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余》不周山音

44、有点酸

　　六月中旬，研学计划选拔报名即将截止，但钟余的申请表和文章却迟迟没有上交。
　　图书馆里。
　　“这么丰富的内容，还犹豫啥，赶紧交啊。”关辛杨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完成了报名，他拿着钟余的文章看了一遍又一遍，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草率了。
　　钟余气定神闲，头也不抬地完善着电子版：“你有时间赶紧把你那部分资料完成吧，马上考试了。”
　　关辛杨无奈，把文件还给钟余，继续埋头自己的事情。
　　这段时间，两个人因为做申请和考试资料的缘故，倒是经常一起在图书馆自习，遇到问题有商有量，效率倒是颇高。
　　“搞定”，钟余潇洒地合上笔记本，跟关辛杨打了个招呼：“先走了。”
　　“你去哪儿，一起吃饭啊，喂！”关辛杨无奈地压低着声音挽留，毕竟人在图书馆，他不想被其他人的眼神杀。
　　钟余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食堂里，苏绎心几人已经帮她打好了午饭。
　　“最近大家都好忙啊，好像自从上次和程老师一起吃了顿饭之后，就没能聚齐过。”叶时青感叹道。
　　顾君迟从钟余碗里飞快地夹了块糖醋排骨：“青青，你什么时候走？”
　　听到她问，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叶时青身上，自从和许浩安冷战以来，叶时青的状态一直不好，大家都是明眼人，她也就如实地说了，感情的事情干预不了太多，她们只是心疼自家姑娘。
　　“考完外国文学”，叶时青停下筷子，精致的小脸上虽然依旧挂着自信明艳的笑容，但眼底分明是苦涩：“要结束，也得当面断得干净，我不想拖拖拉拉的。”
　　钟余从心底里佩服她的勇气和明快的个性，一言不发地夹了块排骨给她。
　　“你们放心啦，我真的没事。”叶时青笑纳了排骨，啃得很香。
　　故作坚强，又怎能逃过朝夕相处、相互了解的朋友们的眼睛呢，只是不愿拆穿。
　　但没有人可以替谁坚强。
　　钟余觉得心里堵得慌，难得地缠着傅期然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虽然大部分的时间是听她吐槽宋攸宁。
　　考试周，有再多的话要讲，都必须为复习让路，挂断电话后，钟余一分钟都不耽搁地收拾了书本。
　　现在她学习效率最高的地方，是程知筠家的书房。
　　程知筠正在监考的时候，收到了钟余发过来的照片，她的大书桌上堆满了考试资料、电脑、文具等等，显然已经被完全霸占了。
　　眼睛扫了一圈正在做题的学生，程知筠不动声色地回复了，【差生文具多？】
　　【？？？】钟余显然很不服气。
　　【逗你的，好好复习吧。我在监考呢，一会儿回来。】
　　钟余知道她在忙，便着手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对着电脑上已经写好的申请表和文章，核对无误之后，她最终选择了发送。
　　没有人知道，在递交之前，她无数次地想要放弃这个机会。
　　程知筠带着一大堆卷子和作业回来，一开家门就闻到了飘来的阵阵饭菜香。
　　“回来了”，钟余端着两碗饭从厨房出来，顺手接过了她手上的帆布袋：“全是卷子啊？”
　　程知筠笑着道：“这学期多了选修课，虽然不用考试，但文章还是要写的。”
　　“监考一天，辛苦了。”钟余牵着程知筠走到洗手间，水流哗哗，洗手液的泡沫绵密温柔地包围住两人的手掌，穿过每个指缝，交缠在一起。
　　程知筠看着爱人仔细地为自己洗手，眼中是藏不住的甜蜜，这一天就算有再多的疲惫，也被洗去了。
　　钟余会做饭，但和程知筠在一起之后，她变得很享受做饭，食物传达的爱意被完全接收，填满的不仅仅是胃，更是心。
