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此星》释天青

33、P&N.迎战原初 在这之前，

　　世人以为地狱里装的都是妖魔鬼怪，不尽然，所谓地狱和仙界，实际都是高于三维的高维世界。
　　若是以浊气下沉灵气上升的物理角度看，的确该是仙界—人间—地狱的格局，但以维度能量来看，反而更似倒三角，所以三维和高维有壁，但“仙界”和“地狱”却实际相连很好穿越，只是两界井水不犯河水罢了。

　　简单理解，这两处和人间同属于一个洪荒宇宙，却独立于人间，自成体系。
　　除了本身生长在高维的灵体，此间生灵，不论是“堕落”还是“飞升”，都只有强大到一定程度的才有资格进入，评判标准并不是血统，所以仙界并不是只有飞升的修士，地狱也并非尽是妖魔。

　　正如此时，天上漏了个大洞，像是下饺子般落下许多奇形怪状的怪物——

　　诸闻效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入脑海：“单烈苏茗伊做迎战准备，其余人等合适时机突围，周道长等木精灵应擅群攻，待会儿还得多多依仗你们。”

　　粘稠的触手已经被逍遥门几人消灭地差不多，苏茗伊以手结印，洁白的灵力源源不断涌入狼狈的几人，很快他们便恢复过来。
　　“你的徒弟……”她走到诸闻效身侧，看着冷汗淋漓、将要突破束缚的楚封寻。
　　“他情况特殊，不必耗费灵力。”

　　周圈听到“周道长”还没反应过来，听到随即的“木精灵”几个字眼，扶了下镜框，借着风力瞬移到诸闻效身边，弯腰把怀里揣着的树桩放到地上：“其实刚才老树就应该挺管用的，对付那些触手。”
　　视线里老树——那一小截木桩，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就飞快扎根，攀枝错节的根系以它为中心扩散开来，枝干螺旋上升，很快便长成一颗参天大树。
　　诸闻效半天不让它们出来，真是憋屈坏了。

　　诸闻效仰头看着如一层天然屏障般隔绝了各样小怪攻击的大树，笑道：“咳咳……我们知道木精灵的强大，方才的情况，我们还都能勉强应付，道长们这般强悍，自然是留着对付真正强大的敌人。”
　　周圈没搭理诸闻效的吹捧，只觉得人类都少不了油嘴滑舌的毛病。

　　黑沉沉的天幕上，很快跳一下第一个真正的怪物——一只巨大的、颜色艳丽的蜘蛛。
　　它并不和小怪一样横冲直撞，只为落到地上，反而随即找了个幸存的高楼，细长的足悄无声息地交叠前进，嘴里不断往挥舞的树叉里留下吐出幽白的细丝。
　　“高维本身滋生的生灵还有可能像那些小怪一样暂时不够强大，甚至几乎没有自我意识地冲撞，但通过此间堕入地狱的怪物，恐怕各个都至少像这只一样强大。”
　　“它甚至拥有智慧……”苏茗伊仰头呢喃。”

　　蜘蛛柔软的丝触碰到树枝，细丝结成的网在强烈的光影之下散发幽光，树枝左右挥舞，却连带着网格拉长抽丝，它们如同麦芽糖般渐渐凝固，远处的天光被遮挡，密不透风，牢固无比。
　　在树顶厮杀的逍遥门几人被堵绝后路，蛛网仿佛一个天然屏障，除了物理阻挡，甚至还隔绝了苏茗伊源源不断的灵力，没了后援，他们渐渐力不从心。

　　单烈上前，手中的流星锤不断蹦出火光，噼啪作响。
　　“我可以用火攻，就是不知道木精灵会不会受到影响？”他粗声问。

　　“如果你连木精灵都影响不了，那蜘蛛丝，恐怕更无法破坏。”周圈淡淡道。
　　“你去试试吧，周道长是木精灵，不能隐藏灵力，大抵也感知不了，我方才感知了一下蜘蛛的灵力。实际并不如老树前辈，只是猝不及防用相克的招式制衡，摆了老树一道。”

