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余》不周山音

45、柳下惠

　　考完最后一门外国文学，钟余在高铁站送别了室友，大二就这样过去了。
　　回家的路上，她收到了程知筠发来的一张合同图片。
　　暑假，程知筠和房东的两年租约即将到期，房东有意出售，程知筠也有意接收。
　　松阳花苑是这几年新开的楼盘，各项基础设施都很符合年轻人的品味，又在大学附近，程知筠不喜欢折腾，对她来说这正是一个合适的地方。
　　【欢迎正式定居。】
　　但程知筠没有告诉钟余的是，原本她没有这么着急的，只是那天早晨，她在阳台上画画，钟余坐在客厅里复习，初夏的微风不断吹动移门的门帘，平等地扬起了两人的长发。
　　钟余认真的侧影停驻在她的眼眸里，她很想将这样的场景，变成最平常的日常，在真正属于自己的家里。
　　所以算了算积蓄和贷款之后，没有过多的犹豫，就和房东开始走手续，今天算是交割完毕了。
　　将这一切都完成，程知筠才通知了父母，换来了一通抱怨，倒不是抱怨她没有跟家里商量，而是明明可以动用老房子的拆迁款，程知筠却偏要从银行贷款。
　　程知筠没有解释，只是说这些钱放着，万一将来有什么不时之需，可以用来应变。
　　其实真正的原因只是，既然自己负担得起，她便希望这个只属于她和钟余的地方，能够纯粹一些。
　　【还是没有你的房间。】程知筠看着钟余的消息，故意逗她。
　　【没关系，沙发就是我的家。】
　　总不能一直睡沙发吧，程知筠盘算着，是不是真的应该改变一下书房的格局，比如加个小床什么的。
　　钟余的电话打了过来，打断了思绪。
　　“学姐，你回去了吗？”
　　“还没有，刚到车里”，程知筠是知道她去送室友的，这会儿应该是在回家的路上：“准备回学校录成绩。”
　　学生考完试就放假了，但教职工的工作却还没结束。
　　“嗯，下午弟弟和朋友放假从学校回来，我妈刚通知我，说是晚上约了几家人一起聚聚。”
　　程知筠笑着道：“他们现在在外地上学也难得回来，你陪她们聚得开心，多吃点。”
　　挂了电话，程知筠回学校一直忙到傍晚，张确掐着点出现在她的办公室，令她有些措手不及。
　　“师哥。”办公室里还有别的老师，程知筠为他们互相介绍，算是打了个照面认识了一下。
　　张确随意拉了一张凳子坐下：“晚上有时间吗，一起吃饭？”
　　程知筠本想拒绝，但转念，他们能在一所学校任教也算是缘分，过于疏远不是同门之谊，便应了下来。
　　两人选了家餐厅便驱车前往，坐定之后，程知筠不忘给钟余发消息，上次小朋友吃飞醋的后果，现在想想依旧令她面红耳赤，所以还是报备一下比较好。
　　钟余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中，小朋友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只是叮嘱她别喝酒。
　　张确突然问：“男朋友吗？”
　　程知筠嘴角的笑意收了收，摇头递过菜单：“不是的，师哥你点菜吧，你到松亭这么久了我都没有尽地主之谊，今天算是我为你接风。”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张确接过菜单扫了几眼，便叫来服务员，迅速点菜：“这几个菜我记得是以前聚餐的时候，你喜欢吃，不知道做得有没有学校那边的好吃。”
　　程知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南北差异可能还是有的，松亭这里的菜都偏甜，我记得师哥你也是北方人，这一学期还习惯吗？”
　　“平常就在食堂打发，也没什么惯不惯，总比自己做饭方便些”，张确推了推眼镜，瘦削的手掌提起茶壶为程知筠添茶：“小筠，你打算一直留在松亭发展吗？”
　　程知筠点点头：“至少暂时是的，我还没有想得很长远。”
　　“我看到你新发的文章了，从选题到内容，感觉你比以前更沉静了”，张确陈述着自己的感觉，顿了顿，又接着道：“你比我强得多。”
　　“师哥过誉了。”程知筠知道他这几年不算顺利，无论自己说什么，都难免有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感觉，这时候保持沉默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幸好菜品陆续上来，稍稍打破了些尴尬。
