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此星》释天青

32、P&N.万物三生 很多事情，

　　一声暴啸震颤冲天——
　　巨响。

　　陆明眼前渐渐开阔，天光映入视线。
　　才适应好黑暗的眼睛尚且不太适应强光，陆明垂眸，想拿手遮住身旁人的眼睛，看到如出一辙的两个弟弟，手一顿 ，只好撑起身，左右两手各遮一个。

　　兀一动作，只见原初用黑色触手凝结而成的巨大人影扭头而来，沉声低吟：“嗬嗬……至善之体？”
　　他歪头，一挥手，黑色触手毫不留情地直冲陆明面门，在陆明目不斜视的眼珠前堪堪停下。

　　它略微一顿，待还要动作，一声爆喝凌空而来——“别分心啊！”
　　林也手握一把金光流转的重剑，凭空出现在黑影面前，趁它分心一剑划开它的胸腹，唇角微弯，眼中寒芒闪过：“你的对手是我。”

　　原初动作凝滞片刻，下一秒以排山倒海之势朝林也扇去一股黑潮——在撞碎他的前一秒，林也的身体猛地消散，又在下一秒凝结，重剑瞬间再次劈砍在原初身上。
　　它这次没有犹豫，只是反应极快地往后掠去——他惊讶地发现不死不朽的他碰上这等低劣之辈，竟然被划出了口子，伤口还烫伤般火辣辣地疼。

　　诸闻效站在远处，隔空使着一把桃木剑，把试图接近林也的邪祟通通扫除。
　　见林也是个不好惹的，那些触手很快调转目标，直冲诸闻效而去。

　　手下一动，单剑分为三剑，再分三剑，再分、再分，几乎瞬间，实木剑渐渐分为透光的幻影，一分为多，层层垒叠。
　　分出部分，飞速冲向向他袭来的触手，黑稠的实体瞬间被削成碎片——三生万剑，这是他师门最后一件所传之物，破魔障、斩邪祟，以人妖平等之态，诛灭天下之恶念。

　　剑虽不属于他，但此剑法是每个逍遥门弟子的必修课，至于掌握程度……就看心性如何。
　　诸闻效两腿扎紧，底盘下沉，以他为中心卷起生猛狂风，内蕴乾坤，万剑虚影齐齐迸发。
　　林也挥手一引，风去风转，如水般以圆弧轨迹流向他的手心，下一刻，引风的手重新握住剑柄，如同蓄力的号角，风呼啸着窜入金色重剑，虚影越来越大，渐渐汇成一柄巨大长剑——万剑、归宗。

　　林也的这招，似乎终于镇住了原初，黑影停滞在半空，一动不动。
　　“熟悉么……你未曾来过人间，但我知道，人间的每处角落都有你的身影，你在每个恶念滋生的地方盘旋、偷窥，吸食罪恶为养分，你一定见过它，在每个没来得及消化恶念的地方……”林也勾唇一笑，源源不断的蓄能平息些许，他两手一压，重剑狠狠朝他劈去——
　　附加了逍遥门千年震杀邪祟之剑意的，天道赐予人间审判者的——审判之剑。

　　黑影纹丝未动，身下的触手却猛地抽起，压在地上的触手以摧枯拉朽之势向上翻滚着黏连，连带地砖根苗统统拔起，尽数挡在原初面前，黑暗猛地笼罩上空，宛若混沌再世，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那黑暗中耀眼如太阳的审判之剑，那气势宛若盘古开天辟地——在重剑劈开层层黑气防护，就要伤及黑影时，原初蓦然动了。

　　它巨大的身体骤然化作一滩黑水，薄如锡箔纸，平摊在地板上。审判之剑再大的威力，没有审判对象，也束手无策。

　　被审判之剑拦腰砍断的黑气飞速翻滚，包裹重剑的瞬间猛然炸开，就像烟雾弹一般散开黑色浓雾，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蒙蔽了。
　　“嗬嗬嗬……吸收这群肮脏的皮囊，总还是点有用。”阴沉森冷的声音响起，众人皆四下探去，可哪怕修习之人实力卓绝，线下也是除了黑雾什么也看不见。

