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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互相照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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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张确拿出照片,即便知道他在达成目的之前暂时不会有什么动作,程知筠还是有意识地减少了和钟余在学校接触的次数。
而学期临近结束,钟余忙于应对各科考试和论文作业,两人几天才能难得地见上一面,她也根本无暇去细想程知筠是否有什么反常。
最后一场考试之后,钟余作为班长又一次组织了班级聚会,因为已经有几位同学确定下学期将去往其他地区的高校交流或者直接出国留学,这或许是班级最后一次齐聚,所以连氛围都与以往不同。
遗憾和祝福成为主调。
大学同学之间的牵绊或许没有中学时期深刻,全班几乎只有上课的时候才有聚在一起的机会,但是两年多来,大家一起吃过军训的苦,一起熬过期末的夜,一起办晚会,一起看电影……
也曾留下了许许多多,真实美好的回忆。
“班长,我以前总觉得大学就是没人管没人问,自己过自己的,我从来没想过期末会有人帮忙做资料,也没想过会和班上同学凝聚得这么好”,一个男生端着啤酒走过来:“你真是我见过最靠谱的班长,我敬你。”
钟余爽气,笑着与他碰杯,一饮而尽后道:“是大家一起努力来的,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肯定做不起来。别给我戴帽子了,多吃菜。”
这次聚会,钟余和几个班干部定了半天,才最终选择了别墅轰趴的形式,大家既能吃在一起,又能玩在一起,还不用担心回程的安全,一举多得。
极长时间的晚餐结束之后,人群分拨,有的去打街机,有的打桌球,还有人围坐了一圈在玩狼人杀,也有啥都不干在一旁起哄的氛围党,各有各的乐趣。
钟余离了人群,独自走到院子里。
“吃得好吗?”程知筠正抱着星星看学生的论文,很快就接通了视频,看着钟余红扑扑的脸,就知道她一定没少喝酒。
“挺好的”,钟余靠着小小的树,在草坪上坐了下来,借着屋内的灯光,勉强能够照亮她自己的脸:“考完试了,大家都很放松,很高兴,现在在一起玩游戏呢。”
“那你怎么不高兴?”程知筠总是能第一时间感受到钟余的情绪。
“也不是不高兴,就是一想到开学之后就聚不齐了,有点遗憾。”钟余托着腮帮子,神情怅然。
程知筠也没有安慰她,闲聊了几句,又陪着她隔空逗猫,成功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姐姐”,钟余突然撅了噘嘴,叹气道:“你抱它的时间都比抱我的多了。”
程知筠温柔的目光通过摄像头定在钟余的脸上,她轻笑,反而把星星抱起来,抓着它的爪子演了一遍有恃无恐和张牙舞爪:“可是我只能抱得动它诶。”
“……你等着。”钟余明知她是在故意逗自己,还是笑了。
程知筠放走了一脸懵的星星,凑近摄像头,有些眷念地道:“嗯,等你回家。”
她们快一周没见了。
结束了视频,程知筠本想继续工作,但是状态似乎不允许,张确的嘴脸又一次出现在她的脑海,或多或少,她有些不安和烦躁,也有些矛盾和纠结。
在一起之初,她们就曾经深谈过一次,也达成了共识,信任和坦诚是两人之间的基石,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面对什么困难,都不应该对对方有所隐瞒,应当携手一起走过所有的难关。
这件事其实是应该告诉她的,可程知筠却非常不愿意她因此而受到影响,尤其是在这样的关键时刻。
夜色愈浓,烦乱的思绪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口,时隔许久,酒柜里那些已经变成摆设的红酒重新进入了她的视线,她忍不住开了一瓶,抱了毯子窝在阳台上。
四下寂静得吓人,也没什么星斗,原本一到晚上就极为活跃的星星这会儿却迷迷糊糊地趴在了自己的小天地里,完全没有想要理会自斟自饮的程知筠的意思。
在酒精的作用下,程知筠倒不觉得有多冷。
她信手翻看着钟余送的那本《叶芝诗集》,里面的每一页诗篇上都有钟余贴下的备注,字迹洒然飞扬,像极了她的性情。
程知筠突然有种错觉。
也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无心,钟余在这本书上留下的每一个字,每一道痕迹都像是明丽的烟花,在不经意间便照得她心里亮堂暖和,驱散着原本随时会笼罩她生命的阴霾。
程知筠心中一动,她突然意识到,也许钟余早就做好了准备,如果她们当初没有开始,她便会以这种方式沉默而长久地陪着自己。
在“而唯有一人爱你灵魂的至诚”一句旁,钟余留下了“心如明月向曙雀”,程知筠抚过她的字迹,口中反反复复地把这七个字呢喃了无数遍。
程知筠没有拂去眼角的湿润,任由它形成了足够滚落的晶莹,原来,在钟余的心里,她也一直是光明的太阳。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们之间,从来都是互相照亮的。
程知筠坐在阳台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夜,直到星星跳到她的身上把她惊醒,熹微的天色入眼,她对着初升的太阳微微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神思顿时清明了不少。
即使毯子足够厚重,但这时节的室外又冷又湿,喉咙痛,流鼻涕,还有些咳嗽,全是着凉感冒的症状。
程知筠回到屋里给星星换水装粮,正在煮红糖姜茶,就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钟余径直走进了厨房,从背后将程知筠拥进怀里:“我还想着回来做早饭,你起得好早。身上怎么这么凉,冷吗?”
