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回首》谪仙人丶

9、柳镇

　　还未进柳镇，二人便在镇外察觉到有妖气，具体表现还有河面飘着不少翻肚的鱼。
　　“倒是稀奇，柳镇都有妖物来，是剑宗近来太过低调么，什么嗜血的小妖都敢来这些地盘。”苏长岭盯着河面的死鱼扼腕，说出从楚时那句话出口后第一段话，“最好不是追着楚栖止来的。”
　　“妖气里没带煞，应该也不是什么大凶的妖物，就祸祸了些河鱼。”楚时好似忘了之前的对话，只跟着他的话说，“而且到这里才有这些死鱼，估计是那小妖就在这附近。”
　　“我不是故意的。”河里咕咚冒出个头，蓝眼尖耳，金色的波浪长发在水里沉……浮，遮住了大半身形。
　　是个鲛人。
　　苏长岭微微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这鲛人身上没有伤，却带着近妖的浊息，正是浊息使得这些河鱼死伤翻白。
　　“这两日真是奇，一个二个看到我都说不是本意。”苏长岭好似真觉得好玩，“你又有什么苦衷？”
　　“占星峰主明鉴。”鲛人赶紧告饶。
　　“……你怎知我是谁？”
　　“灰发白衣，又在逍遥剑宗山下，大抵是占星峰主。”鲛人认真道，“若是认错了人，还望仙人赎罪。”
　　“难不成见到个灰发白衣的人，都要喊一句占星峰主？”苏长岭差点给气笑了。
　　鲛人：“……可是我认错了人？”
　　“……没认错……算了，你且说由来。”
　　“我是从冰轮明月海追着楚大人来的，大人离开后，那些妖修魔修鬼修留下的浊息无法净化，我们早就习惯了干净的家园，承载不了这么多的浊息。”
　　苏长岭说：“鲛人一族也有净化之力，不同于妖修会为浊息所困，你本不必追随楚栖止。”
　　鲛人默了一下，轻声说：“是我的鲛珠没有了，所以才会到冰轮明月海寻求大人的庇佑。”
　　不同于楚栖止自带的净化之力，鲛人的净化之力全来自于鲛珠，鲛珠没有了，就等于鲛人压不住修行中的浊息魔气，极容易走火入魔。
　　可那点浊息，远不到鲛人身上所带的。
　　苏长岭有了定论，不动声色道：“同你一样追来的，还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我有一片楚大人的尾鳞，又通追踪之法，才追到这附近来。”鲛人很实诚地说，“我、我也看到楚大人护着两个孩子走的这个方向。”
　　“何来的尾鳞？”
　　“是捡到的。”鲛人急忙说，生怕引起误会，“楚大人的鳞片都很漂亮的，我只是捡起来收藏，并不是心有歹意。”
　　苏长岭看向楚时，楚时点了点头，意思是这鱼说的应该是真话。
　　“那这可难办。”苏长岭说，“你鲛珠是如何没的？”
　　鲛人不答了，把头往下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
　　“……”
　　好吧，看这鲛人并不带凶煞之气，就给鱼留点儿隐私。
　　“楚栖止不想见人，你也知道缘由，大抵也能理解，不必去打扰他了。”苏长岭打量着鲛人，“我见你与我那弟子倒是有些因果挂碍的，虽不能让你见楚栖止，倒是可以给你个信物，你到了剑宗门把它出示给守门弟子，他们会传我弟子来，送你去佛门。”
　　鲛人愣了愣，还欲说话，苏长岭又道：“佛门清净之地能洗去你这一身妖气，目前是你最好的去处。你也可以拒绝，剑宗如今只出不进，要见楚栖止也是几年后的事儿。”
　　鲛人默了一会儿，吐了个泡泡：“但凭大人安排。”
　　识时务者为俊杰，苏长岭很是满意，当场给鲛人画了张鬼画符：“你拿着这个去剑宗，沈因果会送你去佛门。”
　　“多谢大人。”鲛人捧着鬼画符，小心收了起来，“大人，楚大人如今……”
　　“楚栖止好得很，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苏长岭扬长而去。
　　“那鲛人不会对楚栖止有意思吧。”苏长岭一边走自己的路，一边分神留意着那鲛人的去向。
　　“它并未分化。”楚时说。
　　鲛人一族遇到心爱之人会分化性别，这个鲛人已经成年，拥有分化的能力，但是它并没有分化后的特征。
　　“有意思这三个字可不代表心爱。”苏长岭也说，像是随口一提，“否则世上哪有暧昧这词。”
　　楚时淡淡地嗯了一声，转了话题：“你对这鲛人如此宽容，仅仅因为他与你弟子有因果？”
　　苏长岭唔了一声，竟然让楚时听出了一丝莫名的诡异。
　　“我也不知，其实我甚少推算因果，只是那鲛人命格太薄，多瞧几眼就知晓了一点小命数，至于是什么因果，不得而知，也许是我那徒儿的孽缘劫数都说不一定。”
　　楚时：“……”
　　早就听闻，修玄道的人，口头禅就是顺应天命，苏长岭是把这四个字阐述得淋漓尽致。

