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余》不周山音

50、我的本能

　　七月中旬，炎热却意外地心静。
　　书桌上面总是堆满程知筠的论文资料和钟余的学习参考书，两人默契地分享着方寸之地，偶尔互相传递一下放得太远的纸张，或者讨论一些专业上的问题。
　　学到下午五点多，一般钟余会先到厨房，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材料，开始盘算吃什么，而程知筠一定会紧跟在身后，和她一起准备晚餐。
　　如果程知筠晚上不用去画室，饭后就牵着手去散步，如果她一个人待在家里的话，就继续自己的学习。
　　时间一天天过去，生活规律而平静。
　　钟余的学习状态也极好，而且在程知筠的帮助下，她几乎完完全全地理顺了自己的知识体系，对专业知识的掌握更加牢固扎实。
　　钟余最近比较操心的，其实是程知筠的身体。
　　据程知筠自己所说，一到夏天就没什么胃口是天热的原因，自己也习惯了，不算什么大事，但眼见着她越来越清瘦，钟余心里说不出的焦急。
　　这天傍晚，钟余照常目送了程知筠开车去上课，然后按照计划，跑到附近的超市买了些做点心的材料回家。
　　原本以为，按照自己的厨房经验，做个小点心应该难不倒她才对，但所谓“隔行如隔山”，会做家常菜不代表能够搞得定中式糕点，揉面有各种各样的讲究，开酥有不同方法和技巧，在煮夹心山楂果酱的时候也必须要看住了火候，每一步在做成功之前，都经历了无数次的翻车。
　　最后，她虽然是顺利将一盘子还算看得过眼的半成品放进了烤箱，但收拾残局的工作量才是真正的巨大。
　　面粉粘得到处都是，处理山楂的区域也是惨不忍睹，不仅有水果残渣和果核，还有一些溅到外面的果泥，这都是必须完全清理干净的，不然按照现在的天气炎热程度，第二天她俩就得跟各种小虫子同生共存了。
　　折腾到快九点，程知筠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她才打扫完毕。
　　不过成品的京糕排不仅颜色好看，吃着味道也很好，非常开胃，算是没有白做。
　　钟余连着吃了两个，但她心里还是犯嘀咕，也不知道这个小东西对程知筠有没有效果。
　　摆好盘，她才赶紧下楼扔垃圾。
　　程知筠停好了车，正在锁车库门，钟余踱着步来到她身边：“回来啦。”
　　“不用每天下来接我的”，程知筠笑着拉住她伸过来的手：“晚上学得顺利吗？”
　　“唔，从某种程度来说，不算顺利，但是成果我还是满意的。”钟余晚上确实也算是学了来着，只是学的不是程知筠以为的那些。
　　程知筠一点都不清楚她在打什么哑谜。
　　但是一进家门，她立刻就闻到了空气中的酸甜味，再看到桌上盘子里熟悉的点心，心中一动：“你做的？”
　　“嗯”，钟余拉着程知筠坐下：“跟着网上的教程学的，很多人说这个开胃，我就试着做，没想到一次就能成功，我尝过了，味道还不错，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我特地没有做得很甜，试试？”
　　程知筠没等她说完，就拿起了一块放进嘴里，上下两层的酥是刚刚烤出来的，蛋奶的香味随着酥皮的破碎被同时激发，中间的山楂夹心果然不太甜，但是酸味也刚刚好，不算激烈，正好是她喜欢的程度。
　　一口下去，唾液迅速在口中分泌，她感受到了自己味蕾的欢呼。
　　“很好吃。”程知筠两口解决完一小块，用行动证明是真的好吃，而不是因为钟余期待的眼神。
　　“真的？”钟余显然是有些不自信，毕竟刚才自己手忙脚乱的，差点把厨房给拆了。
