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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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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宿舍楼的走廊还浸在淡青色的晨光里,姜愿的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窗帘没拉严,一缕晨光顺着缝隙溜进来,刚好落在手机屏幕上,亮得有些晃眼。
她从被窝里伸出手摸索,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壳时,打了个轻颤。屏幕亮起的瞬间,“大聪明的一家”群聊消息像潮水般涌来。施苏木发了满屏的“起床炸弹”表情包,黄底黑字的“起床”二字炸得人眼晕,配文更是中气十足:“太阳晒屁股啦!再不起床的人会被我做成煎饼果子!刷甜面酱的那种!”紧随其后的是路祐的消息,简洁粗暴得像他本人:“禁言十分钟。”
姜愿蜷在被子里笑出声,胸腔的震动把枕头都带得轻轻晃。指尖划过屏幕,看到袁媛凌晨三点发来的私信,带着点后知后觉的懊恼:“愿愿对不起!我昨晚居然忘了问你!顾谦那渣男有没有联系你?!他要是敢装死,我现在就去金融系堵他!带施苏木一起,他最近在练散打,能把那小子的天灵盖掀了!”
她退出聊天框,点开与顾谦的对话框。界面停留在上周三,他发来的“最近要赶报告,先不聊”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像片被遗忘的落叶,底下是她未回复的“好的”。没有新消息,倒也清净。就像扔掉块粘在鞋底的口香糖,算不上多痛快,但总算不用再硌着脚。
穿衣服时,她的目光扫过书桌——手工绣的鲸鱼书签盒子还放在昨晚的位置,深蓝色缎面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边角的金线绣成细浪,随着她的动作闪着细碎的光。想起路祐收到礼物时的样子,他指尖捏着书签转了半圈,眼里的惊讶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温柔比那晚沙滩上的星光还亮,姜愿的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敲了敲,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像有只小鼓在胸腔里偷偷打节奏。
打开电脑想继续整理荧光沙滩的照片,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校园论坛。“六月”的主页有了新动态,还是那张鲸鱼截图,暗蓝色的海面上,鲸鱼的尾鳍正拍起银亮的水花,配文却换了:“收到了回礼,比潮汛更准时。”
她的脸颊有点烫,像被晨光烤过。指尖悬在键盘上犹豫片刻,敲了句“你喜欢就好”发过去。发送成功的瞬间,又觉得自己有点傻,像是把心事摊在阳光下晒,慌忙关掉页面。刚退出浏览器,袁媛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背景音里混着吹风机的噪音,呜呜啦啦的。
“姜愿!我的神!”袁媛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刚被人抢了糖的小孩,“我相机内存卡读不出来了!昨晚拍的荧光沙滩全没了!那可是我蹲了三个小时才拍到的蓝眼泪!我要死了啊——我现在就去跳楼,从宿舍楼三楼跳,摔不死也能讹学校一笔精神损失费!”
“别急。”姜愿点开“光影集”文件夹,荧光沙滩的照片在屏幕上流转,蓝绿色的光在沙粒间游走,像无数只萤火虫落进了沙窝,海浪卷着碎星般的泡沫涌上岸,把光带得忽明忽暗,“我帮你备份过,刚整理好,分了三个文件夹,按拍摄时间排的,发你邮箱?”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几秒后爆发出震耳的尖叫,震得姜愿把手机拿远了些:“姜愿你是天使吗?!带翅膀的那种!中午请你吃火锅!特辣的!九宫格锅底!把顾谦那渣男涮进锅里煮,煮到他妈都认不出来!”
挂了电话,姜愿盯着照片里流动的光影,突然福至心灵。“光影与记忆”的作业卡了半个月,导师说她的画总缺了点“呼吸感”,像被框死的标本。此刻看着屏幕上光与影的轨迹——像时间在沙滩上留下的脚印,被海浪推搡着,明明灭灭;像记忆里那些抓不住的碎片,明明记得轮廓,却怎么也拼不完整。她猛地抓起画笔,在画纸上勾勒出第一笔弧线,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竟让她觉得格外安心。
画到兴起时,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
“请问是姜小姐吗?我是路总的助理,姓林。”电话那头的女声很客气,带着点职业性的温和,“昨晚您的珍珠发簪落在车上了,路总让我送过来,您现在方便吗?”