　　“如此，”周圈点点头，对自己感知不了灵力的说法没有质疑。“你去吧。”
　　单烈得到首肯，双腿分开做起手势，很快便跳上树干，一双流星锤在昏暗中迸发强烈的光点，蜘蛛见状，向单烈移动的方向图去更多丝，都在没有近身时就被火融烧侵蚀了。
　　蜘蛛索性更换方式，往单烈头顶一层重新布满丝线，再层层累积，若是真的成功，单烈只怕会和树枝一起被镶嵌在千层饼中无法挣脱！

　　单烈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从被火烧出几个大洞的下层蛛网中冲出，径直冲向蜘蛛。
　　单烈速度本就惊人，苏茗伊单手结印，助力之下瞬间便移到了蜘蛛背后，蜘蛛朝前吐的丝扑了个空，还没来得及扭头，脑袋上就被凿了个大洞。

　　它奋力挣扎着，所有的腿都扭曲起来，然而单烈眼疾手快，单手摁住蜘蛛后背，任凭蜘蛛上蹿下跳也甩不下他，另一只手拳拳生风，生生砸得蜘蛛皮开肉绽。
　　蜘蛛挣扎两下，彻底不动弹了。

　　“卫笙寒！”他大吼一声，扔出流星锤，卫笙寒闻声抬手，一阵风和着流星锤刮过，火势瞬间汹涌，横陈在枝干上的蛛网被焚烧殆尽。
　　单烈见枝干的确没有受损，放下心来：“木精灵的确厉害！”

　　逍遥门几人从树上跳下来，接受苏茗伊的治疗。
　　老树抖抖枝叶，半空中传来树叶模糊的震颤，像是在说什么话。

　　苏茗伊听了半晌，轻笑说“：树先生说，他现在就像在蒸桑拿，还挺舒服的。”
　　单烈笑着挠头，正打算开口，地面传来一股剧烈的颤动——
　　没有什么喘息时间，下一波进攻已然开始。

　　这次率先落下来的不再是目标大、易被攻击的小怪，而是体型小巧、却实力强悍的灵敏型。
　　如此一来，老树庞大的体积和不够灵活的枝条反而成了弊端。

　　周圈见状，把手贴在老树粗壮的树干上，腕上藤蔓如蛇般缠绕而上，盘旋之中，小细苗渐渐变成深绿色，体积也变得如同巨蟒——

　　藤蔓柔软灵活、无死角的攻击范围，对怪物形成了天然克制。

　　卫笙寒皱皱鼻子，森然道：“这么有组织性，原初一定在上面指挥呢吧，等着把我们耗死，他自己可以不费半点功夫进军三维。”

　　“原初只是为了不费力气吗？那为什么非得耗费大半力气开个缝隙让地狱的怪物侵略？如果是它自己使出全部实力，耗费不了更多力气，也不会比现在弱多少吧。”
　　诸闻效看向发问的人，解释道：“天道是有限制的，它现在做的一切都只是钻了空子，毕竟缝隙是自然形成，但如果它锋芒太露，天道就会发现它。”
　　“难怪林道长的剑能制裁它！”

　　“难怪……林道长呢？”刚才生死攸关没功夫想别的，众人这才想起少了人，面面相觑。
　　左右都被粗壮的枝干挡了个结实，半天也看不见别的人影。
　　卫笙寒眉毛一挑，说：“他守陆星去了，现下战事也用不着他。”

　　“嘶，打着打着，差点忘了那两个孩子！”
　　“哎！真是！”众人心里石头落了地，又涌上一阵后怕。

　　诸闻效意识到问题，咳嗽着说：“我们这只临时组成的队伍，单体实力有余，但群体意识不足……过去大家的队友都实力相当，但，咳咳，这次战场上有和我们截然不同普通人，多亏林道长自身实力高超，还关切着他的同伴，不然我们回头才想起队友不见了，咳咳……这种事之后不能再发生。”

　　——
　　现下探头而望，除了枝干空无一物，陆明垂头，呼出一口气。
　　眼看着新一波攻击到来，除了期望林也给他们的屏障能多抵一些时日，什么也做不了，陆明描述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从前只是好好活着，能帮助到一点力所能及的事都觉得满足，现下看着至亲、好友为这个世界出生入死，一个个揭露身份，只有自己真是个普通人，偏偏他们都不把他抛下，还是待他如初。
　　他真想多做些事，而不是坐在这里，任人宰割……
　　大概人真是贪心不足。