　　程知筠又拿起一块，神色怀念：“我姥姥生病之前，也经常做这些小糕点。她的手很巧，也喜欢研究，有时候会淘一些旧的食谱回来，复刻那些做法很复杂的传统糕点，我和哥哥都是被她的手艺惯大的。”
　　钟余怕勾起她的难过，突然道：“如果姥姥还在的话，我就帮她注册一个平台账号，一定是美食区最受欢迎的UP主。”
　　“扑哧”，程知筠成功被逗笑，然后将手中的糕点塞进嘴里：“真好吃，说不定你也可以开一个。”
　　“我今天翻车好多次，已经看清楚自己的水平了。”钟余想起刚才，就有些头疼。
　　程知筠突然握住她的手：“钟余，我会不会让你觉得很难了解？”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表达得太少了，总是在你有行动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像今天这样，在她自己眼里，这只是自己一到夏天就有的小毛病，她总是说没关系，但钟余会在意，会关心，如果能多说一些，可能就不需要钟余去猜，也许会是她们一起想办法，一起去解决，而不是钟余一个人默默做了一切。
　　钟余没有立刻回应她，反而是认真想了想，反握住她，柔声道：“不会，你主动地表达和我主动地想要为你做些什么，两者并不是冲突和对立的关系，互相磨合有很多种方法，我很珍惜慢慢了解你的这个过程。”
　　“以前……有人诘问过，故作清高，成为一个人人驻足远观的仙女，是不是很有意思，看着有人为我的情绪坐立不安，是不是很得意。”程知筠垂下了长睫，说得艰难，当年那些不堪的、不体面的喝问犹在耳边，两家撕破脸皮的场面，历历在目。
　　遇上钟余，是程知筠重生的开始，但对于这份感情，她始终心有不安，并不是对钟余不够信任，而是，碎过一次的人重新鼓起勇气，忍着惊惧、迷茫和疼痛将自己一片片粘起，是一件多不容易的事情。
　　人的耐心总是有限的，程知筠很害怕，如果有一天钟余对她失去了耐心，或者当她看到更广阔的世界，遇上更多惊艳的人，发觉她也不过如此，她又该如何？
　　钟余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安，眼底逐渐涌上疼惜，和程知筠相处得越久她越清楚，这人是多会隐藏自己心里的情绪，关于过往，她几乎只字不提，但并不代表她已经走出来了。
　　她在害怕，她对情感关系，是没有安全感，没有信心的。
　　程知筠心里的墙体虽然坍塌，真正的通路却依旧碎石砂砾满地，遍是荆棘，她依旧处在应激状态里，无法全心全意地信任任何人。
　　可是，钟余从未产生过丝毫的误会。
　　“不一样的”，钟余站了起来，将程知筠的头埋进了自己的胸膛：“我也曾在你的清冷优雅中迷醉，因而产生了对你的好奇。但当我真正靠近你，那个会在我面前哭泣、失态，会在我难过时默默照顾，会对我敞开心扉讲述自己的难以启齿，会害怕和逃避的女孩，才是最后走进了我心里的人啊。”
　　“靠近美好，是人的本能，而心疼你隐藏起来的疮疤并想要去亲吻它，是我的本能啊。”钟余的话说到最后，已经成了低喃，很轻微的，却令怀中的人身体有了一丝颤抖。
　　程知筠被她年轻而滚烫的胸膛紧密地护着，嘴唇张了张，却说不出任何一个字眼。
　　这样的钟余，本该拥有一份无忧无虑、只需要去享受其中美好的爱情。
　　“你不可以妄自菲薄”，正在胡思乱想之际，钟余的声音却如远空传来的梵音，振聋发聩：“我们都不是完人，看清了对方的不完美，经过了各种鸡毛蒜皮之后，依旧想要牵着对方走下去，这才是我们要为之努力的。”
　　程知筠有些沙哑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可是，我到现在都没有看到你有什么缺点。”