姜愿这才发现头上的发簪不见了,发髻松松垮垮地垂在颈后。那是支珍珠排簪,白色的珍珠串成风铃的形状,是她十五岁生日时姜父送的,说是“愿愿长大了,该戴点像样的首饰”。想必是昨晚下车时蹭掉的。“我在宿舍楼下的画室,麻烦你了林助理。”
半小时后,林助理把装着发簪的礼盒送到画室。画室在宿舍楼负一层,朝北的房间里堆着画架和颜料,空气里飘着松节油的味道。姜愿接过礼盒时,瞥见丝绒衬里上还放着个小纸袋,牛皮纸的,用细麻绳系着蝴蝶结。打开一看,是柠檬味的硬糖,糖纸是淡青色的,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树叶,和路祐身上的味道很像——他总用柠檬味的洗衣液,每次靠得近了,就能闻到淡淡的清香。
“路总说,看您昨晚好像没睡好,眼下有点青,吃点糖提提神。”林助理笑得温和,眼角有浅浅的细纹,“他还说,您要是喜欢,下次让家里的阿姨多做点,装罐子里给您送来。”
姜愿捏着糖纸的指尖有点发烫,连声道谢。林助理走后,她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柠檬的酸甜在舌尖炸开,像把清晨的阳光含在了嘴里,连带着松节油的味道都柔和了些。画架上的光影草图渐渐有了雏形,流动的光线下,隐约能看出风铃草的轮廓,叶片的脉络用浅金色勾勒,比之前的废稿多了几分灵气,像是真的有风吹过,草叶在轻轻摇晃。
与此同时,路氏集团的会议室里,气氛正降到冰点。中央空调的冷风呼呼地吹,却吹不散满室的低气压。
路祐坐在主位,指间转着钢笔,银灰色的笔身在他指缝间溜转,划出利落的弧线。他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的财务报表,玄投科技的资金链问题比预想中更严重,应收账款拖了三个月,合作方案几乎要全盘推翻。
“老大,顾谦那边……”阿朝站在旁边,躬着身子低声提醒,手里的文件夹捏得发白,“昨晚按您的意思‘教训’过了,那小子不经打,下手没轻没重,就踹了几脚,居然把人腿骨弄裂了,现在躺在医院哭着要报警,说要验伤起诉。”
路祐转着钢笔的手指停住,笔身卡在指节间,发出轻响。他眼底没什么波澜,像结了冰的湖面:“让他报。监控死角,他没证据。真要闹大了,就把他跟项月在酒吧包间的视频放出去,看看金融系的高材生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阿朝点头应下,心里却暗自咋舌。他昨晚找到顾谦时,那小子正跟几个狐朋狗友在烧烤摊吹牛,光着膀子喝啤酒,唾沫横飞地说:“姜愿家那条件,跟她处对象,毕业直接进姜氏集团当副总都不是问题,到时候你们都得跟我混。”那副嘴脸确实欠揍,也难怪路总会动怒——谁不知道姜愿是路祐护在掌心里的人,从初中时就不允许别人说半句坏话。
会议结束后,路祐刚回到办公室,就看到桌上放着个密封袋,是阿朝早上送来的。里面是梁萱的资料,照片上的女人穿着香槟色礼服,站在姜父身边笑靥如花,眼角的痣点得恰到好处。正是姜愿那位初中毕业后才嫁入姜家的继母,比姜父小了十五岁,总爱穿浅色的裙子,说话细声细气的。
他随手翻了翻,指尖划过“三年前曾赴瑞士疗养”那行字时停住了。三年前——姜愿高二那年。路祐的眉峰蹙起,指腹摩挲着纸页上的字迹,纸页边缘被他捏出了褶皱。
“老大,楼下有位叫简晨微的女士求见。”阿朝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点犹豫,“她说……有关于姜小姐的重要事,必须当面跟您说。”
路祐挑眉。简晨微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是梁萱带过来的养女,比姜愿大两岁,初中毕业后才跟着梁萱住进姜家,算起来和他们认识不过五六年。那姑娘总是安安静静的,见了人也不爱说话,眼睛却像藏着钩子,总在暗处打量人。
“让她进来。”
简晨微穿了件红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露出纤细的小腿,脚上是双细跟凉鞋。妆容精致得像橱窗里的娃娃,眼线画得一丝不苟,口红是正红色,衬得肤色雪白。一进门就拘谨地站在原地,双手交握在腹前,不像刚才在前台登记时那般张扬:“路祐哥,打扰你工作了。”
“有事说事。”路祐靠在椅背上,指尖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简晨微攥紧了手里的包,指节泛白,深吸一口气才开口:“我知道你在查姜愿的车祸。这里面……有梁萱的影子。”
路祐的指尖顿了顿,敲在桌面上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是她养女,但她待我并不好。”简晨微的声音发颤,像是鼓足了勇气,眼眶微微发红,“三年前我半夜起来喝水,看到她在书房偷偷转账,电脑屏幕亮着,收款人信息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备注里有‘封口费’三个字。后来姜愿出事,她好几天没睡好,总在夜里翻找什么文件,嘴里还念叨着‘不能让人发现’……”
她从包里拿出个U盘放在桌上,黑色的,小巧得像片指甲盖:“这是我偷偷备份的转账记录,时间就在车祸前三天。我本来不敢说的,可梁萱最近总跟我说,等她生了儿子,姜家的一切就都是她的,还说……还说姜愿是个多余的……”
U盘里的记录清晰可见,收款账户正是当年肇事司机的银行卡,转账金额五万,备注栏里“封口费”三个字刺眼得很。路祐盯着屏幕,眼底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连带着办公室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她现在怀了姜叔叔的孩子,三个月了。”简晨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她总说,有了儿子,姜家的一切就都是她的了……路祐哥,我知道这些话不该我说,但我实在……实在看不下去她这么欺负姜愿。”
路祐合上电脑,看向她,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你想要什么?”
