好”，钟余见过她父母，也在视频里见过林惜，这倒是第一次见程知筠的哥哥，她打了声招呼：“哥哥姐姐好，祝你们元宵节快乐，身体健康。”
　　“你好你好，谢谢你带小筠回家过节啊，你们那边真热闹。”江有芸从视频里看到了烟花。
　　程知澜他们也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也祝你一家元宵快乐。”
　　闲聊两句挂断之后，程知筠看向钟余，见她没什么异常，紧了紧她的手问：“你刚才跑什么？”
　　钟余尴尬一笑：“我不是故意的，有点下意识动作了。”
　　“我也想把你好好地介绍给我的家人，把你带回家里”，程知筠看着她，目光灼灼：“就像你为我做的，给我的安心一样，我也都想要给到你。”
　　钟余点点头，与她十指紧扣：“我知道，但是你不要着急。我们的情况不一样，我现在还是个学生，站到叔叔阿姨面前，别说他们会顾虑，甚至我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
　　“那你觉得什么时候时机才合适？”程知筠反问。
　　“至少等大学毕业了吧，不然跟你回家，叔叔阿姨还觉得你拐带小姑娘呢。”钟余玩笑道。
　　程知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嘛，小姑娘。”
　　钟余无奈地耸了耸肩：“别的都可以努力缩短差距，可是年龄，我永远比你小，所以至少要在其他方面让他们不会觉得我不定性。”
　　“傻子，我相信只要我喜欢的，他们也不会反对的。”程知筠总是心疼钟余因为自己要不断地追赶，做很多本不是她这个年纪需要考虑的事情。
　　钟余笑笑：“我知道，但我想让他们真正放心。”
　　“知道啦。”程知筠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她尊重钟余的想法，但是她也有自己必须要先做的事情。
　　“烟花放完了，我们去走走吗”，一转头就剩下她俩了，钟余猜测：“他们好像都进去了，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不打扰咱俩。”
　　程知筠也回头看了看，果然都散了，她挽着钟余的手臂，踩着月色往前：“走走。”
　　生活啊，就是和爱的人分享时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