　　顺着河道又走了一段，越靠近柳镇，苏长岭表情越淡，最后干脆冷笑了一声。
　　楚时也侧目看了一眼河面渐起的水雾，这个天色远没有到河面起雾的时候。
　　“真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此地故弄玄虚，难道真是这几年剑宗太低调，威名不复？”苏长岭手里摸出一把扇子，正正反反开开合合秀了一遍，天灵盖一凉，醍醐灌顶似的，眼前迅速清明，那些悄无声息变浓的雾消失殆尽。
　　“这种幻术是阵法还是妖法？”楚时问。
　　“我不太确定，到了镇上再瞧。”苏长岭眉眼被白绫遮着，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仿佛面瘫，但楚时看出了些许冷意。
　　“看来是件麻烦事。”楚时说，“我以为峰主能随意勘破虚妄，已经知道了此地是何物卖弄。”
　　“送你了。”苏长岭把手里扇子往楚时怀里一丢，“这扇骨是用迷谷树枝磨成的，破一些小小的幻境还算顺手。”
　　楚时:“……”
　　他手里拿着扇子，接也不是，递回去也不是，冷脸有些绷不住。苏长岭却觉得他这个表情甚是好玩，也不说话，就瞅着他不尴不尬的样子。
　　“收着玩儿吧，你身份尊贵，应是不缺这些小玩意儿的。”苏长岭把楚时那点微表情欣赏够了，悠然道，“我更是不缺。”
　　“我不爱这些东西。”楚时老实道，“不过有人爱捣鼓，跟着了解一二。至于身份尊贵，就当是峰主在说笑了。”
　　苏长岭唔了一声，才想起楚时的记忆不知停在哪年哪月，笑阑珊跟楚时相识之初，楚时在南辰国的确是个不受待见的，身份尊贵更像是一种嘲讽。
　　这非他本意，于是苏长岭决定找补：“在修界，论修为，你修为不俗；在红尘，你是一国皇子，身份不低，怎么听你的意思，倒有些妄自菲薄。”
　　“不过一个身份罢了，同生而为人，有什么高低贵贱。”楚时说，“峰主可曾见过凡尘之中芸芸众生？”
　　“我年少时也下山游历过，去的地方不巧，正是你说的那些芸芸众生生活之地。”
　　楚时很轻地笑了一下：“虽说修者寿命漫长，从外表瞧不出年纪，但峰主却不同，心性不见长，何言少年时。”
　　“……”苏长岭觑着他，竟然有些无言，竟不知道楚时还有如此能言会道的时候。
　　“峰主既然也在山下俗世游历过，应是知道的，凡人多有求神拜佛，都说所求越多过得越苦，心无所累反倒自在。”楚时此刻跟苏长岭记忆中的少年人差别甚远，“可我，心无所累时不曾自在，等有所求时也不觉得苦，反倒是无欲无求时，觉得了无生趣。”
　　苏长岭脚步一顿，偏头去看楚时平静的神色，仔仔细细瞅了一遍，楚时也由他盯着瞅。
　　“你这个年纪，就如此多思多虑了？”
　　楚时：“……”
　　“我不过一时口误，怎么就给你说到了无生趣了？”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楚时才知道苏长岭在担心什么，百口莫辩，只好道，“我如今可不能算是无欲无求。”
　　那是，你求的事多着呢，那么大一个南辰国，下辈子都求不完。
　　苏长岭心道。
　　“你别动不动把生死挂在嘴边，我救你一命，不是让你去浪费的。”苏长岭说完，又改了口，“算了，你还是跟我说吧，这些郁结寡欢之言，想来你身边也无人可诉，如今你我瓜葛不深，却能相识，又不交涉，刚好可听一二。”
　　楚时：“……”
　　也不知为何，那些话不自觉就跑出来了，是郁结寡欢之言，他常不自控地在心里过一圈，又迫着自己压下去，从来无人可诉，竟然就这么说了出来。
　　也许正如苏长岭所说，他们瓜葛不深，却能相识，又不交涉，反倒毫无防备。
　　苏长岭走了几步，突然琢磨出什么，又是一顿。
　　如果楚时的记忆尚停留在那段年少的时光里，那么那个时候的楚时，就已经如此多思多虑了吗？
　　那个时候的他，就会偶尔觉得了无生趣了吗？
　　……那个时候的他，喜欢上了笑阑珊吗？
　　“怎么了？”楚时问。
　　苏长岭看着眼前的楚时，给他眼里黑白的楚时蒙上记忆里的颜色，顿了顿，说：“没什么。”
　　楚时说：“你能看见？”
　　苏长岭并不讶异于楚时的敏锐，也不隐瞒：“不算看，能感知到。”
　　楚时点点头，微垂着眸：“峰主透过我，在看谁？”
　　苏长岭：“……”
　　他撇开头，没好气地继续往柳镇走：“谁也没看，你脸上又没写着冰轮明月海，哪里能让我关注。”
　　这下轮到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