简晨微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像被戳破了心事的小孩,随即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我什么都不要。只是……看不惯她这样算计姜愿。”
路祐没说话,指尖摩挲着冰凉的U盘。他想起那天姜愿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却还笑着说“路祐哥你别生气,我就是想给你送情书才走神的”。有些事,或许不该让她知道,太脏了,会弄脏她的眼睛。
中午的火锅店人声鼎沸,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辣椒的香气呛得人鼻尖发红。袁媛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A大的林荫道,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
袁媛正举着手机拍毛肚,九宫格的盘子里,毛肚切得薄而匀,边缘带着细密的小刺。她突然“哎呀”一声,把手机怼到姜愿面前:“顾谦给我发消息了!问你在哪!说有急事找你!”
姜愿夹着肥牛的筷子顿了顿,瞟了眼屏幕。顾谦发来的消息排了长长一串,绿色的气泡占满了屏幕:“愿愿,对不起,昨晚是误会,我和项月只是朋友。”“她家里出了点事,心情不好,拉着我哭诉,我总不能把她赶走啊。”“你别生气,我们见面好好说,行吗?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你。”
“朋友?朋友会在包间里抱那么紧?舌头都快伸进对方嘴里了!”袁媛气得想回怼,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被姜愿按住了手。
“不用回。”姜愿拿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三个字:“结束了。”
发送成功的瞬间,她把手机扔回桌上,屏幕朝下扣着,像扣住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夹起一片烫好的黄喉塞进嘴里,辣得眼眶发红,却笑了出来,眼角的泪混着热气滚下来:“终于不用再演了。”
这两个月,她像在演一场无聊的情景剧。顾谦约她吃饭,她得提前查好人均消费,怕他付不起;他送她礼物,她得估摸着价格回礼,免得欠人情;甚至连牵手,都隔着层若有若无的尴尬。
袁媛看着她坦荡的样子,突然叹了口气,夹了块鸭血放进她碗里:“说真的,你对顾谦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好歹……在一起也两个月了。”
“没感觉。”姜愿喝了口酸梅汤,玻璃杯子外壁凝着水珠,沾得她指尖发凉。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就像小时候玩腻了的玩具,丢了也不可惜。再说了,我当初答应他,不就是毕业聚会上被你们起哄架住,抹不开面子嘛。”
她是真的无所谓。顾谦的敷衍和疏离,她早就看在眼里——他总在朋友圈发与“富家千金”相关的动态,配文酸溜溜的;约她见面时永远选在学校最显眼的咖啡厅,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我在跟姜愿谈恋爱”;甚至连她随口提的喜好,都记不住,还得袁媛在旁边提醒。如今对方先一步露出破绽,倒省了她找理由的功夫。
“那你对路祐哥呢?”袁媛突然凑近,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声音压得低低的,“他昨晚对你也太好了吧?又是送外套又是送回家的,还把我忘在酒吧喝西北风,重色轻友的家伙!”
