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余》不周山音

61、她的终点，是程知筠

　　四人难得小聚，纠结了半天还是选择就在自己家里吃，清静又自在。
　　“小鱼，你和程老师挺好的吧？”傅期然洗着菜，突然说：“她今天不过来吗？”
　　钟余听人提到程知筠，总是忍不住笑：“挺好的，她今天有点事。”
　　傅期然忍不住调侃，认识十几年了，什么时候见过这样子的钟余：“你这是人逢喜事，喜上眉梢，骚气十足呀。”
　　“你说自己呢？”钟余看了她两眼，还了回去，傅期然俏脸微红，却不接话了。
　　很久之后，手上的菜都快被薅秃了，傅期然才支支吾吾地说：“前两天我们两家正式见了一面。”
　　“这么快就见家长了？”过年期间他们几家一起聚了一次，当时也没说要见家长的事情，这么突然，钟余着实被他们的速度震惊了。
　　“我们视频的时候被他爸爸看到了，他就顺水推舟把两家长辈聚在一起，算是正式介绍。”傅期然简单说了说事情的经过，从小一起长大，两家关系亲近这些都不假，但紧张和害羞也都是真切的。
　　正说着，两个男生提着肉和海鲜进来了，两人便没在继续话题。
　　本来是准备在门口弄烧烤，但是天公不作美，刮起了大风，最后只好改成火锅。
　　“这些我来处理吧。”温笑寒非常迅速地洗了手，跃跃欲试，三人非常识趣地让出了厨房的位置。
　　收拾好餐厅，钟余看了眼天色，微微蹙了蹙眉，她拿出手机给程知筠打电话，连续打了好几个都没有人接听，担心迅速爬满了心口。
　　十几分钟后，程知筠的回电过来，她才放松了心神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
　　“刚才在开车，雨太大了，我没有听到手机响。”程知筠的话夹杂在雨滴落在玻璃上的噼里啪啦声里，混合着滑进耳朵，令她心静。
　　“到家了？”只要一听到她的声音，钟余的情绪就能立刻稳定下来。
　　“嗯，刚停好车”，程知筠那边好像在整理东西，有些嘈杂：“狼狈了点，刚才还是你妈妈送我上的车。”
　　程知筠的课结束，正好碰上风急雨急，她车停得不是太远，正犹豫是不是要冲过去的时候，徐映澄从门外进来，二话不说就陪着她又出了门，把她送上了车，千叮万嘱注意安全才回到画室。
　　钟余惊讶：“我妈？她之前说晚上才回来啊。”
　　“说是担心天气原因导致航班取消，所以提前飞了。”简单讲了两句，两人便挂了电话。
　　钟余又给妈妈打了电话，听到她说爸爸也快到了，两人一块儿回来才放心：“笑笑，爸爸妈妈一会儿回来，我们等等他们一起吃。”
　　温笑寒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宋攸宁跑出来：“叔叔阿姨回来，要不要再添点菜？”
　　“别了吧，外面风太大”，钟余说：“冰箱的冷冻里应该有不少现成的丸子和牛肉，够的。”
　　几个人把能忙活的都忙活完了，坐在一起看了会儿无聊的综艺，钟余心里记挂着程知筠。
　　【淋雨了吗？冷的话喝点姜茶，睡前泡个热水澡。】
　　程知筠回得快，【还好，刚换了身衣服，开了暖气不冷的，你和他们好好吃饭。】
　　【知道了。星星还好吧，我走的时候它一直看着我，应该是想要人陪。】小家伙可怜兮兮的眼神盯得钟余心里发软，差点就没走成。
　　程知筠发了张照片过来，【看着还不错，我刚进家门就赖在我怀里了。】
　　【冰箱里我留了晚饭，你热一热吃，今天怕是难点外卖。】
　　程知筠心中一暖。钟余不在，她懒得下厨，本也是打算一会儿随意弄点饼干面包吃吃算了，没想到她走之前还留下了晚饭，一日三餐，她都惦记着。
　　还没来得及回，就看钟余又发过来消息，【我爸妈到家了。】
　　【嗯，你去吧。】
　　两口子淋着一身的雨水进了家门，简单地和几个孩子打了声招呼，就急匆匆地上楼换了身衣服才重新出现。
　　“今天外面风雨太大了，阿宁，然然你们别回去了，就住在家里吧”，刚才回来的路上，夫妻俩看见好几起事故，心里还是毛毛的，徐映澄说：“不然我们不放心，你们爸妈也不放心的。”
　　傅期然甜甜地应了下来，宋攸宁自然也没有意见，他们在这基本就和家里一样，没什么拘束的。
　　火锅正好驱寒，一室的温暖让气氛一下热闹起来了，原本买的菜确实是不够，钟南图带着两个小伙钻进厨房，片了许多一直冻着的牛肉，还用榴莲做了两个简单的甜品。
　　原本没有人喝酒，但率先忍不住的是钟南图，他一边干着力气活，一边申请：“老婆，我能喝一小杯红酒吗？”
　　徐映澄想了想，也没拒绝，但约法三章不能忘记：“那就一杯哦。”
　　钟余听着，没一会儿就已经麻利地开了一瓶，给大家都倒上了，她留学的消息还没告诉他们，近在眼前的离别，令她有些紧张。
　　新一轮的肉涮得很快，甜品的香气也从烤箱散发出来，弟弟刚要去拿，钟余却按住了他。她站起身，默默地给每个人的酒杯里重新倒上酒，连钟南图都稍稍加了一点，众人看着她，有些不明所以。
　　“爸妈，我有个消息要和你们说”，钟余没有坐下，她端着酒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年前参加的考试已经出了结果，我拿到了去索邦大学读书的名额。”
