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余》不周山音

53、我，不是不愿意

　　两人在房间吃了晚饭，换了一身裙子往广场走，许多人同路。
　　但显然大家都低估了这儿的居民对于露天电影的热爱，广场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矮凳、靠凳，摆放得井然有序，是一种约定俗成，不允许被破坏。
　　只有一些孩子窜来窜去，但是他们碰倒了椅子，不用大人说话，也在第一时间扶起来了，大人们将看电影的规矩教得很好。
　　幕布早早就支了起来，一个师傅正在调试，简陋的音响时不时发出一些尖刺声或是嗡鸣，也没什么人在意，好像都习惯了，已经坐下的都扇着蒲扇闲聊。
　　程知筠和钟余都高，即使立在人群的外围的边缘处，也足以看清楚幕布了。
　　是《歌舞青春》。
　　电影放到一半，一些人开始往另一侧的小沙滩上移动，那里已经燃起了篝火。
　　夏天的傍晚，人群在露天电影的原声或者各种各样的音乐里一起舞动，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也不知是谁组织这样的活动，让渺小的个人在无边的大海面前，也能有如此强大的热烈。
　　钟余也一脸兴奋，程知筠无奈地宠了她，由她拉着就跑，晚风和跑动共同扬起的裙角，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这一小片沙滩明显并不是自然形成的，它离海远远的，看不清楚大海，只能隐隐约约吹到些海风。
　　不至于令人太过出戏就是了。
　　脱了鞋踩进去，沙子却很柔软，太阳炙烤留下的温度还完全消退，脚底被温暖包裹。
　　“好痒。”钟余最怕痒，她下意识地扶住了程知筠，一脸的纠结。
　　程知筠没忍住，笑出了声：“没事的，你走两步，实在不行的话就穿上鞋吧。”
　　“我……我只是每次踩沙子都需要适应一下。”过了会儿，钟余就已经能在沙子上健步如飞了。
　　沙滩上也备了音响，提供给大家连自己喜欢的音乐。
　　场中的篝火围得不是很大，火光照得每个人的脸庞都是红色的，笑容也在互相传递着。
　　第一首响起来的是《红日》，大家或多或少都会哼两句，自发地绕着篝火围了一圈，用各自理解的粤语大声唱了起来，跳动着，挪动着。
　　钟余拉着程知筠入了场，她的粤语虽然在对话中讲得不太利索，但唱歌还是没有问题。
　　“一生之中兜兜转转，哪会看清楚……”
　　不过这种场合，无人在意你的语言是否标准，重要的只有身边的人和自己是否快乐。
　　程知筠动得幅度很小，她的目光其实一直在看钟余而已。
　　歌声飘进了耳朵里，知道她会，但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讲粤语，软软糯糯的，很好听。
　　“下过雨的夏天傍晚，我都会期待……”
　　《第一天》音乐起来，全场都蹦得更欢快了些，甚至有跳到中央想表演空翻的，可惜沙子太软没翻起来，让大家都笑得更高兴了
　　程知筠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的眼里、耳朵里充斥了笑容和音乐，满心里都无比畅快。
　　这是她从未感受过的释放。
　　“好晕啊。”不知道几首歌了，程知筠只觉得快乐得要晕过去了。
　　钟余牵起她，大声地告诉她：“我在呢，放心玩。”
　　和酒吧那种轰然欲塌的嘶吼相比，这里也并不克制，却多了更多盎然的生命力，野性、自由、放松却不放纵，蓬勃无比，跃然眼前。
　　慢歌，快歌，节奏并不固定，全凭今天在场所有人的喜好。
　　“缓缓慢慢的夏天，在热恋的季节，我坐在湖边开始轻描淡写……”《海芋恋》收尾已经许久，还有人流连忘返，不愿离去。
　　钟余牵着程知筠离开时，远远地传来了“但偏偏，雨渐渐”，是《晴天》。
