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余》不周山音

62、回家的路

　　假期还有几天，钟余姐弟俩被老妈揪着逛商场，挑了个超大的行李箱不说，新衣服新鞋子，还有很多有的没的买了一堆，根本就不可能都带走，但徐女士依旧乐此不疲。
　　程知筠新学期开了两门选修课，除了在画室的时间，她基本都待在家里备课，论文也进入了修改的最后阶段，一忙起来，也就逐渐恢复了上班的作息。
　　“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假期忙完啦？”程知筠看了一眼来电，很快接起来。
　　郑言初被她噎住，说话都有气无力的：“你可别提了，这一个春节简直是鸡飞狗跳，乱七八糟，你真的想象不到我有多惨啊，上班上得不成人形，两点睡五点起，我两条腿都快跑断了，再这样下去早晚得弄把轮椅坐坐。”
　　别人不放假的时候医生忙，放假的时候医生更忙，程知筠家里有个当医生的，自然是很清楚这一点。
　　“夸张是夸张了点，不过确实辛苦了。”程知筠安慰了两句，打字是一点都没耽误。
　　“你还没上班呢吧，我放了两天假怪无聊的，来找你玩”，郑言初懒懒地说：“正好和你那个小朋友好好认识一下，上次太匆忙了。”
　　程知筠想了想，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放假不陪杨医生，怎么看都不像是你的风格啊。”
　　郑言初不乐意了，但她也就是咋呼，脾气不差：“嘿，你这人怎么说得我这么重色轻友的。”
　　“你不是啊？”程知筠反问。
　　“好吧，我承认，我就是”，郑言初一直都以此为荣，爱老婆有什么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这回我俩是一起休假，程教授欢不欢迎啊？”
　　程知筠一愣，笑道：“倒屣相迎够不够。”
　　郑言初对程知筠的客气永远只有一点点：“那倒不至于，好酒好菜招呼就行。”
　　“酒倒是管够，好菜的话就是我做的黑暗料理，你爱吃不吃。”程知筠轻松地玩笑着。
　　“嘿，你还会下厨，那黑暗料理我也得试试了。”
　　程知筠眼睛扫着论文，突然对某个部分有了新的灵感，便道：“我改论文呢，不跟你瞎扯了。回头记得把时间告诉我，先给你们订酒店，到时候去接你们。”
　　挂了电话，程知筠匆匆投入修改，等到她全部改完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一放松下来，只感觉脖颈和腰背僵硬酸痛，肠胃也开始乱奏，她起身走到客厅，发现星宝“喵喵”地叫个不停：“抱歉啦星宝，忘记给你弄吃的了。”
　　已经两点多了，程知筠煮了一碗青菜鸡蛋面对付过去。
　　【感觉我妈想把家打包给我带走。】钟余发来消息和图片，程知筠已经能感受到她深深的无奈。
　　闲聊了几句，钟余就发了视频邀请过来：“忙得顺利吗？”
　　“你怎么知道我在忙啊？”
　　“刚才想看看星宝，结果发现它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转，我就猜你大概忙得忘记时间了，没顾得上喂它”，钟余分析得头头是道：“吃东西了？”
　　程知筠点点头：“吃了碗面，有菜有蛋。刚才言初给我打电话说她们要来玩两天，想见见你，一起吃顿饭，你有时间吗？”
　　“有啊，她们什么时候来？”钟余肉眼可见的高兴。
　　“还没定，大概晚上会给我发消息”，程知筠问：“你怎么看着比我还开心。”
　　“因为她们是你的朋友啊，你们见面的机会太少了，能一起聊聊天聚一聚，你会开心，所以我更开心”，钟余趴在镜头前，眼睛眨巴眨巴：“而且我感觉，有些事情我可能得好好地谢谢言初姐。”
　　程知筠挑了挑眉，有些好奇：“什么？”
　　钟余故意凑得更近了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暂时保密。”
　　“你这人……”程知筠无奈极了，但她也不急，钟余说的是暂时保密，她早晚会知道的：“那我等着吧。”
　　“爷爷奶奶知道我要出国的事情，非要过来，说是要陪我到出发，一会儿我去接他们。”说起这事，就有些哭笑不得。
