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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何苦 ...

  •   沈既白好似预判了他的动作,反手捏住他握着匕首的那只手腕,用了一个巧劲将他的匕首逼落。

      “哐当”一声,匕首砸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贺景珩拿匕首的那只手也被强硬地摁到枕头上。

      沈既白起身,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贺景珩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好像在他眼里此刻被人压在身下算不得大事,自己要刺杀被发现算不得大事,即便是丢掉性命对他来说仍然算不得大事。
      他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却想要沈既白死。

      “别玩匕首,容易伤到自己。”沈既白垂眸,将眼底的情绪掩下,看了眼脚下那把匕首,一脚将那匕首踢远。

      贺景珩静静地凝视着他,没有因为他的话和动作而产生什么情绪变化。
      他现在身上没有半分以前那个温文儒雅济世救人的医师的影子,好像躯壳中完全换了一个灵魂一样,失去了自我意识,一心只有杀了他这一个目标。

      沈既白伸手轻柔抚上他的脸庞,缓声道:“都是我欠你的,都是我亏欠于你……”
      可他不是个好人,他自私又偏执,不可能将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人再放走。

      他低下头去亲吻贺景珩的唇,含糊道:“如今你已是我的夫君,同我拜过天地,已经失去了反悔的机会。”
      即便是他用药控制人同他拜了天地,对方并没有选择权……那也是已经拜过了,没有反悔的机会。
      他只能是他的,一辈子都是,谁都休想再将他们分开。

      喜宴一直持续至深夜,宾客们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面的麻木再到好吃好喝而后陆续散去。

      男子同男子成亲一事从前不是没有过,好男风是很久很久以前便存在的现象,只是从前大家都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从前男子同男子间,即便是成婚,宴请的也都是些重要的亲朋好友,像沈既白这般直接大办,告知天下人他的伴侣是一个男人这般离经叛道的行径,实乃天下第一人。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就连界主也前来观礼了,并且对他的做法不置一词,摆明了袒护他,谁还敢就此乱说话?还不如好好给面子恭贺他们的新婚。

      宴后,裴洛渊起身跟随域主府的侍从前往为他安排的住处,脑海中一直回想着今日见到贺景珩的点滴。
      贺景珩心头到尾都没有看过他一眼,好像变成一个傀儡人一般,由傀儡丝控制,眼神空洞,没有自己的思想。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沈既白是不是知道什么?
      又或者,贺景珩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就是他干的?
      无数个猜测在脑海中浮现,将他的心绪搅得一团糟。

      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他身后落下,下一瞬双眼被温热的掌心蒙上了,一只强而有力的胳膊框住了他的腰腹,拉着他贴向身后那人。

      等裴洛渊视线上的阻物消失,他已经身处卧房之内。
      裴洛渊扭头看向将他掳到这里来的“贼人”,一时间不知是该无奈还是该气恼。

      裴暻煜垂下眼眸,在他唇角落下一吻,灼热的气息拂在脸颊:“在万灯城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小渊又一声不吭便将我丢弃在那儿,委实令人伤心。”

      裴洛渊无言以对,他醒来之后确实直接一声不吭地离开。
      他不想跟他们一同返回星渡城去。

      所幸裴暻煜并未就这个问题多纠缠,“想不想知道贺景珩的情况?”
      裴洛渊意外地看他一眼:“你知晓内情?”

      “恰巧知晓一些,不算特别多。”说到这儿,裴暻煜顿了顿,展露出一丝浅笑“我可以告诉你,但是……”
      裴洛渊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默了片刻后缓慢伸手解开了腰带。

      裴暻煜嘴角微微勾起,眼尾都荡漾起丝缕笑意:“好听话,怎么办?真想将你悄悄藏起来,藏在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裴洛渊撩起眼皮,冷冷地打断他:“你从前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裴暻煜忽然一僵,正色下来:“是哥哥说错话了,你是自由的,只要你开心,想去哪做什么都行。”只要你能活着,想做什么都可以,都不重要。
      裴洛渊偏开头没说话,手上的动作却也没再继续。

      “良夜春宵,一刻千金,可不能浪费。”裴暻煜等不下去了,直接上手帮他宽衣解带,另一只手将裴洛渊侧过去的脸带回来,倾身吻了上去。

      第二日醒来时已至午时,裴洛渊动了动脖子,总觉得自己的枕头有些不太对劲。
      这触感好似怎么都不大像是个枕头……
      裴洛渊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人的臂弯中,赶忙爬了起来。

      裴暻煜早就醒了,一直在观察着他,见他动作极快地将自己收拾整齐,下榻就要跑,赶紧开口挽留。
      “不是想知道贺景珩的事情吗?”
      裴洛渊顿住,坐在榻边,手上捏这自己的衣袖:“你说。”

      裴暻煜坐起身,从他身后环抱过来,将人抱进自己怀里,把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听说贺景珩曾在荨菰域消失过几十年。”