　　远空星星点点，见证人间喜乐。
　　又是一身大汗回到酒店，洗漱完，两人都依旧有些沉浸在刚才的兴奋之中，钟余撒了一遍又一遍的娇，总算哄得程知筠点头，让酒店送了一支红酒上来。
　　阳台上没有座椅，两人端了酒杯倚靠在栏杆上，吹着海风看星星。
　　她想问程知筠还晕不晕，但一小口红酒急急地入喉，有些呛，她轻咳了两声，这酒还是需要稍微醒一醒。
　　程知筠完全不一样，她自如得多。
　　她的左臂随意环在腰间，修长柔荑托着酒杯，手腕轻巧地晃动了几下，透明的酒杯闪着莹莹的光。
　　钟余突然有了一种错觉，她手里摆弄的不是酒杯，而是天上的星星在她手上肆意跳动、翻转，将她的手掌当作玩耍的乐园。
　　她将酒杯送到鼻尖，嗅了嗅酒味，好像也并未在意是否好酒，只是一种肢体记忆，红唇微微张开贴在杯口，一仰头，脖颈上的青筋浮现出来，月光将她的肤色衬得熠熠生辉。
　　她不动声色地饮尽了杯中所有，钟余移不开眼，因着她喉头克制的耸动，不自觉地舔了舔唇。
　　清丽出尘，又秀色可餐。
　　一念至此，还没喝几口的酒意就冲上了脑袋，该是她晕了才对。
　　“脸怎么这么红，醉了？”程知筠的手臂挂在栏杆上，酒杯被她倾斜着拎着，总有种随时会被她丢弃的飘摇感。
　　钟余拼命地压制着胸中的悸动：“不……不是，我还没喝呢，想问问你还晕不晕。”
　　“早就不晕了”，一杯酒对她而言，完全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但是刚才在沙滩上跳舞的兴奋劲儿还没散去，她放松无比，声音也与以往不同，虽都温柔，但掺了些娇媚的风情：“你唱歌真好听。”
　　钟余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她清了清嗓子：“那我给你唱一首吧。”一直有一首歌，想唱给她听呢。
　　程知筠又添了一些酒，转过身与钟余面对面站着：“洗耳恭听。”
　　“总有些惊奇的际遇”
　　“比方说当我遇见你”
　　“你那双温柔剔透的眼睛”
　　“出现在我梦里”
　　“我的爱就像一片云”
　　“在你的天空无处停”
　　……
　　静夜里，钟余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面前的人，刚开口时有些羞涩，浅吟低唱几句后，浓浓的情意便借着清透的歌声缭绕在耳畔。
　　原词里面最后那一句“如果你还是没法相信，真的没关系，我会安静地离去”，被她改成了“如果你还没获得勇气，真的都可以，我会一直等着你”。
　　程知筠听得很分明，她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倾诉一直以来对自己的爱意。
　　一曲歌罢，钟余带了羞涩又俏皮的笑意举起了酒杯，黑亮的眸子闪着光彩，骄傲的，似是在讨表扬。
　　程知筠轻笑，好听的气声落进钟余的耳朵里，她知道她是高兴的。
　　玻璃杯清脆的碰响声算是为这一曲，鼓了掌。
　　“你喜欢吗？”钟余也喝完了杯中的酒，这一次，酸涩感不再喧宾夺主，温厚香醇令唇齿生香。
　　程知筠今天的酒量不是太好，不过两杯，又有些发晕了，连声音都有些喑哑：“我很喜欢。”
　　钟余今晚心满意足，看她状态似乎有些不太对，又听到声音哑哑的，生怕她吹感冒了，便拿走了她的杯子，适可而止道：“我们回去吧。”
　　程知筠倒是很听话地交出了杯子，慵懒地靠在她脖间往房间走，晕晕乎乎之间，目光被近在咫尺的红色吸引住了。
　　钟余的耳垂，像一颗鲜艳的樱桃。
　　钟余只想着赶紧把人安顿好，完全没有防备，耳垂上传来湿热的一瞬间，她的半边身子又僵又软，滑稽地定在了原地，手酥酥麻麻，没有力气，红酒杯脱了掌控，落在了软毯上，她忍着身心的颤抖，不知道用了多久才将人稳稳地放在床上。
　　程知筠却是不肯轻易放过她，手臂紧紧地勾着她的脖子，让她起不了身，那湿漉漉的眸子里，袒露着心动。