“吃你的肉。”姜愿夹了块毛肚堵住她的嘴,耳根却悄悄红了,像被锅里的热气蒸过。锅里的红油还在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映得她脸颊发烫,像有团小火苗在心里慢慢烧起来,暖烘烘的。
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爸爸”两个字。姜愿接起,指尖还沾着酸梅汤的甜味。
“愿愿,你梁阿姨回国了,今晚回家吃饭。”姜父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笑意,背景里能听到炒菜的滋啦声,“晨微也跟过来了,你们也好久没见了,正好聊聊天。”
姜愿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初中毕业后梁萱嫁进来,简晨微也跟着住进姜家,算起来快五年了。她总觉得简晨微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像藏着什么,却又说不上来。有次她在画室画画,简晨微站在门口看了半小时,问她“你是不是很讨厌梁阿姨”,吓得她手里的画笔都掉了。
“知道了。”她含糊地应了声,挂了电话,发现袁媛正举着相机对着她。
“别动!”袁媛兴奋地按快门,闪光灯亮得晃眼,“你刚才脸红的样子,配上这火锅蒸汽,氛围感绝了!比昨晚拍的荧光沙滩还好看!这张必须发朋友圈,屏蔽顾谦那种渣男!”
姜愿笑着去抢相机,两人闹作一团,筷子和勺子碰得叮当响,顾谦的消息早已被抛到了脑后,像掉进红油锅里的泡沫,转眼就不见了。
傍晚的姜家别墅被夕阳镀上了层金边,米色的外墙泛着暖融融的光。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甜香顺着风飘进屋里,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张妈正指挥着佣人摆餐具,银质的刀叉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姜愿刚进门,就闻到了柠檬派的香味,黄油和柠檬的气息混着桂花香,甜得恰到好处。梁萱系着米白色围裙从厨房出来,肚子已经有些显怀,圆滚滚地顶在围裙里,笑着迎上来:“愿愿回来啦,快坐,阿姨给你留了刚出炉的派,还热着呢。”
她的笑容很温柔,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暖意,可姜愿总觉得那温柔像层薄冰,一触就碎。就像她每次说话时,尾音总会不自觉地往上扬,带着点刻意讨好的软糯,听着让人莫名发紧。
简晨微坐在客厅的丝绒沙发上,穿着月白色连衣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珍珠,头发松松挽成髻,用支玉簪固定着。她手里捧着本线装画册,见姜愿进来,便轻轻合上书页,站起身时裙摆扫过地毯,没发出一点声响:“愿愿,好久不见。”
“嗯。”姜愿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目光落在她手边的画册上——封面是暗褐色的牛皮纸,烫着金色的缠枝纹,看着有些年头了。她认得这是姜家书房里的藏本,是19世纪法国版画家杜米埃的作品集,父亲从不许外人碰的。
“晨微说想看看你父亲收藏的画册,我就让张妈取出来了。”梁萱端来柠檬派,骨瓷盘子边缘的金线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你们年轻人懂这些,正好一起研究研究。”
简晨微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拂过画册封面:“是我唐突了,听说愿愿在学油画,想着或许能从版画里找点灵感,才斗胆开口借看的。”
姜愿没接话,只是拿起银叉,叉了块派放进嘴里。酥皮在舌尖化开时,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自己刚从医院拆了石膏,路祐提着个保温桶来家里,里面是他让家里阿姨烤的柠檬派,说“酸的能提神,免得你看画册时犯困”。那时的派皮带着点焦香,柠檬馅酸得恰到好处,不像现在嘴里的,甜得发腻。
“听说你和金融系的顾谦处对象了?”梁萱挨着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小块,“上次在画廊碰到你们,看着挺般配的。”
姜愿咽下嘴里的派,拿起旁边的柠檬水抿了一口,玻璃杯壁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已经分了。”
“分了?”梁萱的手顿在半空,银匙碰到盘子发出叮的一声,“怎么好好的就分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顾谦那孩子看着挺稳重的……”
“不合适。”姜愿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抬眼看向梁萱,目光清亮得像水洗过的玻璃,“就像画油画用不惯水彩笔,勉强不来的。”
梁萱被她看得愣了愣,随即又堆起笑:“你这孩子,说话还挺有意思。也是,年轻人嘛,合不来就分,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转头看向简晨微,“晨微,你说是不是?”