      “此话何意?”
      “字面上的意思。”裴暻煜道“那些年沈既白一直在寻找贺景珩的踪迹,跟疯了似的,贺家也是由月荷一直照看着,一直到两年前,他终于再次出现在荨菰域,被沈既白寻见。”

      如今月荷暂代贺家家主之位,即便贺景珩回来了,她也并未将家主之位让出,有传言道月荷本也是贺家后代,贺景珩曾经的失踪有她的手笔,她一早便觊觎家主之位,恨不得贺景珩能够死在外面,再也别回来。

      为了贺景珩的安危,沈既白便一直将贺景珩留在在域主府中。毕竟就传言的内容来瞧,贺景珩回归月荷不下黑手将人弄死已是仁至义尽,怎么可能会让他重回贺家。

      裴暻煜补充道:“贺景珩回到荨菰域这两年,一直住在域主府。”

      “消息可信?”
      “前面的消息可信,至于后面的传言见仁见智。”
      “好。”

      应完话,裴洛渊将他的手扒开,再站起来时又变回那个翩翩公子的模样,红绿交错的额饰随着白发晃动,别具美感。

      裴暻煜下意识想伸手捞一把那飘逸的白发,还没碰到呢,那白发便施施然地离他而去,在空中划过一道飘然的弧度,他什么都没有碰到。
      裴洛渊已经开门离去。

      该不该庆幸他离开时顺手还帮忙关上了房门!
      裴暻煜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唇瓣,餍足一笑。

      ……

      裴洛渊不知贺景珩的院子在何处,不过他们俩刚成亲,该会有一间比较特殊的婚房,所以裴洛渊一直循着红绸最多的道路向前寻找。
      他找到了。

      贺景珩坐在一棵大树下,盯着石桌上的一个棋盘在出神。
      走近一看,不远处还守着一个人--是黎筌。

      裴洛渊在石桌前停下脚步,待那盯着棋局发呆的人回神,抬头朝他看过来。
      片刻后,贺景珩开口问:“你是何人?”
      “???”

      裴洛渊哑然许久,惊异地瞧着他,“你……不认得我了?”
      贺景珩更是迷茫:“这位公子好生奇怪,你我从未见过,何来认得一说?”
      他表情冷漠,眼睛里充满了陌生和排斥,那些情绪不似作假,他真的不认得自己了。

      裴洛渊有一瞬间迷惘。
      原来时间真的能改变那么多东西!
      怎么所有人都变了?怎么贺景珩也会忘了他?

      沉默许久,裴洛渊小心问出口:“那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贺景珩冷笑一声,并不打算同他浪费时间,起身就要走。
      不料才走两步,裴洛渊便瞬移到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人是同他杠上了是么?贺景珩眼神冷凝下来,不悦地抱起胳膊,“这位公子究竟意欲何为?”
      “我是裴洛渊。”裴洛渊望着他“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我了吗?”

      贺景珩抬眸望着他,下一秒竟抽出匕首朝他刺过来。
      握着匕首的手在半空中被截住,裴洛渊并不想伤他,所以只是将人给制住。

      他近乎不可思议地望着贺景珩:“你这是……要杀我?”那个喜欢将他搂在怀疑,总是对他温柔地笑着的人竟然要杀他?

      贺景珩试图将自己的手抽回来,但他做不到,他完全不是裴洛渊的对手。
      同裴洛渊比起来,他们之间的差距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放开他。”一个冷冽的声音响起。
      裴洛渊回头,看到沈既白快步飞奔过来,把裴洛渊的手挥开,将贺景珩拉到自己怀里。

      他看到贺景珩手里的匕首,默不作声地将匕首收走。
      裴洛渊就这样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眉头紧蹙。

      “可有受伤?”沈既白紧张地望着贺景珩。
      后者默然地将沈既白推开,转身就走。

      沈既白本想追上去,但裴洛渊却喊住了他:“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沈既白僵住。

      裴洛渊冷冷地盯着他:“他在域主府内不会有事,况且还有黎筌跟着,但若你不解释清楚,孤不会让你好过。”

      片刻后,沈既白颓然地坐到一边的石桌边上,双手捂住了脸。
      裴洛渊看着他:“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不知道……”

      裴洛渊被气笑了,他咬了咬牙,将心头的怒火压下去,“他身上的毒解了吗?”
      “毒?什么毒?”沈既白惊愕地抬头,显然什么都不知道。

      他踉跄着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抓裴洛渊的衣襟:“景珩什么时候中毒了?我为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手指快要抓住裴洛渊的衣襟时,他的手腕被掐住了,裴暻煜不知何时出现,将人甩回原位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裴洛渊微微蹙眉,他是没想到沈既白竟然到现在都还不知道!

