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回首》谪仙人丶

6、前往

　　“师尊，你要亲自去一趟冰轮明月海？”
　　有沈因果跟在苏长岭后面，叶立秋一路噤声，收起他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一副好好老实人的模样。
　　“嗯，那个地方不能出事。楚栖止被伤了心跑回剑宗，让他安心睡几日也无妨，那边杂事多，总需要人去解决。”苏长岭温声道，“不过小打小闹，我去一趟罢。麻烦的事还在后面——等冰轮明月海那些蠢货知道了净化之力的真相，会求着楚栖止回去的。以防这些蠢货扰了剑宗清净污了楚栖止的眼睛，这段时日你跟着阴不苦布个阵。”
　　“弟子一切听师尊安排，师尊处处为九师叔考虑，可谓同门情深。”沈因果说，“九师叔为何会被伤了心？”
　　“我一直告诉你众生平等，是因为你年纪小，如今你长大了，也不妨让你看看更真实的世界，以免哪日下了山被人欺负了去。”
　　“因果，妖族与人族不同，人族会保护弱小，而妖族强者为尊，就好划占领地，不容侵犯，这是妖族的天性。楚栖止虽是真龙，也是妖族，他一直容忍那些海妖在他的地盘修炼，到头来自己被欺负成这样，回剑宗抱着我们哭，若不是太伤心了，他那张龙皮哪里拉得下来。”苏长岭说着就转了话题，“跟为师说说，你此行遇到了些什么？”
　　“弟子和简祉师兄在冰轮明月海附近与几个魔修起了争端，那些魔修鬼修里有几个厉害的，弟子太没用，打不过，是九师叔在关键时候赶到救了我们，我们醒来就发现伤好了七八成，然后九师叔非要送我们回来。”
　　“你们若是在那地方出了事，我和阴不苦就扒了他的龙皮泡酒。”苏长岭说，“此行受了惊吓，伤势也不轻，回去后好好歇着，这几日的早课免去罢。”
　　“是。”沈因果从善如流地应了，在分别之处行了礼，目送苏长岭离开后才直起身。
　　避开了沈因果的视线范围，苏长岭不自觉长舒了一口气，步子都懒散了一些。
　　“峰主次次都这么端着就不累么？”叶立秋说，“同门情深……哈哈哈哈哈……”
　　苏长岭很不能理解叶立秋怎么会笑得出来：“难道你不怕他？”
　　一路上一言不发的人是谁？
　　叶立秋理不直气也壮：“怕啊。”
　　“啧。”苏长岭把手上的空间戒指摘下来丢给叶立秋，“收拾一些行李，我今晚就出发，不能让沈因果知道我什么时候走，不然他得跟着我去，伤都没好，给我添乱么。”
　　叶立秋捏着这枚精巧的空间戒指，用灵力符探查了一遍，又递了回来：“应该不会缺东西，峰主随时可以出发。”
　　苏长岭：“……”
　　他捏了戒指，开了一个直达宗门外的阵门。
　　叶立秋看着苏长岭背影消失在阵门里，后知后觉可能说错了话，像是在催峰主赶紧离开似的，气得峰主连徽雪都不带了只身前往，正在懊恼中，余光看到一个黑影跟着闪进了将关的阵门里。
　　空气里有一点淡淡的苦药味散去，像极了他今天端给话本男主的那碗。

