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频共振》不眠河

13、番外1

　　1999年6月12日，晴
　　今天妈带我去幼儿园的游乐场，太阳晒得地面发烫，我蹲在滑梯下面玩积木，刚搭好的城堡就被两个高年级的男生踢倒了。
　　他们还抢了我手里的消防车模型，举得高高的，笑着说“这是我们的了”。我想抢回来，却被其中一个男生推了一把，坐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我没哭，只是盯着他们手里的模型，手指攥得紧紧的——那是爸昨天刚给我买的，我还没玩够。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软软的声音：“你们别欺负人！”
　　抬头一看，是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一盒蜡笔，站在那两个男生面前，像只鼓起勇气的小团子。她的裙摆上沾了点颜料，应该是刚在旁边画画的。
　　“关你什么事？”其中一个男生凶她。
　　“就是关我的事！”她把蜡笔往身后藏了藏，却还是仰着头，“快把模型还给他，不然我告诉老师！”
　　那两个男生显然不怕她，还想往前走，结果她突然跑过来，拉住我的手，把我往身后护：“你别怕，我保护你！”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却很有力，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暖暖的。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的后脑勺——羊角辫上的粉色蝴蝶结晃来晃去，像两只小蝴蝶。
　　就在这时，老师走了过来，那两个男生赶紧把模型扔在地上，跑了。小女孩捡起模型，擦了擦上面的灰尘，递给我：“给你，你的消防车。”
　　我接过模型，小声说“谢谢”。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上还有两个小小的梨涡：“我叫姜愿，你叫什么名字呀？”
　　“路祐。”我把模型抱在怀里，不敢看她的眼睛——她笑起来的样子，比游乐场的太阳还亮。
　　“路祐哥哥，”她拉着我的手，往画画的地方走，“我给你画个消防车吧，比你的模型还好看！”
　　她坐在小椅子上，打开蜡笔盒，拿出红色和蓝色的蜡笔，在画纸上涂涂画画。我蹲在她旁边，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她画画的时候，会微微皱着眉头，嘴角却带着笑，笔尖划过画纸，发出“沙沙”的声音，很好听。
　　不一会儿，她就画好了：红色的消防车，车身上画着个小小的风铃草，车轮是蓝色的，旁边还画了个小人，举着水枪。“你看，好看吗？”她把画纸递给我，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我接过画纸，小心地折起来，放进裤子口袋里——这是我第一次收到别人画的画。
　　后来妈来接我，我把画纸给她看，妈笑着说“这是哪个小姑娘给你画的呀？真好看”。我没说话，只是把画纸攥得更紧了。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一直在想：姜愿，她的名字真好听，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她画的消防车也真好看。
　　晚上，我把那张画纸贴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打在上面，红色的消防车和蓝色的车轮，还有那个小小的风铃草，都显得格外亮。我对着画纸看了很久，直到妈催我睡觉，才恋恋不舍地把灯关掉。
　　今天真开心，因为我认识了姜愿。
　　希望明天还能见到她。
　　2012年3月7日，雨
　　客厅的灯亮了一整夜，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像座小山。
　　爸坐在沙发上，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手里攥着的股权转让书被揉得不成样子。“公司被人狙击了，”他声音沙哑，“别墅、车，都得抵押出去，你妈已经在收拾东西，我们先去国外躲躲。”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茶几上的全家福——照片里的我穿着蓝色衬衫，搂着爸妈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现在才知道，那些所谓的“众星捧月”，不过是泡沫，一戳就破。妈哭着说“委屈你了”，我却觉得自己像个废物，连保护他们都做不到。