      裴洛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沈既白像疯了一样,先是不可置信地盯着裴洛渊,接着双手插入发根,抱着自己的头痛哭出声。

      “我就说怎么会……难怪……原来是中毒了啊……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对不起……”
      “景珩……对不起……”

      裴暻煜对他的痛哭流涕视而不见,将自己的披风取下披到裴洛渊身上,“怎么不多穿一件就往外跑?”
      裴洛渊没理他,目光仍旧盯着沈既白,等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他是什么时候中的毒?”沈既白带着满脸泪痕抬头“什么时候的事?”
      裴洛渊:“沉垣宫地牢,阮岁柔给他灌的毒药。”

      “竟然这么久之前。”沈既白哭着哭着就笑了起来,笑声悲凉非常“可笑的是我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裴洛渊一只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拖到自己面前,寒声道:“孤只问你,贺景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是我害了他。”
      “说清楚。”

      沈既白抹了把自己的脸,声音沙哑:“我只是想一直保持现状,是我太过懦弱!是我的错。”

      事情或许该从八十多年前说起,在去往沉垣宫之前,贺景珩意外在沈既白面前暴露了自己的心思,他们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那种两小无猜的时候,沈既白也无法说服自己再像从前那般肆无忌惮。

      他们两人打小便认识,相识相知关系比一母同胞的兄弟还要好,他从未想过要扭转这种关系,更没料到贺景珩竟会对他抱有那样的心思。

      意外发现贺景珩对自己抱有那样的心思时,沈既白心里被狠狠扎进去了一根刺,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能下意识远离贺景珩。

      然而那样的状态也没能维持太久!沉垣宫中糟心事太多,贺景珩更是直接入狱,他们身上背负了太多,儿女情长都被压在最底下,只能着眼于眼前该做之事,所以那时候的他们还算相安无事。

      从沉垣宫离开后,他们回了荨菰域,有些事他们不得不去面对。
      一开始还好,他们好似还能像一般的君臣那般相处,只是有些事情到底是不一样了。

      沈既白刻意同贺景珩拉开距离,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唤他的名字,而是一直“贺家主、贺家主”的喊。
      他的拒绝如此明显,贺景珩看在眼中记在心里,却什么都没说。

      他一直谨记着自己的身份,无论是贺家家主还是济世救人的医师,他从未越矩过,只是他看向沈既白的目光,总是多带上一层并不明显的忧伤。
      那是一层转瞬即逝的心绪,却能够轻易将沈既白灼伤。
      沈既白畏惧了。

      他畏惧看到贺景珩眼睛里的忧伤,每每见到他眼底的悲意,便觉心痛难捱,好似有人将匕首捅进他的心脏后狠戾搅动。
      太痛了!

      于是他将贺景珩找了过来,劝说他赶紧成家,寻一个温柔可人的妻子,日后好好生活,莫要再将心思放在一些虚妄的事情上。

      裴暻煜和裴洛渊听到这里,脸上冷淡的表情都有些皲裂。
      “你说……你做了什么?”裴暻煜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让他去娶妻?”
      裴暻煜大约是觉得他疯了。

      裴洛渊只觉得气愤,好不容易才将心里的火气压下去,示意沈既白继续往下说。
      沈既白没敢同他对视,偏开了目光,“他自是不愿,还为此同我大吵了一架。”

      那是贺景珩第一次这般失态,眼眸中似藏着几欲喷发的怒火,但贺景珩其人,从来都不会对人发脾气,最后他也只是脸色难看地开口:“大人若是想赶我走直说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沈既白皱起眉头:“我并未想过要赶你走。”
      他只是希望贺景珩不要再将心思放到他身上,想让他像寻常男子一般娶妻生子,这样他们便能够像从前那样,继续做回兄弟。
      他们本就该是彼此最好知己,不该被其他情感侵染。

      贺景珩总算弄明白他的想法,抬手掩起自己的眼睛,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沈既白,你就是一个混蛋。”

      沈既白不悦:“你骂我?”
      “是,我就是骂你了怎样?”贺景猛地挥开手“你打算如何处置我呢?域主大人。”

      沈既白被他冷冰冰的话刺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眼神去盯他。
      贺景珩只觉可悲,自己可悲,这段感情可悲,沈既白也同样可悲。

      继续在这里逗留下去,丢脸的人也只会是自己,贺景珩累了,不想再继续面对他,“若无他事,下官先行告退。”
      沈既白想喊住他,最后却只是抬了抬手,什么都没有做。

      贺景珩转身一步步走远,喉咙泛起点点腥意,他一直强忍着,直到走出域主府外的铁索桥,见到索桥外等着他的月荷,终于忍不住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正值冬日,鲜血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染出一片艳丽的红梅。
      月荷已经快要被吓死,冲过来扶住他,忍不住大哭出声。

      贺景珩很想安慰安慰她,想让她别哭,但最后说出口的却是:“处理一下地上的血迹……”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晓他中毒一事,并不想借此事博同情,更不愿沈既白因此事不得不向他低头。

      月荷近乎悲哀地望着他,哽咽着出声:“大人,你这是何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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