　　钟余也在饭桌上，却收到了程知筠发来的菜品。
　　【晚饭。】
　　其实她忍了挺久了，一直没有打扰程知筠，主要是要表达自己的懂事，但程知筠显然知道她可能会在意什么。
　　于是她也拍了整个圆桌回复，【聚餐。】
　　程知筠收到之后才笑着放下了手机，她其实很少在和别人一起吃饭或者交流的时候拿起手机，但钟余，却总是她的例外。
　　钟余那边三家人聚在一起，热闹得不亦乐乎，她的举动虽然没有引起正在热烈交流的大人们的注意，却被身边的傅期然尽收眼底。
　　多年的朋友，什么时候见过钟余笑得一脸桃花的样子。
　　傅期然若有所思地看着好友，突然故意凑近，钟余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一般，瞬间收起了手机。
　　“干吗？”钟余心虚地环顾四周，没有人关注自己这边，这才没好气地赏了傅期然一巴掌，当然打的是腿，也没真用力。
　　“你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傅期然压低了声音，她知道钟余暗恋程知筠的事情，但是一直也没听钟余说起过有什么进展，自然立刻想到了这方面。
　　钟余没有想瞒着好友的意思，便爽快地点头：“我们在一起了。”
　　傅期然愣了愣，然后磕磕巴巴地再次询问：“是你上次说的，程……”
　　“嗯，”钟余立刻承认，这会儿可还不是让大人都知道的时候：“笑笑也知道，有机会我会告诉攸宁的，你别说。”
　　“你就放心吧”，傅期然激动地喝了口饮料：“有一说一，你是真的牛，那可是……”
　　“吃饭！”钟余觉得这实在不是一个适合讨论这件事的场合，只好夹菜堵住她的嘴。
　　从餐厅出来，程知筠和张确一起回了学校，把下午没有做完的工作继续完成之后，她见时间还早，便回家换了衣服，沿着附近的绿道悠闲跑步。
　　今天将一切都安定下来之后，程知筠才有了扎下根的感觉，这让她分外想念爷爷，要是他还在的话，一定会很高兴自己的这个决定。
　　室外跑步不宜思虑过多过重，但绿道上出现凹坑，这也实在不是能提前预知的事情。
　　运气实在是不太好。
　　两个膝盖都磕破，还流了不少的血，虽然她随身带了湿巾，可以稍微清洁一下，但毕竟没有消毒的效果，只好慢慢地往家里挪。
　　绿道没办法打车，每走一步都疼得厉害。
　　钟余是第一次打不通程知筠的电话，心里莫名出现了不好的预感，陷入了焦虑。
　　“然然”，钟余到底还是不放心：“我突然有点事，就不跟你们一起去了。”聚餐结束之后，大人们有自己的安排，他们几个本来准备一起去看电影的。
　　宋攸宁搭着温笑寒的肩走过来，钟余已经飞快打车离开。
　　“咋回事儿啊”，宋攸宁看向自家女友，摸不着头脑：“小鱼怎么跑了？”
　　傅期然转头看他站没站相的样子，递了个白眼过去：“女孩子的事情少打听啦。”
　　温笑寒却冲她笑了笑，显然一副知情人的模样，他拿走宋攸宁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那我也撤了，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
　　晚高峰，路上堵，钟余心里也堵得慌。
　　在这个路口已经等了三个红灯了，怎么都过不去，钟余不停地刷新着页面，消息依旧停留在程知筠两个多小时之前发来的【我结束了，回学校把剩下的工作做完】，烦躁也从心底一点点升腾起来。
　　好不容易到了学校，但现在是放假期间，外来车辆是不允许进入的，钟余也没有办法。
　　一路跑到程知筠的办公室楼下，从外面看，办公室里并没有亮灯，应该是没有人的，但钟余还是上去敲了门，万一她在呢。
　　果然没有人应门。
　　从办公楼出来，她绕到停车场，也没有见到程知筠的车，这时候钟余已经汗如雨下，跑不动了。
　　既然不在学校，那应该是回家了吧，抱着这样的想法，钟余提起精神，跑出校门拦了车，一路开进小区。
　　在楼下，钟余见到了穿着运动服一瘸一拐，走得异常缓慢的程知筠，立刻叫停了车子。
　　这一瞬间，她吊在嗓子眼里的心，才重新落回了肚子里。
　　“学姐。”钟余腿有点发软，跑不快了，只能先叫住她。