　　“碗也不让洗，你什么都做了，我做什么？”程知筠撑在水池边，看着钟余认真洗碗的样子，有些烦恼，刚才她都已经戴好手套开始洗碗了，硬生生被薅到了一边。
　　钟余偏头努了努嘴：“我想喝水。”程知筠拿了杯子，喂到她嘴边。
　　“你看，这不就有事情做了”，钟余笑着道：“你去工作吧，早点做完，早点休息。”
　　程知筠摇头：“我好像吃多了，有点撑。”
　　“那我们去散步吧。”钟余接过程知筠递来擦手的毛巾，现在昼长夜短，傍晚又不至于特别炎热，护城河边的人一天天多了起来，每一年都是如此。
　　钟余一路上都在隔空逗别人家的猫猫狗狗，程知筠趁她不注意，偷偷地拍了很多照片。
　　“这么喜欢小动物，怎么不养一只？”程知筠好奇地问，她想起了去年冬天钟余在办公室楼下逗猫的场景，翻翻手机，里面还有那天的照片。
　　钟余收回目光，摊了摊手，无奈道：“我妈妈对动物毛过敏的。”
　　“原来是这样，那确实没有办法”，程知筠点点头：“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家里养过一只白色的小狗，好像是我哭闹着要养的，但是没多久就因为实在没人照顾，不得不送给别人家养了。”
　　“让我想象一下。”钟余惊讶地看向程知筠。
　　程知筠一头雾水地问她：“想象什么？”
　　“唔……”钟余想了想，然后笑着道：“我小时候特别调皮贪玩，每天总是想尽办法摆脱大人跑出去，在他们眼里我就是混世小魔王，因为我会带着他们的小孩子一起疯。其实，见到你的第一眼，我感觉你是那种我吸引不了的公主，娴静温柔，端正乖巧，实在很难想象你小时候哭闹、调皮或者叛逆起来是怎样的。”
　　程知筠听着她的话，勾唇一笑：“那时候住大院，大冬天和朋友们一起爬到房顶上打雪仗算不算调皮？”
　　“有没有被打屁股？”钟余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想过程知筠也这么好动。
　　“下去之后我哥替我挨得揍”，程知筠想起小时候的那些趣事，眼中充满回忆：“可惜后来搬了家，住进了楼房里，再也没了这样的体验。”
　　钟余也有些惋惜道：“松亭的雪永远堆不起来，不然就可以和你一起打雪仗了。”
　　“我可没有你那么好的体力。”程知筠笑道。
　　但她想，会有机会的，等她带着钟余回家的时候，如果正好是冬天的话。
　　天色渐暗，两人原路返回。
　　张确与她们相向走来，走近了，他笑着跟程知筠打招呼：“小筠，这么巧。”
　　“师哥好，你这是？”程知筠没想到会遇到他，虽然他也在仁序任教，两人却并没有多少交集。
　　张确扶了扶眼镜，目光盯着程知筠：“松亭的古建筑一向有名，来了这么久，我看今天有时间，就出来逛逛。”
　　程知筠点点头，然后看向钟余，介绍道：“师哥，这是我朋友，钟余。”
　　张确和钟余点了点头，相视一笑，算是打过招呼，便告辞离去。
　　回去的路上，气氛有些微妙，钟余没有问，但程知筠却解释道：“我读博时，他是汪教授门下资历最老的博士生，是大师哥。”
　　“嗯。”刚刚算是正式认识，但对于张确却并不陌生，远远地见过两面，而且他看程知筠的眼神，钟余更是明白里面包含着什么。
　　钟余当然不会无理取闹，但必须要知彼知己：“他也是我们学校的老师？”
　　“嗯，今年刚过来的”，程知筠点头：“教古典文献学。”
　　关于张确的话题到此为止，但是程知筠能感觉到钟余有点不太对劲，隐隐的，好像有一股微弱却不至于太酸的醋味。
　　这小傻子，不会吧？程知筠观察着，越发觉得可爱。
　　走进小区，路灯闪着昏黄的光，篮球场上传来一阵阵嘈杂声，程知筠在兵荒马乱之间，准确地牵住了钟余的手，十指紧扣。
　　钟余停下脚步，在原地发愣，一转头就撞上了程知筠的笑颜，还能生出什么醋劲。
　　“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程知筠明知故问。
　　钟余心里有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还真的吸了吸鼻子，空气里倒是有初夏的湿气和青草味。
　　程知筠走近一步，将另一只手也送到钟余手里，挑眉道：“我怎么觉得，有点酸。”