　　程知筠完全理解老人的心，她小时候，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也是这样宠爱她的：“老人家肯定舍不得，你好好陪陪他们。开车慢一点，”
　　钟余点点头，脑子里闪过今晚准备做的事，收了收笑意：“好。”
　　接了爷爷奶奶，再等钟南图从学校下班到餐厅，一家人吃好晚饭回家已经八点多，钟余切了些水果，老两口奔波辛苦，没吃多少就休息去了。一家四口坐在客厅看电影，钟余紧张得厉害，心突突地跳，一点剧情都没有看进去，甚至连一句台词都没听清楚。
　　“姐，我想喝奶茶。”温笑寒突然出声，给她使了个眼色。
　　徐映澄很快就接话了：“帮我带一杯。”
　　走出家门，钟余向他投去了奇怪的眼神，大晚上的突然要喝奶茶而且不让点外卖非要自己出门买：“有话说？”
　　“我感觉你刚才怪怪的，眼睛一直瞟爸妈，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温笑寒观察入微，对细节真是怪敏锐的。
　　钟余停住了脚步，伸手扯下羽绒服帽子，寒气从脖间丝丝入侵，她深深地吐气，白色的水汽在黑夜里格外扎眼：“我打算和爸妈坦白。”
　　温笑寒愣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讷讷地问：“和程老师的事情？”
　　“嗯。”她没有更多的话。
　　“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温笑寒又问了一遍，出柜，无论发生在哪个家庭，听起来都好像是件挺大的事情。
　　钟余看着弟弟，缓缓地抬头，昏黄的路灯很是晃眼：“这么长时间以来，我都默认应该等毕了业，有了养活自己的能力，再和爸爸妈妈说，这样似乎更独立，也更有资格。可我心里堵得慌，未来拿着筹码站在他们面前的时候，更像是谈判，而不是谈爱和理解。每个家庭的情况不一样，长辈的接受能力也有差别。我只是在自己的角度，觉得应该告诉他们。”
　　路灯照得她的眼睛格外清亮，她又说：“而且，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才叫真正做好了准备，什么时候才是所谓好的时机。我年纪小，我害怕她时时刻刻都做好了我随时抽身而去的准备。我能给她的最宝贵的东西，就是坦诚的爱和温暖。”
　　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一动不动，好像被冻在了空气里。
　　“姐”，温笑寒走上一步，轻拍了拍钟余的肩头：“加油。”
　　钟余笑出了声：“谢谢你的鼓励哈，你平时跟喜欢的女孩儿也是这么聊天的？”
　　“当然不是”，温笑寒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我都是找她研究题目，只要我说不会，她就能跟我讲很多。”
　　“那现在什么进展啊？”钟余纯粹八卦。
　　温笑寒摸了摸鼻子，讪笑道：“期末考试考得不错，跟她说了开学‘谢师’，然后表白。”
　　“你也加油，祝你好运。”
　　回到家里，电影还没结束，徐映澄听到声响，早已伸了手接过奶茶：“谢谢。”
　　钟余坐回沙发上，正好面对着父母，虽然双手绞在一起的小动作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紧张，但她眼睛里的慌乱渐渐散去，沉稳渐渐占了上风。
　　“爸爸，妈妈”，钟余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有话想和你们说。”
　　钟南图和徐映澄对视了一眼，看她郑重其事的模样就知道不是小事，两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也不昏昏欲睡了，精神一下子被吊了起来。
　　徐映澄放下奶茶，紧张地问：“怎么了乐乐，有什么事情你就说，爸爸妈妈都在。”