简晨微正翻着画册,闻言抬起头,眼里带着点若有所思的笑意:“是啊,感情的事最讲究缘分。就像路祐哥对愿愿,从小就护着,这份情分可不是谁都能比的。”她顿了顿,指尖点在画册上的一幅画上,“上次我想借路祐哥的相机拍这幅版画,他都没同意,说那是他宝贝。可愿愿要什么,他从来都二话不说。”
姜愿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杯壁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滴在米白色的裙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路祐的莱卡相机是他十八岁生日时舅舅送的礼物,全球限量五十台,他平时连碰都不让别人碰,去年她随口说想拍组风铃草的照片,他第二天就把相机送来了,还附带一本厚厚的说明书,用红笔圈出了她可能会用到的功能。
“吃饭了。”姜父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份文件,看到姜愿时眉头舒展开,“今天让张妈做了你爱吃的蟹粉小笼,快趁热吃。”
饭桌上,梁萱不停地给姜愿夹菜,银匙在骨瓷碗里叮当作响。“愿愿多吃点这个,胶原蛋白多,对皮肤好。”“这个虾饺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张妈特意按你喜欢的口味做的。”她的筷子越过姜父,几乎要戳到姜愿碗里,“你看你这两个月瘦的,是不是在学校没好好吃饭?回头让张妈去给你送些滋补的汤品。”
姜愿把碗往旁边挪了挪,避开她递过来的虾饺,声音依旧软软的,却带着分明的距离感:“不用麻烦张妈了,学校食堂的菜挺合口味的。再说我最近在控制饮食,油画颜料里的松节油伤胃,吃太油腻了会不舒服。”
梁萱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姜父打圆场:“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你就别瞎操心了。”
简晨微低头喝着汤,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很快又掩饰过去。
饭后,姜愿坐在客厅看画册,梁萱凑过来想给她披件披肩,手刚伸过来就被姜愿避开了。“不用,我不冷。”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根细针,刺破了席间那层虚假的暖意。
梁萱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站在原地僵了几秒,才转身对姜父说:“我去看看厨房的甜汤好了没。”
客厅里只剩下姜愿和简晨微,空气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简晨微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愿愿,你是不是还在恨梁阿姨?”
姜愿翻页的手指顿住,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没什么情绪:“我为什么要恨她?”
“因为……”简晨微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因为三年前你的车祸,其实……”
“晨微!”梁萱端着甜汤从厨房出来,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她的话,“别在这儿说些有的没的,快帮我把汤端给你姜叔叔。”她的手在发抖,瓷碗碰撞的声音格外刺耳。
姜愿看着她们之间诡异的互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高二那年的车祸画面突然涌上来——她攥着情书跑过马路,眼角的余光瞥见一辆货车冲过来,司机的脸模糊不清,只有他手腕上的金表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后来交警说司机是疲劳驾驶,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该回学校了。”姜愿合上画册,站起身时裙摆扫过茶几,带倒了一个玻璃杯,水洒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我让司机送你。”姜父放下汤碗。
“不用了,”姜愿拿起包,指尖触到包带内侧的刺绣,那是她自己绣的小鲸鱼,“学校门口有公交直达,很方便。”
梁萱想说什么,被姜父用眼神制止了。
走到玄关时,简晨微突然追上来,塞给她一张纸条:“这是……我知道的一些事,或许对你有用。”她的手在抖,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你……小心点梁阿姨。”
姜愿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指尖有些发凉。
离开姜家别墅,晚风带着桂花的甜香扑过来,却吹不散心里的疑云。她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车祸前三天,梁萱见过货车司机。”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沉默的尾巴。姜愿抬头看向天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片银边。她突然想起路祐,想起他总说“有我在,别担心”,心里那点莫名的恐慌,竟奇异地平息了些。
回到宿舍时,袁媛正对着电脑唉声叹气。
“我的大小姐,你可算回来了!”袁媛把手机扔给她,“施苏木说顾谦在医院闹着要报警,还说要让你去给他作证,证明不是他主动勾搭项月的!这人脸皮怎么比城墙还厚?”
姜愿扫了眼屏幕,顾谦的朋友圈发了张医院的照片,配文:“人心险恶,被人算计还连累了朋友,希望某人能良心发现。”下面一堆不明真相的人在评论区安慰他。
“别理他。”姜愿把手机扔回给袁媛,打开画架继续画风铃草。她的笔触比下午更稳了,叶片的阴影用了更深的靛蓝色,茎秆处留的空白像真的有风吹过,带着种倔强的生命力。
“你就一点都不生气?”袁媛凑过来,“他这明摆着是想抹黑你啊!”
“生气有什么用?”姜愿蘸了点金色颜料,勾勒出花蕊的轮廓,“画画的时候不能动气,颜料会不听话的。”她的声音软软的,眼神却格外亮,“再说了,路祐哥会处理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