　　林也跟着牧野走远后，短短几分钟，巨大的树枝遍布街道，遮天蔽日，置身其中宛若魔幻森林。

　　牧野不久前回来过，他手上带着血淋淋的伤口，说是林也不知怎么晕倒了，他替他挡了下头。
　　那看起来的确是擦伤，但林也怎么会突然倒下？
　　他把林也摆成靠着一根树干坐下的姿势，让他好好看着林也，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心中慌乱，叫住好友，好友却转头对他笑，说他们答应了彼此，要支持对方所有决定的。
　　他没办法了，跟他说他一定要回来，牧野却没回应他，只说什么让他别哭，不然更像小陆了，他真是服了牧野随时随地都能装成没心没肺的样子，可他实在没懂牧野的玩笑，回过神来，眼前又只剩盘根错节的枝丫。

　　好像世界只剩下自己。

　　——
　　“丛林狼，狐妖，巨蟒，木精灵……怎么有木精灵？”卫笙寒仰头，正分辨着降临人间的怪物，突然看到从一堆黑污淤泥里延伸而出的发着荧光的荷叶，委实震惊了。
　　“木精灵是当今世界与人类社会重合度最高的种族，也是被人类伤害最深的，实际上，地狱中出现木精灵，我并不奇怪。”
　　周圈扶了下眼镜。

　　“但它们这样讨伐的并不只是人类，而是整个世界啊，难道在这个世界上的其他生灵、乃至同族，它们也不管不顾了？”卫笙寒问。
　　“地狱催磨心智，很正常。当然，正因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生灵，还有我们的同族……木精灵才会前来助力，我们站在这里，和人类没有关系。”

　　诸闻效点头道：“人类犯下诸多罪孽，若真有一日罪恶滔天，天道自会降罪，但此间生灵无辜，人类再如何，轮不到原初借此讨伐。”
　　周圈“嗯。”一声表示听到，摘下眼镜，手化作白净的菇条，顺势把眼睛托给诸闻效：“你们不是有那什么袋子吗？空间很大那种，帮我保管一下。谢谢。”

　　它蹲下身，顿了顿，提醒道：“等下可能有点吓人。”
　　下一瞬，双手触地，周身飞快长出各色蘑菇，大小不一的蘑菇爬满全身，周圈原本的位置很快融化一般不见人影，只剩空荡荡的衣服堆叠其上。
　　期间，源源不断涌出蘑菇。
　　狭小的位置争先恐后地涌出各色艳丽的蘑菇，一眼就知道有毒。

　　它们从周圈所站的位置长出，脱离根系后一刻不停蹦跳着遍布森林各处，艳丽的伞盖旋转起舞，戾气十足的凶兽们本凶神恶煞地与藤蔓和老树对战，打得难舍难分，在蘑菇起舞后，突然甩甩脑袋，疯魔般内战起来。
　　在树林中血战的众人再次退下，苏烈死死捂着自己的手臂，苏茗伊单独抬手结印，止住了他的血，摇头道：“你这个差一点就能被削断整条手臂，我灵力不够了，只能你自己恢复。”

　　他“嘶”了一声，咧嘴笑道：“这些不重要，等世界融合了就好，用不着治疗！”
　　地上缩着个男人，闻言白着嘴唇道：“那咱们得快点搞起，我……咳咳，我其实惜命得很，真怕撑不住……”
　　他说着动手拢了拢流出来的肠子。

　　“躺好、别乱动，我会保住你的命的。”苏茗伊看他痛苦，还是多分了些灵力过去。
　　“你还能撑多久的？”卫笙寒手肘搭在她肩膀上。
　　“……刚才团战耗能太大，现在顶多能拉回几个濒死状况，还是不根治现在受伤人员的情况下。”她忍不住扒拉一下自己的长发。
　　她现在要是想根治也可以，但那样就省不出之后作战的灵力了，她从小天赋异禀，被宗门誉为现代百年难遇的修习天才，从来没碰到过灵力枯竭的状况，看着好几个奄奄一息的同伴，她面上不动如山，心里真是焦头烂额。