　　钟余的目光在父母的脸上扫过，她已经忘记上一次这样认真地看着他们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永远觉得他们是年轻的，意气风发的模样，可都是过了五十岁的人，仔细看看，父亲的鬓角有些发白，母亲眼角的皱纹也多了几条，她心里一酸，调整了好久，才缓过来。
　　“爸妈，谢谢你们这么多年来一直无条件地爱我们，包容我们，给了我们轻松自由的成长环境，尊重支持我们所有的喜好。我总是很庆幸，有你们两个像朋友一样的家长。”
　　钟余的话说出来，倒是让夫妻俩愣了愣，钟南图嗫嚅着开口：“你这孩子，好端端地说这些做什么，去读两年书又不是不回来了……”
　　“爸”，温笑寒叫了他一声：“就让姐姐说吧。”
　　“从小我的性子就很活泛，你们当时也奇怪，下棋和写字都是需要心静的事情，我倒是能学下去”，钟余顿了顿，又说：“慢慢长大了，知道什么叫喜欢，我才明白为什么能坚持下来。”
　　钟余的声音在电影音乐的衬托下越发柔和，却弥散出更加坚定的气质，她看着父母，没有任何闪躲：“爸爸妈妈，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女孩，我很喜欢她，我想，我认定她了。”
　　偌大的客厅安静极了，电影片尾曲的女声分外清晰。
　　钟余捏紧了手掌，她竭尽所能让自己看起来神色平静，在和父母对视间，她看到了迷茫与错愕，掌心渐渐湿润。
　　“乐乐，妈妈问你一个问题”，不知过了多久，徐映澄艰难地开口：“你是喜欢某个特定的人，还是只喜欢女孩子。”
　　钟余稍稍放松了一点身体：“妈妈，我只喜欢她。”
　　钟南图突然问：“乐乐，爸爸当老师的，为了了解学生，所以读过一些青少年心理学，有一种说法叫‘同性依恋’。爸爸并不想否定你的选择和决定，也不质疑任何一种取向，只是要认真问你一句，你确定自己对人家姑娘是发自爱情的喜欢吗？”
　　“妈妈也是这个意思，你可不能现在觉得是喜欢人家，过段时间发现不是这样，那多伤人心啊。”徐映澄接了话，还有些着急。
　　温笑寒拿着手机的手抖了抖，他和姐姐对视一眼，看出了对方的疑惑。
　　太平静了，这两个人的接受能力这么强吗？已经开始考虑自家女儿是不是有可能会伤到别人的心这个问题了。
　　“我以前也没有喜欢过谁，所以一开始也挺迷茫的，也想过是不是就跟喜欢和然然相处一样喜欢她，要是说同性依恋的话，投射在然然身上的可能性不是更大吗”，钟余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手：“很快我就知道一定不是这样的，见不到她会牵肠挂肚，被她拒绝的时候想表现得云淡风轻，又难受得要命，还不能打扰人家，那段时间就是现在想起来，也很折磨。”
　　徐映澄听着女儿讲的恋爱经历，心里酸酸的，突然有个念头冲进她的脑海：“乐乐，这人……”
　　“是程知筠”，钟余先一步说了出来，夫妻俩这回的震惊直接写在了脸上，对视的时候完全放弃了控制表情：“我们在一起是去年过年时候的事情，那时候她已经不是我的辅导员了。”钟余怕他们误会，解释了两句。
　　钟南图先磕磕巴巴地“程”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徐映澄一拍大腿，许多细节突然像被盘活了一样，一股脑地从她的记忆里跑出来：“难怪啊难怪，我说怎么总觉得她面对我的时候都不太自然，原来是有这么一层原因。”
　　“你为什么这么说？”钟南图和程知筠见面不多，交流更少。
　　徐映澄想了想，看向他：“这个感觉很难解释清楚。乐乐第一次带她回家吃饭的时候，她只是有些拘谨，和我们相处得挺自然。但是后来，她面对我总有些逃避，在画室也很少单独和我相处。”
　　钟余嘴角扯了扯，口里发苦，程知筠在面对她父母时候的压力该有多大，才会让一向大方得体的她被妈妈看出了端倪。
　　“小筠比你大，人也稳重，她心里考虑最多最纠结的是什么，我做妈妈的大概也都清楚”，徐映澄发觉了钟余的心思：“你年纪小可不是什么特权，感情是需要两个人去经营的，没有谁亏欠谁，只有少计较，多担待。”
　　钟南图总算是重新找回了说话的感觉，但也没有很多：“你妈妈说得对。”