　　“真巧，我也没有”，钟余稍稍退开了一些身体，让她们的目光能够相遇，笑了一声道：“这算不算情人眼里出西施。”
　　程知筠微微一嗔：“油嘴滑舌。”
　　“我是说真的，我只觉得自己心甘情愿喜欢你的一切。”钟余舒了长长地一口气，她没有说全。
　　钟余心中始终认为，是自己把她拖向了一条更加艰难和未知的道路，无论程知筠是否心甘情愿，爱她护她，便是从此以后唯一的本心。
　　这一夜过去，两人都没有再提这些事情，她们都需要时间，既然如此，就顺其自然吧。
　　不过令钟余高兴的是，程知筠是真的很喜欢她做的京糕排，餐前吃一块两块，连带着正餐的胃口都好了许多。
　　时间进入八月中旬，画室开始休假，程知筠的生活更加悠闲了起来，她以“专心读书”为理由，夺走了厨房的掌控权，即使她做的菜都很基础，钟余依旧每一次都送上了夸张的赞扬，乐此不疲。
　　喜欢的人为自己洗手做羹汤，钟余吃进嘴里皆是甜蜜，落进胃里全是温暖。
　　“好深奥哦。”钟余做题做得久了，站起来舒展着身体，一步步挪到了程知筠的背后，看到她正在研究的是校雠学，她完全看不明白。
　　程知筠放下书，仰起头轻笑问道：“累了？”
　　“嗯”，最近做的英语练习正确率都不高，她有些头痛，也很疲乏，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调整：“你在做什么？”
　　“先前写论文的时候，发现碰到一些典章制度、历史或地理沿革方面的问题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查什么书籍，因此觉得自己的知识面略显狭窄，应当在古籍整理方向上多下些功夫，扩充一些知识面，所以趁有时间就学些理论。”程知筠解释，眼中迸着对学术研究的热忱和专注。
　　如无意外的话，下学期开学，程知筠的副教授职称就会公示，获得肯定的同时，必然需要付出更多踏实的努力，在对待专业的态度上，程知筠一向是严肃认真的，所以扩展自己的知识面和教学能力，也是必要的。
　　钟余有些崇拜地看着程知筠，她想起程知筠跳级的事情：“果然，学霸永远都是学霸。”
　　程知筠目光柔柔地看过来，眼中神采奕奕：“我觉得你才是学霸吧，我上学的时候，可没拿过第一名。”
　　前天查期末考成绩，钟余的GPA年级第一，两人还出去吃了顿饭，以示庆祝。
　　钟余双臂撑在她面前的纸张上，转头朝她笑得一脸灿烂。
　　“笑什么？”程知筠被她突然挡住了视线，便放下手中的笔，眼底染着宠溺问。
　　钟余的目光突然变得悠远了些，带着憧憬：“我在想上学时候的你是什么样子的，只是想想你穿着校服的样子，就有些美好得恍神，可是我看不到，好可惜哦。”
　　“你想看？”程知筠被她勾起了些回忆。
　　钟余诚恳地点头，目光收回，转而升起了好奇。
　　程知筠笑着打开电脑，找到了命名为《2004届北澄中学毕业留念》的文件夹点开，一张张照片呈现在眼前。
　　是她的高中毕业照片吧。
　　钟余瞪大了眼睛，惊喜完全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来，不知不觉间已经拿过了鼠标点开。
　　程知筠起身，让她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绝大多数都是合照，钟余却饶有兴趣地一张张翻看着，总算是在集体照的时候找到了程知筠的身影。
　　在女孩子里，程知筠算是比较高的，钟余几乎毫不费力就看见了她。
　　相片里面，她穿着黑白色的校服，和其他人并无二致，钟余却觉得她周身闪着莫名的星光，吸引着自己，看不到别人，更舍不得移开眼睛。
　　放大了程知筠的部分，可惜的是那时候照片的像素并不算很高，一放大就有些模糊了。