“嗯,好像有点着凉”,程知筠抱住了她的手臂:“你们散得这么早啊。”
“没有,我和其他班委打了招呼,他们会帮忙善后。而且好些人是带着行李箱过去的,一会儿也不回学校,直接就回家了”,钟余转过她的身子,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最近忙着考试,好久没见到你,我很想你。”
程知筠全然放松了身体靠在钟余怀里,但一阵剧烈地咳嗽打破了温馨。
“感冒了啊”,钟余赶紧脱了自己的外套给她,又转身去客厅开暖气,正好瞥见阳台上躺椅上团着的毯子,钟余忍不住皱了皱眉。
钟余接过了她手里的活,迅速弄好姜茶,程知筠小口地喝着,姜丝的辣味活泼地跳动在口腔里,充满生气。
“在阳台待了一晚上?”钟余忍不住问。
程知筠点了点头,她思索了一整晚,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喝完了有些烫口的姜茶,她翻出邮件,把整件事情全都告诉了钟余。
钟余异常冷静地听完,反反复复地翻看着邮件和视频内容,陷入了沉思,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当,怕是会对程知筠的工作、学术,甚至于日常生活都产生巨大的冲击。
虽然钟余从不认为她和程知筠之间的感情有任何问题,而且是早晚要被拿到明面上的事情,可现在明显时机并不成熟,悠悠众口,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足以把程知筠淹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抓着程知筠的手,似是想要传递给她力量,也是想要平复自己波动的心境,她对程知筠说:“姐姐,我想在你心里,学术清白是底线,任何形式的作弊都是你绝不可能去做的。”
程知筠愣了一瞬,没有说话,只是展颜点头,也不知是不是那一碗姜茶发挥了作用,暖意自每个毛孔缓缓涌出。
钟余真的很了解她。
“如果能用这个视频与他互为掣肘,应该算是一个不动干戈的理想解决方式,但毒蛇总在暗处,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扑上来咬一口”,钟余也多次见过张确,她却从未想过,看起来文质彬彬,有礼有节的人竟然会使出这样阴毒的算计:“更何况,万一他发起疯来不管不顾,对你始终都是很大的威胁。”
程知筠挠了挠她的手心,笑道:“你怎么只担心我啊?”
“因为甚至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些东西对我的影响是微乎其微的,他最能利用的恐怕就是你对我的在意了”,钟余笑着道:“你现在才告诉我,是不是一直在担心会对我的学业造成影响?”