　　“你们……”钟余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两个：“你们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徐映澄重新端起自己的奶茶，瞟了她一眼：“你想让我和你爸说什么？”
　　“不是，我出柜诶，你们的反应怎么还不如我妈刚才说要喝奶茶来得激动啊？”钟余不解，很不解。她是没有设想过吵架之类的场景，但爸妈生气，冷处理什么的她还是做好了准备的。
　　现在，算怎样？这就被接受了？
　　钟南图坐得腰酸，伸了伸手臂：“我和你妈妈在你眼里难道是老古董，老顽固啊？先不说我们也算读了些书，有些知识储备，而且我们多年来教了很多的学生，要是连理解和包容的能力都没有，就算枉为人师了。爱情是个很美好，很博大的词，取向只是其中很小的因子。”
　　“你出就出，但记得找个时间把小筠带回家来”，徐映澄更是完全不在意女儿的心态，等不及地要见程知筠：“都一年了才告诉我们，真是的。”
　　温笑寒尴尬地举了举手机，讪笑道：“那个……程老师可能想跟你们打声招呼。”
　　钟余心口一提，差点背过气去，一个字一个字喊得咬牙切齿，有一种要直接活啃了他的感觉：“温！笑！寒！”
　　温笑寒后背凉透了，忙不迭地跑到爸妈身边打开免提：“姐姐姐，别冲动，有话好说。”
　　钟余刚要怼他，就听到了程知筠的声音，情绪几乎在瞬间就平稳了下来，但还是没好气地给了他一记眼刀，小声地说了一句：“你等着。”
　　“徐老师，钟老师，我……”程知筠好像哭过，声音哑哑地：“对不起，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徐映澄接过手机，笑出声来安慰她：“说什么傻话呢，要怪就怪乐乐自己心里虚，既对自己没信心，也对我们没有信心。她让你担心了这么久，辛苦你了才对。”
　　钟余眼眶一红，喉咙堵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你马上要走了”，徐映澄拿着手机和程知筠单聊去了，钟南图看着女儿，搓了搓手，语重心长地交代着：“异地恋最是考验人，你们还隔着好几个小时的时差，学习再累也要记得每天联系，该关心的不能疏忽，你一个人在国外，她一个人在松亭，都不容易，你们心要在一起，才能走得远。”
　　钟余狠狠地点点头：“爸，我知道。”
　　三人闲聊了几句，徐映澄挂了电话走过来：“过两天是元宵节，你记得把小筠接过来一起过。”
　　“好”，钟余笑着答应下来：“正好这两天她有朋友过来，到时候我和她一起回家。”
　　徐映澄点点头，打着哈欠往楼上走：“注意安全。”
　　钟余没多想，等爸妈一离开视线就向着温笑寒扔了个抱枕：“你什么时候给她打电话的？你居然给她打电话！”
　　“买完奶茶啊”，温笑寒躲了躲，坐回沙发上任姐宰割：“对不起嘛，但是你这么突然要跟爸妈坦白，我一猜你就没告诉程老师，现在是最好的情况，可万一闹出大动静来，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心里能好受不？”
　　钟余停下了打击，安静了下来：“行，我承认，你说得有点道理，下不为例啊，不然我一脚给你踢回新北去。”
　　温笑寒悄悄地放松下来：“明白明白，你俩自己的事情我哪里会掺和啊，这次不是怕你被扫地出门嘛。”
　　“我谢谢你啊。”钟余拎着他的耳朵，恶狠狠地道了谢。
　　“疼疼疼，快放”，温笑寒龇牙咧嘴的，有些夸张地揉了揉耳朵：“有点晚了，你还不走啊？”
　　钟余拿了遥控器随手按着，反正也睡不着，想挑个什么看看：“去哪？”
　　两个字刚说完，她突然反应了过来，刚才妈妈的那句“注意安全”盘桓在耳边，她“腾”地起身，拿了钥匙留下一句：“走了。”
　　“慢点。”温笑寒目送着车子远去，脸上闪过一丝无奈，谈恋爱的人难道都是这样的吗？
　　他站在清冷的月色下突然很想那个人，再没有犹豫地拨通了电话。
　　钟余一路都压着雀跃的心。
　　晚上车不算多，她却开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踏实稳当，花了比平常更多的时间。
　　她知道，以后回家的路畅通，可以慢慢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