　　卫笙寒拍拍她的肩膀：“你们宗门就来了你一个人，这里会治疗术的除了你也没几个，辛苦你了。”
　　苏茗伊摇头，说：“事关整个世界的生灵，那群老古板也不肯出关，宅在虚无的灵气罐子里，美其名曰修习，就等着别人救世呢，百年内的弟子们修习不易，来了也是白费力气，可一个个宗师呢？他们千年修为，为何冠冕堂皇地等死？修仙界发展成今天这样，怕是连祖师们都没预料到。”

　　卫笙寒笑了：“有人喜欢缩头乌龟，就让他们缩个够，想风风光光地死，我们满足他们不就完了。这仗赢了，我们不就是宗师么？回宗门好好整顿，只要妖魔鬼怪还在，咱修仙界就在，哪怕被一群老不死的搞得支离破碎乌烟瘴气了，好歹也是后继有人的。”
　　她伸直修长有力的手，指指苏茗伊，指指自己，又示意她看舍生忘死的同伴。

　　苏茗伊狠狠憋了口气又吐出来，点点头。

　　周圈冷淡的声音从最中心的白色蘑菇里传来：“我们的迷惑性可耐受，它们很快就会回过神来，这一波完了还有下一波，准备迎战。”

　　单烈单手捏着流星锤，打算先发制人，在怪兽内乱的时候多打死几个再说。
　　回头想请示诸闻效，却见诸闻效正和一个高瘦男子对话，他对他有些印象，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普通人。
　　他不该在另一个世界吗？

　　单烈想着，大步迈向诸闻效，请示之后问：“这个普通人是怎么回事？”
　　他忍不住担忧，普通人来这儿实在太过危险。

　　诸闻效神情凝重，没说话，只对他挥了挥手，表示同意。
　　单烈关心同伴，但杀敌的时间不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拉了几个队友就上去剿灭残部了。

　　“不说这局只有这样才能解，至少是短时间内的最优解了，必须这样做。”牧野口吻并不强烈，却带着天然上位者的气质，在三百岁的诸闻效面前也是不动如山，甚至仿佛有一丝引诱和要挟。
　　诸闻效心里赞同牧野的看法，但……
　　“现在还没到非要牺牲普通人的地步……”牧野平和地打断了他：“诸先生，我想我已经说明了我不是普通人。”

　　“你这……”让他想想。
　　诸闻效眉目紧锁，艰难道：“牧野，不管你有什么特殊能力，在我们面前就是普通人、后辈，我们都不一定能活，在原初眼里你更是什么都不是，别逞强了。”
　　牧野摇头，只重复自己的要求：“放开楚封寻，他解开封印该是条龙吧，把我放他背上去，其他的我自有办法，前辈们继续拖住即可。”

　　诸闻效又要开口，牧野先他一步：“这场战争还要多久？按原初的能力，缝隙能几乎无止境地打开，它不下来，就是耗也能耗死你们。”

　　诸闻效叹气：“我们可以牺牲自己，但不能放弃任何队友，何况你还是普通人。”
　　牧野顿了顿，恳切道：“那么请了却我的心愿，这番请去，也不只是为了逞英雄……”牧野索性把自己的计划都说与诸闻效，心里还能有个底。

　　诸闻效看着眼前不过三十不到的后背，感觉是第一次触及他的内核。
　　他点点头：“此计划……凶险，但收益显著……的确可行。”
　　他深深看了青年一眼，指导着他相对楚封寻盘腿而坐，施以法术，楚封寻面部扭曲起来，显得十分痛苦。

　　咒语重复诵念三遍，楚封寻身上窜出蓝白火焰，镇定作用的符纸飘然飞远，火焰渐熄，一条鳞甲漆黑、幽蓝流淌的龙蓦然出现，盘旋着舒展身体，哪怕体型还未成年，仍然威风凛凛、气韵不俗。

　　牧野在诸闻效的念诵中，飞身而上，坐在了龙的背脊之上，他猛然睁开眼。
　　“有了这层咒语，你不会掉下来……咳咳……若是生死攸关，小楚身上的玉镯可抵两命。”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抬手，作了个标准的揖。

　　牧野淡笑着回礼，下一瞬龙抬身腾飞，直冲云霄——
　　诸闻效仰头看着向天际冲去的义无反顾的背影，
　　“所有人，到天上去，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