　　夏日的睡裙很薄，身体相贴着，火一般滚烫。
　　四目相对中，钟余觉得自己的心跟着烧了起来，意乱神迷，口干舌燥的，等再有意识，程知筠拉近了她。
　　程知筠今天格外热情，唇齿厮磨轻缠，银牙使坏似的轻轻咬了咬钟余的舌尖，激得她控制不住，只想攫取更多。
　　钟余虽然偶尔过分，却也点到为止，程知筠一向温柔缱绻地包容，今天不一样，两人都多了些，想要与对方深入缠绵的渴望。
　　“姐姐……姐姐……”一吻良久，气息早已支持不住，钟余的脑子却很清醒，怎么会不想，只是她知道，程知筠还没有准备好。
　　如果她真的想要，程知筠心软，不仅不会忍心怪她，甚至会纵她，只是今天这样的主动，代表她在自己的身边可以安心放松，是她的信任。
　　钟余从来不是什么柳下惠，她有想要和程知筠更加亲密无间的欲望，她对爱人的身.体有着无比的渴望。
　　只是，她更珍惜爱人给予的信任。
　　她不急啊，她们来日方长。
　　钟余趴在她的锁骨处低低地、不停地喊着她，细细地啃噬着，令程知筠很痒，逐渐地转移着她的注意力。
　　程知筠知道她在压抑什么，脸上本就红霞漫漫，此时更是热得发烫，她只好“恶人先告状”：“你做什么？”
　　感觉到肩头一轻，那人却只是抬起头来，手臂还紧紧地抱着她不愿松手，眼眶因为热切的折磨变得红红的，水汽弥散让眼神都失了焦，一脸无辜，用委屈巴巴的语气道：“明明是你先……”
　　话还没说完，唇却又被身下的人含住，强制噤了声：“你不准说。”
　　拥抱最能互相安慰，两人默契无言，感受着对方的温度和心跳，慢慢平复着起伏的心绪。
　　程知筠又怎么会感觉不出来钟余的克制，她由衷感动，心尖却一阵阵泛着酸疼，她的女孩，一直在用一颗澄澈的真心爱护她。
　　她没有什么不能给的，只是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
　　“钟余”，她轻轻唤着女孩的名字，却仍抱着不放手，看到眼睛的话，她怕自己说不出口：“我……不是不愿意……我今天喝了酒……”
　　只是几个字，却也令她心里再度翻江倒海，羞意重新浮现上脸。
　　女孩在她的怀里僵了僵，旋即一声轻笑：“我都知道的。”
　　钟余挣开她起身，笑意明媚，一本正经地轻咳了一声，留下一句话，很潇洒地去收拾倒在地上的酒杯，但发飘的脚步和躲闪的眼神，依旧暴露了小鹿乱撞的内心。
　　“况且，虽然实践出真知，但理论也是很重要的。”
　　在江兴岛的最后一夜，无风无雨，令人好眠。
　　再次坐船，钟余没有提晕船药的事情，只是仔细留心着程知筠的状态，一上船就将人护在怀里，一趟下来，她虽然还是有些犯晕，但最后还是能够自己走下船，比起去时好了太多。
　　回到松阳花苑收拾好行李，钟余重新坐回了书桌前，本以为早就忘干净的知识却好像本来就在脑子里一样，可以随意取用。
　　果然，对她来说，精神是不能始终绷得太紧的，张弛有度比永远埋头苦读更加高效。
　　放松结束，虽然考试不至于真正达到研究生考试的难度和深度，但哪怕只有一半，对他们这些才上了两年专业课的准大三学生，也已经够难了。她必须沉下心来，心无旁骛地背诵、梳理并掌握更多的知识点，做最后的努力和冲刺，才有可能脱颖而出。
　　这几天，在程知筠的坚持下，她也不再插手厨房事务，除了下楼散步，其他时间她都一心扑在了复习上。
　　返校当天，程知筠送她到宿舍，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她发现了女孩的不舍：“考完了我来接你。”
　　程知筠像是在跟幼儿园小朋友保证一定第一个来接她一样，耐心地抱着她，亲了亲她的额头哄道：“别紧张，我相信你。”
　　“嗯”，钟余很留恋她的怀抱，她们要分开三天，她舍不得，但也怕继续抱着会更舍不得：“好啦，你快走吧。”
　　钟余跟到门口，目送着程知筠的背影消失在长长的、光线晦暗的走廊，并未沉溺在不舍中。
　　因为她知道，走廊的尽头光明灿烂，那是她们的未来。