　　程知筠扎着稍高一些的马尾，嘴角微微翘起，眼带笑意，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更令钟余一阵惊讶又一阵心疼的，是那时程知筠的眉宇之间没有一丝沉郁的气息，她仿佛能从那模糊的面目上看到清风明月，无忧无虑。
　　“我觉得好不公平哦。”钟余咽下叹息，装作俏皮地吸引程知筠的注意力。
　　程知筠低下头看她，发出了疑问：“嗯？”
　　“岁月从不败美人。”钟余是发自内心的，距离程知筠高中毕业已经十多年了，可是在她身上，竟看不到丝毫时间冲刷的痕迹。
　　只有气质，愈发成熟迷人。
　　程知筠脸颊上染上了些许羞意，没说什么，就欲关掉文件，却被钟余按住。
　　鼠标上双手交握，两人的目光空中相遇，在开着冷气的空调房间里，显得有些热络。
　　钟余看准时机轻轻地在程知筠的脸颊上扫上一吻：“今天我回家住，先去做饭，晚点叫你。”
　　说完，就自顾自地走出去，关上了书房的门，程知筠不自觉地摸着刚才被亲的地方，微微发热。
　　这人总是喜欢袭击。
　　从搬过来，钟余就固定每周回去一两次，但晚饭她们却总是在一起吃的，今天也不例外。
　　夏天太阳落得很晚，饭后，两人手牵手往地铁站走，夕阳的光亮和热气追在她们身后，手心出了些汗，却没人生出放开的意思，越黏越紧。
　　“爸爸明天要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我可能会回来得晚一些。”钟南图的身体虽然回复得还不错，但一晃就是半年，而且临近开学，他将要回学校接手高一，还是应该仔细些，所以钟余早在两周前就约好了检查。
　　程知筠点点头：“安心陪你爸爸，检查结束记得告诉我情况。”
　　钟余心里知道，她这是爱屋及乌，不自觉地用手指挠了挠她的掌心：“我知道。”
　　送到地铁口楼梯，钟余看着她离开才往下走。
　　可下一秒，她就往反方向跑了回去，看着程知筠的背影，她生出了无限不舍的情愫。
　　总有人说，距离产生美，总有人说，热恋期才会有这样难舍难分的情绪，过了就是什么“几年之痒”，可笼统的概念，真的能代表所有人吗？
　　至少她不觉得。
　　她也无意在家人与爱人之间做任何的抉择，至少这不是一件需要选择的事情，她所想要的，一直都是和程知筠一起回家。
　　她们之间，走了好久才走到一起，又要走多久，才能结束这样非必要的分别，哪怕只是一天，一个晚上，她都会觉得无限遗憾。
　　程知筠似是有所察觉，突然地转过身来，看见钟余远远地站着，然后看见她飞快地跑了过来。
　　可能只用了一秒钟，她就落进了熟悉的怀抱。
　　这个时间点，散步的，下班的人很多，引起了一些侧目。
　　“怎么啦？”程知筠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脸红红的，但还是环住了钟余的腰，埋进了她的肩窝，语气里有些担心。
　　“不想让你等”，钟余的声音，鼻音很重：“不想让你等，可是我现在还没办法，我有点没用。”
　　程知筠心底酸软成一片，眼眶有些热，她的二十岁的小姑娘，到底有多怕自己受委屈，又到底在默默背负多少沉重的压力和期盼。
　　她收敛着情绪，安慰道：“这是没有的事，哪怕是夫妻之间，也有各回各家处理事情的时候，不要想太多。”
　　钟余松开，这才意识到附近有多少人，而程知筠就这样和她拥抱了，不好意思地道：“我有点太敏感了。”
　　“傻瓜”，程知筠抬起手抚了抚她的脸庞：“快去吧，到家太晚的话，我会担心的。”
　　钟余点点头，放了她先离去，知道看不见她的背影，才缓缓走回地铁。
　　大概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