程知筠被她戳中心事,又感叹她超越同龄人的成熟和冷静。
钟余关掉邮件沉默了良久之后,才突然转过头看向她,眼睛红红的,充斥着歉意:“对不起。”
“怎么突然这么说?”程知筠有些不明所以。
“我总觉得自己还有大把的时间慢慢努力,当我足够优秀时,那些挡在我们面前的阻碍都会被顺利解决”,钟余闷闷道:“但这件事却给了我当头一棒,意外从不按节奏,是我太天真了。”
程知筠听着她的话,心像是被狠狠地揉了一下,闷钝的痛感和酸涩一起砸在心田。
她啊,明明是应该恣意享受大学生活的青春模样,明明已经做得比大多数人都出色,却始终觉得不够。程知筠很清楚,钟余并不是什么完美主义者,也不是非要追前途璀璨,她拼命努力只是想要换取一个相对平静的未来,一个和自己在一起不被打扰,不被随意指点的未来而已。
“钟余”,冬日的阳光来得晚,却适时打进屋内,添了不少金灿灿的希望感,程知筠柔声叫她的名字,感情顺也好,有意外也好,从来都是两个人的事情:“我们一起。”
钟余在怔愣的一瞬间,思绪飞回夏天的那场婚礼之前,程知筠也像这样坚定地和自己说过“我们一起”。
程知筠的论文关系到她全年的学术计划和期待,钟余的留学考试成绩也将在春节后出来,两人商量了一上午,一致认为无谓的牺牲必不可取,年前是处理好这件事情最稳妥的时机。
次日下午,三人在一家茶室见了面。
张确似乎是没想到程知筠会带着钟余过来,准确地说,他或许根本没有想过,程知筠会将这件事告知钟余。
“钟余同学,我们见过,我也经常在学校网站的获奖信息上看到你的名字”,张确先发制人:“听说你成绩不错,在争取留法的名额,一定是非常有把握吧。”他说话绵里藏针,表面上是夸奖钟余成绩好,实际上是暗暗威胁,有一种你要是不配合,就把事情闹大,让你失去所有想要争取的东西。
钟余沉住了气,故意给他添满了茶,一碰就会溢出来的那种满,微笑道:“张副教授过奖了,我只是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和实力,至于结果,我相信学校和委员会的公平公正,一定会让所有参加选拔的同学都心服口服。”
张确眼神闪烁了几下,有些心虚地端起茶杯,不可避免地被洒出来的热茶烫到了手,他却不动声色,转而瞄准了程知筠:“小筠啊,上次师哥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
程知筠现在对张确,已经完完全全抽离了所有的同门情谊,所以她的情绪丝毫没有起伏,如同看待一个陌生人一般平静地道:“入门的第一天,老师对我说了十八个字,字字振聋发聩,我不敢忘。‘提升学术素养,坚守学术底线,永葆学者风骨’,我相信他一定对门下的每个学生都这样语重心长地谆谆教诲过。多年过去,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也不知道老师看到你现在的样子,该有多失望。”
张确听着她的话,似乎没有什么波动,反而举起手掌轻轻拍了拍,哂笑道:“你的确不愧是他最得意的学生,总是把话说得这么漂亮。”
闻言,程知筠的后背莫名泛起一阵冷意,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张确对老师到底隐藏了多少的不满和怨怼,或许他一直有心报复,从未发作只是因为他不仅没有伤害老师的能力,而且还需要依靠老师的名声。
现在一有机会就立刻对程知筠下手,便是最好的证明。
“说起来,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张确长舒一口气,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紧紧地握着面前的茶杯,好像下一秒就可以暴戾到将它捏碎:“我自问也会读书,却永远无法做到像你那样从容,你有资本享受纯粹追逐学术更上一层楼的乐趣,可以心无旁骛,可以不问功利前途,而我却有太多目的和期盼,也背负了太重的枷锁。”
张确出身贫寒山区,父母常年在外务工,在他上中学前夕因为工地上劣质的安全设备故障,出了意外,双双坠亡。负责人跑了,他家的公道,两条人命,就这样湮灭在了黄土和尘埃里。就这样,张确家失去了最重要的经济来源,他只能与年迈又腿脚不便的爷爷相依为命。除了县里发的补助,他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捡山货补贴家用,几乎没有睡觉的时间。即便如此,他还是以不错的成绩考上了县城的高中,后来,在好心人的资助下,他才能顺利完成高中学业,考上了新北大学。
本以为终于迎来了龙腾九霄的大好前程,却又被现实狠狠打落地底。他真的已经足够优秀了,可人外有人,尤其还是在全国最高学府之一的新北大学,优秀的人何其多,他只是其中最平凡的一个。