　　钟余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吃飞醋还被抓包，很想跑，但两只手都被人紧紧拉着，只好扭头嘴硬道：“哪有。”
　　比蚊子声音大不了多少。
　　程知筠看她别别扭扭的样子，心里只有爱怜，她快速地扫了一眼四周，然后踮踮脚，贴近了钟余泛着热气的耳朵，声音娇软：“笨蛋……”
　　嘴唇扫过脸颊，钟余似乎失去了听觉，因为耳边只剩下足以令人眩晕到底的嗡鸣声。
　　下一秒，程知筠已经放开一只手，拉着她继续往家里走。
　　钟余缓过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撩完就跑，哪有这么容易。
　　进了家门，钟余还是一言不发，倒是让程知筠有些不知所措，难不成是吓到她了？
　　程知筠换好鞋子，刚想哄人，却感觉双脚腾空，她下意识地惊呼一声，同时搂紧了钟余的脖子。
　　只觉一晃而过，程知筠回过神来，已经坐在了阳台上，钟余正站在面前，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唔……”
　　夜幕还没有完全降临，但点点星光正在见证。
　　这个吻与以往的克制和温柔完全不同，程知筠能感觉到，钟余在索取安全感，虽然有些霸道，但是她很喜欢。
　　程知筠心跳如擂鼓，不由得失笑，她根本无法抵御这样的热情，心软成了一片。
　　不知不觉间，程知筠的双臂从拉着钟余衣服变成了环抱她的腰，而钟余早已稳稳地扶着她的脖颈。
　　默契地，想要加深这个吻。
　　钟余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但不想停下来，程知筠热络的体温和特别的香味已将她团团包围，无法逃离。
　　耐心地描摹已经到了极致，程知筠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紧紧抱住钟余才能抵御溺水的感觉，但身体发软，就快要支撑不住。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舍得放开。
　　极尽缱绻绵长的一吻结束以后，相拥无言，只是安静地从空气中获取氧气，平复着喘息。
　　程知筠靠在钟余的胸膛上，她很瘦，甚至可以说是单薄，但是程知筠确信，这是这世上对她而言，最安全的城邦。
　　她的思绪有些跳跃，此刻只想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要见见苏绎心的女朋友，真是好本事，把她那青涩小姑娘都教没了，进步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学姐……”钟余的声音有些沙哑，低低地喊着她，只是一直喊她，什么都没有说。
　　从在一起到现在，钟余最担心的事情，莫过于她逃避或跑开。
　　程知筠能感受到她的情感和想表达的一切，对她的每一声都视若珍宝，安抚着她的后背，耐心地应着：“我在，我在。”
　　良久，在程知筠坚持不住之前，钟余轻轻地放开了她，两人一对视，程知筠的脸上刚刚退下的羞意又一次上涌，简直红得要滴出血来。
　　“我去改卷子了。”撂下一句，程知筠飞速跑进了书房。
　　钟余傻傻地站在阳台上，脑海里不断重复着刚才的画面，唇舌交换，紧密相融。
　　程知筠，真的好甜啊！
　　钟余简直想要放肆地大叫出来，将所有的兴奋与激动释放开，但是稍微过了一下脑子，还是克制了自己，只是在阳台上停不下来地跳来跳去，心却已经飞到天上去了，自在无比。
　　书房里，程知筠呆呆地倚靠在墙边，她能感觉到钟余滚烫的温度还在灼烧她的嘴唇，清新又甜腻。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如此大胆热情。
　　敲门声传来，同时还有钟余的声音：“我可以进来吗？”
　　程知筠坐回了书桌前，装作若无其事，尽可能淡然地道：“门没有锁。”
　　钟余开了门，如果不是端着茶杯，她觉得可能会忍不住跳着进来：“蜂蜜柠檬水。”