　　早上出门时，我没穿往常的蓝色衬衫，只找了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走到楼下，就看见姜愿撑着把粉色的伞，站在雨里等我。她穿着蓝白格JK裙，裙摆被雨水打湿了一小块，却还是笑着朝我挥手：“路祐，我等你好久啦！”
　　我没理她，径直往前走。她却跟了上来，把伞往我这边挪了挪，自己半边肩膀都淋湿了：“路祐，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你都好久没笑了，上次篮球赛你还笑了呢。”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头上，心里像被针扎。我不能让她跟着我吃苦，不能让她知道我现在的窘境，更不能让她因为我，被别人指指点点。“别跟着我。”我故意放狠话，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我真的想和你做朋友？不过是为了利益往来。”
　　她愣住了，手里的伞掉在地上，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你骗人……”她声音发抖，却还是伸手想拉我，“你明明记得我喜欢桃子味的水，记得我不吃全熟的蛋，你明明……”
　　我没让她说完，转身就走，不敢回头。我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抱住她，怕自己会说出“别走”。雨水打在脸上，很凉，可我攥紧的拳头里，还藏着她早上塞给我的风铃草标本——那是她在学校花坛里摘的，早上递给我时，还带着露水的湿气，她说“风干了就能保存很久，像我们的约定一样”。
　　走到学校门口，我看见阿朝在等我。他递过来一个袋子：“路少，这是你让我买的姜小姐爱吃的三分糖珍珠奶茶，我放保温袋里了，还热着。”我接过袋子，奶茶的温度透过袋子传过来，烫得我手心发疼。我把奶茶递给阿朝：“你帮我给她，就说……我买错了。”
　　阿朝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走进教学楼，却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见姜愿站在雨里，手里拿着那杯奶茶，一口一口地喝着，眼泪掉在奶茶杯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2012年6月18日，晴
　　今天是姜愿的生日，我在文具店门口徘徊了很久。
　　上次跟她一起路过这里，她盯着橱窗里的钢笔看了很久——笔帽上刻着风铃草，笔身是淡蓝色的，像她常穿的JK裙。当时她没说想要，只是小声说“这支笔真好看”，我却记在了心里。
　　我用这些天仅剩的钱买了那支笔，揣在口袋里，想去教室找她。却在教室门口，看见顾谦拿着一大束风铃草，笑着递给她。但姜愿没接。
　　我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的钢笔硌得手心生疼。原来，没有我，她也能过得很好。顾谦能给她买一大束风铃草，能在她生日的时候，光明正大地送她礼物，而我，连靠近她都不敢。
　　晚上，我在巷子角落抽烟，烟味呛得我咳嗽。我以前从不抽烟，是最近家里出事后，才学会的。阿朝打来电话，说“叔叔阿姨的机票订好了，明天让你赶紧回美利坚”。我挂了电话，把钢笔扔进垃圾桶，却在转身时，看见姜愿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个蛋糕，上面插着16根蜡烛，蛋糕盒上还系着风铃草形状的丝带。
　　“路祐，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走过来，把蛋糕递给我，“李婶告诉我，你家出事了，你不是想玩我，你是怕连累我，对不对？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我没接蛋糕，只是说了句“别烦我”，然后快步离开。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怕自己会忍不住抱住她，怕自己会说出“别走”。我怕我给不了她未来，怕她跟着我，只会吃苦。
　　回到空荡荡的家，我蹲在地上，从垃圾桶里捡回那支钢笔，用袖子擦了又擦。钢笔上的风铃草图案，被我擦得发亮。窗外的月光很亮，我想起幼儿园的点滴回忆，她被高年级的男生抢了画笔，坐在地上哭。我走过去，把画笔抢回来，递给她，她说“路祐哥哥，我以后要嫁给你”。我当时只觉得她幼稚，现在却希望，她永远都不要长大，永远都不要知道世间的险恶。
　　那天晚上，我把钢笔放在枕头边，一夜没睡。我想起她每天早上放在我抽屉里的早餐，想起她举着牌子在篮球赛场上为我加油的样子，想起她递给我创可贴时红着的耳尖，想起她在雨里喝奶茶时掉眼泪的样子。原来，我早就把她刻进了心里，只是我一直不敢承认。
　　2012年9月1日，晴