　　程知筠以为自己疼得出现了幻听，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来，但真的看见了正在向她跑来的钟余。
　　走近了，钟余一眼就看到程知筠白皙皮肤上的伤口，鲜红刺眼：“你的腿受伤了。”
　　程知筠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姑娘，还是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很久才想起来回答她：“回来之后看时间还早，就出门跑步了，运气不好，踩了个大坑摔了一下。”
　　钟余的心揪了起来，程知筠膝盖的伤口处还在渗血，一定摔得不轻，她是怎么一步步走回来的，得多疼啊。
　　忍下难过的情绪，钟余知道，现在应该尽快回去消毒，处理伤口，因为怕她屈膝会更疼，所以就没有抱她，只是扶着，一起慢慢往家里挪着：“慢一点，动作别太大了，别扯着伤口，你靠着我……”
　　钟余的声音很柔和，但短短的一段路，程知筠感受到了她起伏无序的心跳，从体温，从汗水，从担心的眼神里，无不流露出着焦急和在意。
　　程知筠从小就很怕痛，小时候调皮不听话，非要去拔掉手指上的倒刺，拉开的伤口不大都要哭上很久，长大之后不是不怕了，而是明白无用便懒得费力气，虽然永远回不到受伤之前去避免伤害，但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总能疗愈一切。
　　但钟余的出现似乎是在告诉她，可以哭泣，可以脆弱，可以依靠。
　　程知筠被安顿在了沙发上，钟余找到了家里的药箱，找出了要用的东西，又仔细地洗了手，生怕哪一步做得不对。
　　“先要消毒，会有点痛”，拿着碘伏消毒棉球蹲在沙发边，一脸认真地看着程知筠，但是没有办法，这是必须要做的：“我会尽量轻一点，别怕。”
　　“没事的。”程知筠笑得很放松，示意她可以动手。
　　钟余也不再犹豫了，伤口形成有一定的时间了，有些黏着，她用棉签蘸了碘伏，开始清理伤口处的脏东西。
　　“嘶……”程知筠虽然做好了准备，但还是疼得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钟余心都快疼死了，但是这时候不能停下，总是要消毒到位的，长痛不如短痛，只好硬着心肠继续，一边轻轻地吹着凉风帮她缓解刺痛：“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乖。”
　　处理伤口的十几分钟时间，却像十几个小时一样难熬，等帮她上了药，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辛苦啦”，程知筠拉过她，手掌轻柔地抹去额角正在低落的汗珠：“就是擦破点皮，现在已经不疼了，别担心。”
　　一碰到程知筠的事，钟余的眼窝子就变浅了，雾气开始一点点积聚，但她始终强忍着：“到底是哪个坑这么可恶嘛，我要去把它填平。”像哄小孩一样笨拙地迁怒着旁物。
　　程知筠忍俊不禁，同时也注意到了钟余红红的眼眶，转移话题道：“不是在吃饭吗，怎么过来了？”
　　“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钟余怕她觉得自己太黏人，话音戛然而止。
　　“手机静音放在腰包里，我没注意，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程知筠想起刚才钟余跑来的样子，一定是找自己找得着急了。
　　钟余摇摇头，她的视线一直盯着伤处，嗓音哑哑的：“可能这几天的行动都不太方便了，伤口也不能碰水，夏天还容易感染，要不然还是去医院处理一下吧……”
　　程知筠听着她啰啰嗦嗦的交代，暖意一阵一阵从心里涌出来，眼神愈发柔和，她捧起钟余的脑袋，蹭了蹭她红扑扑的脸庞安慰道：“你这么认真地帮我处理过了，不需要去医院的，而且只是皮外伤，不会有事的。”
　　钟余刚想说什么，突然听到手机铃声响起，一看是老妈打过来：“喂，妈妈？”。
　　“乐乐，你在哪里呢？”徐映澄回到家里，发现两个孩子一个都不在。
　　钟余看了一眼程知筠，选择了实话实说：“我在程老师家里，她摔伤了。”
　　“呀，那伤得严不严重啊，去医院了没有？”徐女士的声音突然提高，顺着听筒飘了出来，程知筠不由得莞尔。