　　“谢谢。”程知筠接过来，放在手边。
　　钟余在她对面坐下：“今天都要改完吗？”
　　程知筠快速地翻阅着学生的文章，笑着摇了摇头：“不急的，放假之前录完成绩就可以。”
　　钟余撑着脑袋，专注地看着程知筠认真工作，感觉也是一种享受。
　　“我今天，正式交了申请表和文章”，钟余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告诉程知筠，她希望她们之间是坦诚的：“本来是想在交之前请你帮我看看的，但是……”
　　程知筠抬头，微微一笑：“我猜猜，但是这是全中文系的选拔，而我是中文系的老师，你怕对其他同学不公平，更怕我为难？”
　　“你怎么都知道？”钟余有些惊讶。
　　程知筠放下笔：“因为，我想我足够了解你啊。”
　　所谓换位思考，钟余确实不只是说说而已，也是真的在努力做的，她很感动钟余事事以她为先，但却并不想因此产生束缚。
　　“钟余，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平”，程知筠看向她的眼睛，认真地问：“我是你的什么人？”
　　“女朋友。”钟余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既然如此，你的事情我自然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帮助”，程知筠解释道：“当然，同时我也是中文系的老师，即便是帮，我也会坚守底线。”
　　钟余明白了她的意思：“我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程知筠轻笑，确认道。
　　“真的，是我自己想得太多，太复杂了”，钟余点头，忽然福至心灵：“所以，你是特意没有过问。”
　　程知筠眼中闪过一丝骄傲的神采，她的小姑娘还是很聪明的：“至少我觉得，这个初始选拔还难不倒你。”
　　钟余突然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学姐，现在想想我好像有点笨。”
　　“怎么说？”程知筠转过身子和她对视，饶有兴致地示意她继续说。
　　“你这么温柔，如果有学生想让你帮忙看一下文章，你只要有时间应该都不会拒绝，我可能只是其中之一。其实中文系的所有老师都是隐形的助力，只是看个人有没有想到要去使用而已”，钟余有些懊恼：“我近水楼台，居然做了最蠢的事情。”
　　程知筠莞尔，点了点头表示肯定，柔声道：“会自我反思，还不算是根笨木头。”
　　“那到底有没有其他人叫你看文章？”钟余对此还是好奇的。
　　程知筠如实回答：“唔……也就三四个吧。”
　　虽然是意料中的答案，但真的听到了，钟余还是觉得，如果这时候有后悔药的话，她一定会喝上两三壶。
　　“好啦，我相信你一定能进笔试的。”程知筠安慰道。
　　钟余只好认命般地点头：“这个选拔，正式开始之后你有份参与吗？”
　　程知筠心道，进步了，知道获取信息的重要性了：“没有。”
　　“那我就请……女朋友，多多指教了。”钟余总算是放下了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
　　九点多，钟余换了鞋准备回宿舍，程知筠照例站在门口送她：“到宿舍记得告诉我。”
　　“好，你早点睡觉，不许喝酒。”钟余不忘特别交代。
　　程知筠答应下来，其实自从她们在一起之后，她喝酒助眠的习惯渐渐被稀释了，现在偶尔才会喝。
　　“还有”，钟余拉着她的手臂环抱住自己，额头相贴，感受着爱人的体温：“我会很想你，很想你，你也要想我。”
　　程知筠说不出这些话，但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走了。”钟余松开程知筠，开门离开了。
　　“我也会很想你。”程知筠对着紧闭的大门呢喃道，可惜没有任何人能听到。
　　越来越舍不得她离开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