　　刚回国，但今天，我又要走了。
　　爸妈在国外等我，我得去帮他们处理后事——他们在逃难的路上，出了车祸，阿朝昨天才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坐在空荡荡的家里，收拾东西时，翻到了姜愿送的所有东西：风铃草标本、便签、创可贴、钥匙扣，还有那件被她洒上颜料的紫色衬衫。我把它们放进一个盒子里，藏在床底——这是我唯一的念想了。
　　出门前，我去了学校门口的奶茶店，买了杯三分糖加珍珠的奶茶——是她爱喝的口味。赵老板笑着说“小姑娘今天还没来，往常这个点，她早就来买奶茶了”，我没说话，只是把奶茶放在吧台，说“帮我留着，要是她来了，就给她，说……是一个朋友送的”。
　　我站在学校门口，看了最后一眼——操场边的梧桐树下，好像还能看见她举着牌子加油的样子；实验楼拐角，好像还能听见她的小铃铛声；教室抽屉里，好像还能摸到她送的早餐。阳光洒在教学楼的墙上，金色的光斑晃得我眼睛疼。
　　姜愿，对不起。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吃苦，不能让你为我担心。等我，等我站稳脚跟，等我有底气站在你身边，我一定会回来，告诉你所有的真相，告诉你，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你，告诉你，我抽屉里藏着的，不止是你的风铃草标本，还有我没说出口的，喜欢你。
　　车子发动时，我看见奶茶店门口，姜愿穿着蓝白格JK裙，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白袜子上的小铃铛叮当作响。她手里拿着个袋子，好像是给我带的什么东西。我别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怕我一回头，就会不顾一切地冲下去，抱住她，告诉她我有多舍不得。
　　司机问我“要不要停下来”，我摇了摇头，说“不用，走吧”。
　　车子驶出校门的那一刻，我听见风里传来小铃铛的声音，越来越远，像被揉碎的星光，散在空气里。我死死攥着口袋里的钥匙扣，木质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却不敢松开——这是她唯一没见过我戴出门的礼物，是我偷偷留着的、最私密的念想。
　　阿朝坐在副驾驶，偷偷递过来一张纸巾：“路少，别太难受，以后总会再见的。”我没接，只是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奶茶店的招牌、操场的围栏、她常蹲的花坛，每一处都刻着她的影子。以前觉得漫长的街道，此刻却短得像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2012年10月29日，阴
　　今天是我17岁生日，在国外的出租屋里。
　　窗外下着雨，敲在玻璃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她白袜子上的小铃铛声。我从床底翻出那个盒子，打开，里面的风铃草标本还是干干的，没有褪色；便签上的字迹依旧歪歪扭扭，风铃草的图案在台灯下泛着淡蓝色的光；那件蓝色衬衫上的颜料渍，我没舍得洗，现在还能看见那片鹅黄色的“日落”。
　　我把衬衫拿出来，套在身上——比以前松了很多，这两个月，我瘦了十斤。指尖划过颜料渍，突然想起她蹲在地上捡画纸的样子，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我拿出手机，翻到她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敢按下去。我怕听到她的声音，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更怕她问我“什么时候回来”，而我给不了答案。
　　阿朝买了个小小的蛋糕，上面没有蜡烛，只有一颗樱桃。“路少，生日快乐。”他把蛋糕放在桌上，“我托人问了，姜小姐最近挺好的，顾谦总跟在她身边，不过她好像不怎么开心，总一个人去奶茶店坐很久。”
　　我拿起叉子，叉起那颗樱桃，放进嘴里，甜得发苦。原来，没有我，她还是会不开心。我想起以前她给我煮的长寿面，流心的荷包蛋，还有她笑着说“生日快乐”的样子。那时候的我，怎么会想到，现在连见她一面，都成了奢望。
　　晚上，我在出租屋的墙上，用铅笔偷偷画了朵风铃草——像她画的那样，圆圆的，像会笑。画完后，我对着墙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路祐，你要快点长大，快点变强，等你能保护她了，就回去找她，把所有的温柔都给她，再也不放开她的手。
　　2013年1月1日，雪
　　国外的冬天很冷，雪下得很大，像要把整个城市都埋了。