　　一室寂静，但每个人脸上都是看得到的惊喜。
　　“姐姐厉害！”最先叫出来的是温笑寒，男孩激动地从椅子上“咻”地起身，像一道闪电一样跑到钟余面前，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钟余手里的酒差点洒出来。
　　傅期然紧随其后，眼睛红红地抱着钟余不肯撒手，宋攸宁说了句“牛”，手掌都快拍红了。
　　端坐的钟余父母，一个微微颤手，一言不发地将整杯红酒灌进了肚子，另一个，欢喜和不舍全都凝固在了脸上，盯着女儿的眼眸里是骄傲，也是不舍。
　　“乐乐……”钟南图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女儿的小名，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来，我们一起喝一杯”，徐映澄站起身来：“恭喜乐乐。”
　　“恭喜小鱼！”
　　“恭喜姐姐！”
　　不同的称呼，一样的情感，是恳切的祝福，也全是收敛的不舍。
　　在这样的氛围里，原本已经快要结束的火锅局彻底变成了酒局，几个小年轻一杯接一杯，徐映澄酒量好，也陪着他们疯。
　　最后，他们几个全都歪歪扭扭地倒在了沙发上，徐映澄还清醒地站着。
　　“姜还是老的辣哦”，她笑着将最后的几口酒一饮而尽，和钟南图一起拿了被子给他们盖上，两人站在沙发前盯了好一会，她靠在钟南图的怀里，吸了吸鼻子轻声道：“老公，我们的女儿长大得太快了。”
　　钟南图微微点头，眼中闪着怀念的光彩：“是太快了，刚学会走的时候，还是个跌跌撞撞的小圆球，一眨眼就亭亭玉立的，成熟到可以去闯世界了。”
　　“这儿女太优秀，也挺让人心酸，乐乐这一步踏出去，笑笑也是早晚的事。到时候，就真的只剩下咱们两个老家伙冷冷清清了。”徐映澄喜欢热闹，钟余上大学的时候，她甚至都不想女儿住校，就希望每天都能一家人整整齐齐。
　　“他们的人生啊……”钟南图长叹一声，拍着拍她的肩膀：“儿女自有儿女的福气和天地，咱们能做的就是支持。”
　　徐映澄点点头：“你说，他们姐弟俩将来会找什么样的另一半。”
　　“这谁知道呢”，钟南图笑笑，其实心里已经在想象女儿穿婚纱的模样：“只要能和咱们一样相互照顾，相互扶持，开开心心的，就好了。”
　　“所以你呀，要多关心自己的身体。”
　　“知道了，老婆。咱们也回去睡吧，不管他们了。”
　　夫妻俩又看了眼这群孩子，给他们留了一个走廊灯才离开，钟余一直闭着的眼睛睁开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清清亮亮。
　　爸妈的对话她听得很清楚，心里酸酸涩涩的，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轻手轻脚地躲到了楼上。
　　外面的风又急又躁，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程知筠的电话。
　　“吃好了？”程知筠已经躺了下来，声音很放松，透着些慵懒，一如既往的温柔。
　　“嗯，吃好了。刚才说了去法国的事情，爸妈他们很高兴，喝了不少酒”，钟余似醉非醉，断断续续地说着：“我也喝了挺多的，有点头晕，外面风太大了，还在下雨，但是我想吹吹风。”
　　程知筠由着她说，没有插话。
　　“姐姐，我真幸运啊，爸爸妈妈好爱我，从来不会逼迫我做任何不喜欢的事情。小时候，别的小朋友在上奥数课，英语班，只要我按时完成作业，就可以游泳打球，在道馆疯玩。初中理科成绩不好，他们从来没有要求我补课，也没有因为我的考试成绩跟我红过脸，后来我自己知道要提高了，才让爷爷奶奶帮我”，钟余碎碎念着：“我也问过他们，要是我读不好书他们会不会失望，你猜他们怎么说。”
　　“怎么说？”程知筠问。
　　钟余顿了顿：“他们说，‘爸爸妈妈还算有些能力，不求你有什么出息，你健康高兴，找个喜欢做的事情，觉得自己的人生不荒废就行’，我是不是很幸福？”
　　程知筠肯定着：“是啊，你知道你最令人羡慕的是什么吗？”
　　钟余没说话，程知筠继续说：“不是相对优渥的物质条件，也不是生得一副好看的皮囊，是你有一颗满载幸福的，很完整的心。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的完整的心。”
　　“这样的一颗心，会不知不觉地让身边的人也沐浴在阳光里，和你在一起，总是快乐的，充满希望的”，程知筠的声音有些悠远，她一开始，也是被这样的一颗心吸引的：“我想，这是你爸爸妈妈给你的最珍贵的宝藏。”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程知筠说完之后，耳边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她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良久，才听到钟余说：“真好。”