　　“……你怎么跟过来了？”苏长岭瞬间察觉到有人进阵门跟了过来，起初以为是沈因果或者徽雪，甚至也猜了是不是追上来要说什么的叶立秋，就是没想到这个人是楚时。
　　他现在应该在暖阁躺着养伤的啊！
　　楚时说：“你不是要去冰轮明月海么，我护送你去。”
　　苏长岭觉得好笑：“就当是报恩了？”
　　楚时没点头也没摇头，就看着他，见苏长岭也一直看他，像是等他开口，才说：“有机会的话。”
　　苏长岭问的时候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听楚时如此说出来，默了一下，忽地又想起来楚时在暖阁，怎么会知道他要去冰轮明月海的事？
　　他如此想，也就如此问了。
　　楚时眼神躲了一下，斟酌着用词说：“躺久了不舒服，出来转一下透个气……叶立秋是个凡人。”
　　？凡人怎么了？
　　楚时见他不解，又隐晦地提示：“我会一点读心术。”
　　苏长岭：“……你真的只是会一点么？”
　　叶立秋是个凡人，普通人，还是一个吊儿郎当藏不住事儿的傻子，以楚时对读心术的掌握程度，根本不需要楚时主动用读心术去读，只要叶立秋在楚时旁边腹诽，那些心里话就会自动往楚时耳朵里钻！
　　苏长岭难得有些赧然：“你都听到他吐槽什么了？”
　　楚时一字不漏一字不改地复述：“朝云峰主在朝云峰呆着，那灵池就不必派弟子去打理，还更干净，峰主这么喜欢泡温泉的人当然乐意朝云峰主在剑宗呆几日啦！还有养心湖脏了许多，荷花都不如前年开得好看了，今年是占星峰打理，有朝云峰主这个自动净化器在，又能省心省力了……”
　　“停，这些就不必说了，说点别的。”苏长岭实在汗颜，“我其实真的是因为顾念同门之情……”
　　楚时很上道，果然复述了别的：“沈因果要是知道峰主一个人去冰轮明月海处理那些麻烦事，而我助纣为虐，一定会撕了我，我命危已啊！”
　　叶立秋跳脱的心里话被楚时平静地念出来，起伏都没有一个。
　　苏长岭头一次觉得，让叶立秋自由成长到如今这个傻样不像是个正确的决定，回去就让叶立秋誊抄静心的经文！至少别让那些心里话吵了楚时的耳朵！
　　“冰轮明月海那边麻烦事不少，你跟着我去当苦力劳心劳力的。”苏长岭说，“留在占星峰养伤不好吗？”
　　“越是麻烦事越好。”楚时大言不惭，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后半句不说了？”
　　楚时说不出来，也知道苏长岭是在逗他取乐子，因此并不搭理这句话。
　　“既然你执意跟着，那便走吧。”苏长岭嘴角的笑意很淡，“毕竟山高水远的，你一个伤员都不怕累。”
　　他说完山高水远，才想起自己本来打算坐孔雀飞过去的，可是楚时在这里，他不能召孔雀出来。
　　“……我走得忙，没有去云梦峰借只代步的仙鹤，你可有法子？”
　　因为苏长岭说过，等冰轮明月海那些海妖发现楚栖止的净化之力，估计会来剑宗请人回去，而楚栖止不愿意再回去面对那群恩将仇报的愚蠢东西，绝不会见，若是那些海妖不肯罢休，一哭二闹……宗主听到这里炸了一身毛，忙不迭下令封锁宗门，不让进。
　　连剑宗弟子要回宗门，都需要自个儿爬上山，让守门人打开界门放他们进去。
　　苏长岭不准备为了只鹤去走那盘旋蜿蜒的青石山道，所以有此一问。
　　楚时看他一眼，微微蹙眉。
　　苏长岭看他这模样，忙问：“怎么？是没法子还是伤发了？”
　　楚时把满心疑惑问出来：“我的剑呢？”
　　他的剑不是什么名扬天下的灵剑，却是为数不多开了灵智的剑——那是楚时亲手锻造的第一把剑，也是唯一一把，剑名十二时辰。
　　因为楚时第一次用这把剑见血是在战场上，而那一战打了整整十二个时辰，此后就生了灵智。
　　“你的剑……”苏长岭顿了顿，抛了三枚铜钱，一把捏在掌心，不自觉微微蹙起的眉舒展开，“好消息是你的剑尚在，坏消息是，你走火入魔前说放它自由，把它留在了惊鬼崖边，然后它就自闭了。”
　　楚时：“……”
　　他的疑问没减少半点，真诚发问：“我真的是意外走火入魔而不是笑阑珊喊我去死索性跳了惊鬼崖？”
　　苏长岭：“……”
　　也对，哪个正常人修行前会知道自己要走火入魔而把本命剑放任自由的。
　　所以苏长岭很不要脸地说：“那谁知道呢，铜钱只告诉我它在惊鬼崖上的某个角落里自闭了。”
　　本命剑不在，御剑飞行是别想了，楚时犹豫片刻，用指尖血在空中画了个鲜红的血契。
　　以血为契，应召门开！
　　等了片刻，一阵风刮过去了，带着二人的衣袍扬起又落下，那血契越来越淡，直到消失也没有任何别的动静。
　　楚时又冷淡地看向苏长岭，后者愣是从里面看到了满心疑问。
　　苏长岭：“……”
　　果然一个谎言就需要好多个谎言去圆它一圆，早知如此不如在楚时醒来的时候就给他敲晕，让他睡个半年，到时候再醒就不会是现在这个不知道活在哪一年的傻子。
　　他手里的铜钱还没收起来，此刻又心虚地抛了抛，片刻后小声说：“……你走火入魔前跟你的血契者解除契约，它不同意，所以虽然契约还在，但是它以为你已经死去，所以把自己沉入梦里，不愿醒来。”
　　楚时：“……”
　　他心道好，真棒。
　　那就都走着去吧！

　　苏长岭走在前面，楚时落后他半步，两人一起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山道上。
　　“笑阑珊喊你去死，你就去？”苏长岭忽然问了一句，而且问完就后悔了，“为什么是要跳惊鬼崖？”
　　“占星峰主对笑阑珊的事很感兴趣？”楚时平时会有些沉闷，但关于笑阑珊的话题却很愿意开口，“你认识他？”
　　“你这么笃定我认识他？不能是我对你感兴趣？”
　　“不笃定，只是他朋友很多。”楚时解释说，“他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找到人帮忙，我走火入魔……是他让你救我的么？”
　　“算是吧。”苏长岭心道我真是疯了，竟然会主动跟楚时聊天！
　　楚时反问：“他让你救我，可有跟你说过什么？可有条件？为什么我醒来看不到他？”
　　苏长岭好似只听见了后半句：“你很在意这件事？”
　　“他喜欢我。”楚时说，“我死里逃生回来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他，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苏长岭心道楚时的记忆到底停留在了什么时候啊！
　　可是楚时说得很平静，好像……笑阑珊不喜欢他了这件事对他来说其实在意料之中。
　　“就因为他可能不喜欢你了，所以他让你去死，你就去？”
　　楚时这次没说话，因为这个问题在他看来根本不用回答，若是换个人看到他此刻的沉默，大概会觉得楚时在犹豫，可惜今天这个人是苏长岭。
　　“那为什么是跳惊鬼崖？”
　　楚时浅浅扯了下嘴角：“这是我跟他的约定。”
　　……什么约定？
　　苏长岭出神片刻，又沉默不语。
　　从十二年前醒来他就刻意忘了楚时这个人，那些记忆对他来说变得遥远，像是被封进了铁箱子里，经年过去，拿小木锤轻敲一下，那把锁动了动，却打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