　　我在图书馆里查资料，准备转回国申请A大的金融专业——我要学金融，要夺回属于我们家的一切，要让那些欺负我们的人付出代价，更要让自己有底气站在姜愿身边。桌上放着一杯热咖啡，是阿朝买的，不加糖，很苦，像我现在的日子。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L城。我心跳瞬间加速，接起电话，却听到了王老师的声音——是我们高中的班主任，有点啰嗦但心善。“路祐啊，你在国外还好吗？”王老师的声音很温柔，“我整理教室的时候，发现你抽屉里有个本子，里面好像记了很多关于那个小女生的事，我帮你收起来了，等你回来给你。”
　　我的手突然开始发抖，咖啡差点洒在资料上。那个本子，是我偷偷记的日记，里面写满了我对她的心思：“今天她穿了蓝白格裙，小铃铛很好听”“她给我带了不加糖的豆浆”“她举着牌子为我加油，样子很傻”……我以为早就丢了，没想到王老师帮我收起来了。
　　“谢谢王老师。”我声音有点沙哑，“您能帮我好好保管吗？等我回去拿。”
　　“放心吧，我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锁好了。”王老师笑着说，“对了，那个女生前段时间问过我你的消息，我说你去国外读书了，她没多问，就是眼睛红了。这孩子，对你是真上心。”
　　挂了电话，我趴在桌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原来，她还在想着我。我拿出手机，翻到她的照片——是我偷偷拍的，在她画画的时候，阳光落在她的发梢，像镀了层金边。我把照片设成屏保，看着她的笑脸，心里突然有了力气。
　　我想起以前她总说“路祐，你要加油”，现在，我想对她说：姜愿，你也要加油，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加油。
　　晚上，我在日记里写：今天下雪了，国外的雪没有A城的好看。我想你了，姜愿。等雪停了，等春天来了，等我变强了，我就回去找你。
　　2013年6月18日，晴
　　今天是姜愿的17岁生日。
　　我攒了两个月的钱，买了条项链——吊坠是风铃草形状的，银质的，很亮，像她的眼睛。我把项链放在盒子里，托阿朝的朋友带给王老师，让他转交给姜愿，还附了张纸条：“姜愿，生日快乐。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我没署名，怕她知道是我送的，会等我，而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阿朝说：“路少，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她肯定很想你。”我摇了摇头，说：“等我能给她未来的时候，再告诉她。现在的我，给不了她任何承诺，不能让她等我。”
　　其实我心里很怕，怕她会忘记我，怕她会接受顾谦，怕等我回去的时候，她身边已经有了别人。但我更怕，我现在回去，会连累她，会让她跟着我吃苦。我只能把这份喜欢藏在心里，等着自己变强。
　　晚上，我在操场跑步——国外的操场很大，很空，没有她举着牌子加油的样子，没有她的小铃铛声，也没有她送的早餐。我跑了很久，直到浑身是汗，才停下来。我对着天空大喊：“姜愿，生日快乐！我会回去找你的！”声音在空荡的操场上回荡，却没有回应。
　　我拿出手机，翻到她的号码，发了条短信：“姜愿，生日快乐，照顾好自己。”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我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怕她会回复，又怕她不会。过了很久，手机终于响了，是条短信，只有两个字：“谢谢。”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猜到是我，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心情。但我知道，只要她还好好的，只要她还在等我哪怕她自己不知道，我就有动力继续走下去。
　　我把那条短信截图，保存下来，设成锁屏壁纸。每次看到，都觉得心里暖暖的，像她给我煮的长寿面，像她递给我的桃子味矿泉水，像她贴在我额角的风铃草创可贴。
　　姜愿，再等等我，等我回来，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一定不会再把你推开，一定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哭。等我回来，我要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告诉你我抽屉里藏着的便签，告诉你我衣柜里藏着的加油牌，告诉你我口袋里藏着的钥匙扣，告诉你我心里藏着的，喜欢你。
　　我会回来的，姜愿。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