　　她要努力，且从未想过退路。
　　宿舍楼陆续回来了几个人，都是参加这次考试的，人稍多一些之后，空荡荡的楼层稍微有了一些人气，也就不会过于孤寂。
　　当晚，钟余还是忍不住。
　　“要睡了吗？”程知筠接起视频，看见她已经乖乖地躺下了。
　　钟余侧着身子看她，眼皮都有些耷拉了：“嗯，不能熬夜，明天要考好久。”
　　真自律呢。
　　程知筠笑着点头：“那你快睡，明早我叫你起床。”
　　话刚说完，钟余已经支持不住，慢慢闭上了眼睛，程知筠怕她惊醒，确定她熟睡了，才挂断了视频：“晚安。”
　　原来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竟然也过了半个多小时。
　　程知筠走到阳台上，抬头看到了稀疏的星，分外想念昨晚的星空，想念和钟余在海岛度过的每一分钟。
　　那些独属于她们的时间，没有人能够打扰，也没有人会施予她们任何压力，不知道要再经过多久的时间，才可以重新拥有这样的生活。
　　程知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对于和自己喜欢的人、要共度一生的人共同组成的“家”，这个原本在她心中早已破碎，早已失去意义的字眼，重新拥有了完整的、具象的期盼。
　　“你一定会如愿的。”程知筠喃喃自语，她无比虔诚地祈祷着，衷心祝愿着钟余能够顺利通过考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钟余每天都是在程知筠的柔声呼唤中醒来的，从视频里看起来，精神状态很好。
　　不过对程知筠而言，实在是焦灼的三天，无论她如何用画画和看书来安抚自己，牵挂始终是牵挂。
　　这份焦灼，自然不会让钟余有所察觉，直到第三天的下午，在停车场见到她的那个瞬间，一切都烟消云散。
　　离得很远就看到女孩正急急地跑过来，一下子就到了跟前，将她紧紧揽进了怀里：“好想你啊。”
　　只有亲密地拥抱，才能稍微减轻一些这几天的思念之苦。
　　“辛苦啦”，程知筠拍着她的背，笑道：“我也是，先上车。”
　　毕竟是在学校的停车场，她们在这里虽然不会有人注意，程知筠心里到底还是有所顾忌。
　　“我们去哪里？”钟余听话地放开她，将沉沉的书包扔到了后座。
　　程知筠神秘兮兮地摇了摇头，开了导航：“先不告诉你，一会儿到了就知道了。”
　　“是……惊喜吗？”钟余凑到她面前，往她脸上啄了一口。
　　程知筠被她闹了闹，抬手轻轻地拍了她的脑门，口是心非道：“不是，快坐好。”
　　等红灯的间隙，钟余笑盈盈地看着她：“你怎么不问我考得怎么样？”
　　“因为我对你，总是有一百分的信心啊。”程知筠偏头看看她，很快就收了眼神，红灯转了绿灯。
　　钟余对她的话非常受用，谁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对自己充满信心呢，她满脸的兴奋：“我觉得发挥得很好，尤其是英语，感觉能冲到九十分。”
　　“那很好啊”，程知筠听着她的“汇报”：“暑假的努力真的有收获了。”
　　车子很快停下，程知筠带着她进了餐厅，从满屋飘荡的辣椒鲜香就能知道，这是家川菜馆。
　　包厢门一打开，宋攸宁、傅期然和温笑寒举了花送过来，大喊：“Surprise！”
　　钟余被吓了一跳，楞里楞气地接了花，又转向退到一边正记录这一切的程知筠，很快就反应过来，是程知筠安排的这一切。
　　“姐”，温笑寒走过来，解释道：“是程老师知道我们马上要返校了，也知道这个暑假大家都忙，所以才跟我们商量好了，今天大家聚一聚。”
　　“我知道。”钟余满心满眼都是程知筠，她再清楚不过，她拥有全世界最贴心的爱人，会想她所想，爱屋及乌。
　　程知筠眉眼含笑，她们之间自有默契，一个眼神，足以传递全部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