甚至,当其他同学每个月都能享受到家里给予的固定生活费时,张确的所有空余时间全部都用在了勤工俭学和校外兼职上,只有这样,再加上学校的助学金,他才能继续完成学业,继续生活。
就是在这样的境况下,张确比别人吃了更多的苦,一路坚持到底,顺利读完了博士。
可毕业后,残酷的现实却给了他更加狠重的一拳。三十而立,他除了一张文凭和跟了五年的导师给予的“杂念太多”的评语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没有能力将吃了一辈子苦的爷爷从山区接到自己身边好好奉养。最终,张确在覃南学院当讲师的第二年,爷爷去世,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或许就是从孑然一身开始,天地之间,从此他在乎的,就唯有自己。
程知筠算是了解他的这些过去,但是每个人都只能为自己的选择和人生负责,张确的经历和他走过的那条路的确不易,勤奋是他的选择,如今的堕落,也是他自己的选择:“到此为止吧。”
钟余并不清楚个中原委,她只是从程知筠的语气里听出了唏嘘,见时间也差不多了,她便拿出了手机。
张确直愣愣地盯着手机上播放的画面,他的眼睛里,开始涌上了淡淡的红色,出口的几个字也像是从喉咙里狠狠地挤出来的一样,青天白日,却显得格外阴鸷:“好,很好。”
“我没有害人之心,却也不会傻到一点防备都不设。”程知筠道。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名声,还有钟余同学的前途吗?”张确似乎还是不愿意放弃,企图用钟余说事。
钟余当然不会就在一旁看着:“张副教授,不如您仔细想想,这两样东西如果真的拿到台面上,究竟是我们受到的影响大,还是您被学校解聘甚至被学术界除名的可能性更大?”
诚然,程知筠和钟余的关系一旦公开,势必会因为老师和学生的身份引起一些非议,可是冷静下来仔细想想,钟余虽然是学生,可是她已经是成年人了,即便是同性恋情,话题度也不会过于敏感。
可张确的行为却不一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试图利用这件事进行学术作弊,程知筠拒绝他,是天经地义的。
“你们想怎样?”张确有些颓然,他以为把柄在手,必然能牢牢地钳制两人,没想到局势反转不过瞬间,很显然,他的这些举动才是真正要他前程的恶因。
程知筠与钟余对视一眼,冷静道:“第一,请你交出底片,第二,请你离开仁序。”
张确不可置信地抬头,他想到了第一点,却没想到这两人处事如此决绝,竟然想将他扫地出门,他咬了咬牙,软了语气道:“小筠,离开仁序,我就只能回到覃南那个破学院,你一定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程知筠和钟余与他对视着,神色坚定,并没有任何一点让步的意思,因为这一切并不是她们导致的。
张确继续挣扎着:“我与仁序的合约还有一个学期,即便我现在提出离职,按照要求,我也必须带完下学期的课程。”
“规矩我都清楚”,程知筠也是有教学合同在身的,内容和要求她再了解不过:“你可以把合约履行完毕之后再离开,但是底片,请你现在就拿出来。”
“那这个视频呢?”张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他也知道自己并没有资格跟她们谈条件,形势反转得太快,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如何应对。
钟余接过话:“你放心,只要你没有动作,我们也不会有任何动作。”
“你们留着足以威胁我的视频,却要求我交出底片并且辞职,这会不会有些太天真了?”见两人并没有交出视频的打算,张确稍稍被激怒。
“请你不要将自己摆在什么‘受害者’的位置,如果不是你自己心术不正,企图威胁,我们又怎么会有反击的机会”,钟余淡然道:“张副教授,《左传》有云‘多行不义必自毙’,相信以您的学术底蕴,不会理解不了。”
张确被狠狠地嘲讽了一番,拳头握得更紧了些,脸色也更不好看,但是他也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只好答应下来。
直到傍晚,三人才从茶室出来,程知筠和钟余直接跟到张确的寝室,带走了电脑和相机。
钟余拜托顾君迟请了她男友帮忙,确认了底片信息,又将所有照片数据彻底清除之后,才将两样东西还给张确。虽然不知道张确是否还有其他备份,但是她们手中的证据更为强力,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至此,由张确引起的小小风浪,总算暂时安然度过。
不知不觉间,新春的脚步愈发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