　　“什么？”程知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
　　“我给你带去的都是阳光，真好”，钟余迷迷糊糊的，反复念叨着：“真好。”
　　程知筠顿时感觉心里一轻，涌满了温暖，她轻飘飘的两个字像是羽毛一样，不断地扫着自己，痒痒的。
　　听着钟余的呼吸声，程知筠很快也睡着了，通话开了整整一晚，钟余一醒来感觉身体是凉的，手机没了电，也冰凉，她呆坐在床沿，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上楼的，浆糊似的脑袋用了很长的时间才逐渐恢复了一些。
　　楼下已经有些声音了。
　　钟余给手机充上电，拖着疲惫沉重的身体往楼下走，三个人正在收拾昨晚的狼藉。
　　“姐”，温笑寒见她步子不稳，赶忙上去扶着：“你没事吧。”
　　钟余撑着他缓了缓，随即便摆摆手：“没事儿，一起收拾。”
　　四个人收拾完餐厅，又收拾了自己，洗去一身的火锅味和酒气，一起往小区外面的早餐店走。
　　下了一整夜的雨，温度骤降，更冷了，空气里也弥散着清新的绿草香，让人从里到外都感觉凉凉的。
　　“小鱼，你什么时候走？”傅期然想起重点，昨晚喝多了，没来得及问。
　　“月底”，钟余说：“具体的还不清楚，名单公示结束之后才会通知，到时候应该要和其他人一起走。”
　　宋攸宁接过话：“那你记得一定提前告诉我们。”
　　“知道……”钟余的话还没有说完，抬眼一望，就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她脚步一顿，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眼花之后，就飞奔了过去。
　　程知筠斜靠在车门上，目光软软地看着那个正在飞速接近的人影，不一会儿，熟悉的味道扑了一身。
　　“早上好。”
　　“早上好。”钟余紧紧地抱着她，不肯撒手。
　　程知筠脸皮薄，看得三人走近了，她才狠了狠心将这树袋熊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他们过来了。”
　　钟余不满地嘟囔了一声：“来就来嘛。”
　　不满化作行动，趁程知筠不注意，她迅速地在她唇角点上一吻，看着她气鼓鼓脸红红模样，偷香的满足感上升了十个台阶。
　　“程老师早。”没时间让程知筠羞赧，那三人已经走过来，齐刷刷地打着招呼。
　　程知筠清了清嗓子：“你们早。”
　　“我们去吃早饭。”钟余大大方方地牵起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暖暖的，甜进心里。
　　吃完早饭，傅期然心细，拉着两个男生和程知筠打了声招呼便先往回走，临走还不忘小声给钟余留话：“叔叔阿姨要是问起我会回答的，你慢慢来。”
　　程知筠听到，耳根子有些热。
　　附近没有什么可逛，再加上太冷，两个人最终还是躲进了车子里。
　　“穿太少了”，钟余一直牵着她，手还是不太热：“昨天还淋了雨，不怕感冒难受吗？”
　　“不怕，你在呢。”程知筠难得有些小任性。
　　钟余一愣，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旋即笑开了眼，忍不住亲了亲她的手背：“好，有我呢。”
　　车里又显得有些闷热。
　　钟余的吻已经从手背攀到了脸颊，很快就眷恋地贴上了柔软的薄唇，凉凉的，还有丝丝甜味，是刚才的豆浆。
　　“好想你……”钟余的声音有些细碎，像是从心底沉淀了太久，被一点一点挤压出来，化进空气里也不会消散。
　　程知筠没有推拒，温柔地承受着，回应着，眸子愈发湿润，其实她很喜欢她的肆无忌惮，总能让她封闭的心变得畅快自由。
　　一吻罢了，钟余趴在她的颈窝里急急地喘气。
　　程知筠轻笑一声，不断摩挲着她的耳垂，像是在安慰，也像是奖励，撩得钟余难受极了，偏偏无论时间还是地点，都极不合适。
　　这人怎么总是撩不自知！
　　“你该回家了。”程知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得出来久了，再不回去，恐怕傅期然也圆不了。
　　钟余不抬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程知筠用了点力气抱起她的脑袋，脸颊软绵绵的，像个团子，就是有点太瘦了：“想吃什么就告诉我，来接你。”
　　“好，你开车小心，到家要说。”钟余脑袋的重量被她完全撑着，无力地点了点，撒娇的表情让程知筠有些受不了，抱着亲了好几口。
　　程知筠走了，钟余看着她开了好远才往家走。
　　寂静的小区路上，一个疯狂的想法正在肆意萌芽，有些不可遏制之势，钟余的脑子不再发懵，她突然奔跑了起来，绿树和建筑飞快地从她的眼前划过，只留下很模糊的轮廓和颜色，她眼中只能看见自己奔向的终点，无比清晰的、心心念念的终点。
　　叫做程知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