　　“处理过了，妈，你们结束了啊，有事吗？”钟余有些担心老妈叫自己回家。
　　“是啊，我和你爸爸刚到家，你和笑笑都不在，就打电话问问”，徐映澄突然道：“你今天还回家吗？”
　　钟余忍了忍内心的激动，一丝喜意攀上嘴角：“我想留下照顾程老师，今天就不回去了。”
　　所谓顺杆儿爬，给到面前的机会是不能不抓住的。
　　“行，反正你放假也没事，替我跟程老师问好啊。”说完，徐女士挂了电话，这一刻，老妈的形象在钟余心里又仙女了几分。
　　钟余收起电话，同时传达了老妈的关心。
　　程知筠撑起身子试着站起来，现在没有那么疼了，她才感觉到身上黏糊糊的。
　　“要拿什么？”钟余急忙扶住。
　　程知筠拉住她的手，借了一把力：“我想去洗个澡，刚才出了汗，不舒服。”
　　“这几天只能盆浴了，我先去给你放水，你乖乖坐着等我来扶你好不好？”程知筠没有拒绝。
　　浴室里，钟余很细心地给浴缸做了全面清洗和消毒。
　　“衣服和浴巾都在这，你伸手就能拿到，腿不能弯得太多，记得架起来，一定别碰水，地上我垫了防滑垫，但还是要小心”，钟余交代了半天，才有些不放心地往外走：“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关了门，她还喊了一声。
　　程知筠甜在心里，但还是无奈地笑了，这人还真当自己是小孩子，虽然心里是这样吐槽，但她还是柔声回应了每一次钟余的关心：“好，我知道了。”
　　洗澡的过程可以说是速战速决，毕竟现在这种情况，着实也无法要求舒适。
　　刚才进浴缸还算顺利，坐下可以完全依靠手臂的支撑，程知筠的膝盖毕竟无法完全弯曲，也因为热气惹得伤口更加疼痛，有些使不上力，她想要从水中出来变得异常艰难。
　　内心挣扎了半天，程知筠还是放弃了喊钟余的念头，再试一下吧。
　　程知筠忍着疼支起半个身子，刚想要一鼓作气站起来，脚下却不受控制地滑了一下，还磕到了手肘。
　　“学姐？”钟余听到里面的动静，有些担心。
　　程知筠捂着手肘揉了揉，她的心里堆满了挣扎，眼神不停地闪烁，最终，还是咬了咬银牙：“钟余，你……进来。”
　　钟余站在门口，本来就是随时应变，听到程知筠喊她，她没多想就走了进去。
　　程知筠还坐在浴缸里，雪白的肌肤在水温的影响下染上了粉红，成片裸露在水汽弥漫的浴室里。
　　“我……对不起……我以为你出来了。”钟余迅速转过身支支吾吾地解释着，脑子里却闪过“学姐身材真好”这样的想法。
　　“腿用不上力气，我起不来……”程知筠的声音很轻，但还是让正在胡思乱想的钟余心惊肉跳。
　　她立刻回过神来，不敢乱想，一边不断默念着非礼勿视，一边垂着眼眸走近浴缸，伸出手臂：“你撑着我，抓稳。”
　　手臂交握，肌肤相贴，滑腻，滚烫。
　　钟余的眼眸不敢乱动，但思绪却早已胡乱地飞撞在闷热潮湿的小小空间里，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加重了许多。
　　程知筠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觉得耳边全是轰鸣声，脸颊像是要被烧透了，她在这样温暖潮湿的空间里待得太久，眼眸染着朦胧，她急着想要披上浴袍，呼吸一些新鲜的冷空气。
　　偏偏事与愿违。
　　程知筠浑身都是湿的，一着急手就滑了，差点倾在地上，幸好钟余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抱在怀里。
　　好香，玫瑰精油的味道不断地啃噬着紧绷的理智。
　　温香软玉在怀，钟余的身体就像过了电一般，颤抖，然后僵硬下来，完全不敢乱动。
　　下一秒，两人的眼神黏在一起，心悸莫名。
　　程知筠稍稍挣扎，钟余立刻回了神，直起身子，让她能稳稳地站在防滑垫上，然后扯过手边的浴巾将她裹紧。
　　“你没事吧？”钟余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但又着急，她怕程知筠腿上的伤还没好，又添新伤。
　　程知筠的脸被长发遮挡，看不清表情，只听到一句轻声：“我要穿衣服……”
　　钟余倚在浴室门口的墙壁上已经好久了，但心跳依旧无法恢复平静。
　　果然，柳下惠不是谁都能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