　　林也攥紧手中重剑，稳住手中颤抖——其他人不熟悉，可他知道，这声音属于院长。人类的躯壳，联想到黑气无法近身的陆明，以及原初提到的“至善之体”……一切都有了解释！
　　他脸色骤变，爆喝道：“陆明！他的目标是陆明！”
　　没得到指令躲在暗处的众人不明所以，诸闻效却反应了过来，蓄力大喊：“摘下耳坠！”

　　这边，楚封寻注意力高度集中，正用他先天优越的五感，通过风声判断原初的移动，听到远处暗语般的喊话，他心下一动，知道是该他出手了。”
　　一边紧跟着风的流线前进，一边摩挲耳垂、接着毫不犹豫地扯下。
　　他跑步的速度骤然慢了，心脏跳动的声音如同站前鼓点，越来越快，越来越大！

　　控制着不住颤栗手指，把耳坠迅速收纳进乾坤袋，下一瞬，仅剩的意识被一股兴奋的杀意侵占，楚封寻眼前湿红一片，热流涌入脑海——

　　陆明听到院长的声音，心下立刻明白它要借人的皮囊捉住他——目的，大概也是和空间裂缝有关。
　　脑中转过好几种方案，又几乎瞬间被自己否决。
　　作为一个前二十来年为生计、为同伴的生存而努力的普通人，被原初盯上，他能做什么？

　　眨眼间想到了什么，无措地站起来，拔腿狂奔——至少，跑得离小星越远越好，原初的目标已经不是作用变为关闭裂缝的小星了，他不能连累任何人。
　　耳畔没有风声，只有令人心惊的静谧，他疯狂迈着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跑远点、再远点。

　　黑气就像无影无踪的蜘蛛网，薄如蝉翼，却如影随形，渐渐地，他被困在了空气般的黑气里，明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束缚，却总觉得浑身束满了密不透风的网，他丝毫无法挣脱。
　　远远看去，陆明就像被困在了黑水灌注的凝胶里。

　　他紧抿唇，深深喘息着，估算下距离，似乎已经跑得足够远了，心下稍安。

　　粘稠的黑气稍稍淡薄了些，天光层层透洒进来，视线里晃过两道巨大黑影，陆明心念一转，想必那该是原初和另一个人。
　　朦胧的黑雾，在渐亮天光的投射下无限放大了不远处两相对峙的身影，影影绰绰，仿若黑白的皮影戏，又宛若上古天神，动辄震天撼地。

　　陆明静静立在远处，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他明白自己没有他们那样在黑气中活动自如的气力，与其徒劳挣扎，不如慢慢积攒些体力。

　　他很快认出了原初的身影，因为那黑影一瞬间抽长身形，恐怕是又由人形变回了由粘液组成的怪物，而另一人在原初巨大的衬托下就显得渺小许多。
　　远处看来仍旧一片黑糊，但黑气在天光的投射下更显苍渺，黑白分布的动态下，陆明能看到那人头上的物体，不似人形……注视久了，才发现是形似鹿角的东西，分叉却比鹿角更多、尖端尖锐锋利，宛若冰凌，颇有神话里龙角的意味。

　　那道剪影面对庞大怪物，未退半步，长发随风飘散——他下意识挥舞着剑上前，但显然毫无章法，剑很快被他甩落在地，刚好摔在陆明眼前不远处，差点碎裂成片，陆明赶紧定睛一看，发现那是诸闻效那徒弟的佩剑。
　　再一抬头，黑雾已散得差不多了，连远处也算模糊看得出些轮廓。

　　楚封寻弃了剑，改为赤手空拳，野性的因子在身体里暴虐冲撞，他除剑法以外的招式只练过基础的拳法，此刻手上却长出了尖锐的指甲，他目露精光，挥舞起四肢来招招致命、虎虎生风。

　　离了黑雾的映衬，原初的大小显得正常了些，但和楚封寻比起来仍是庞然大物，他的身体不断被打散又愈合，在他看来这一切不过是挠痒痒……哪怕眼前妖物的身份再令他吃惊，现下也没了兴致。
　　不过是他等着蓄力，才给了它挥舞伶牙俐齿的时间。
　　“一只龙崽子……呵，龙鳞都没长齐，也胆敢在吾面前耀武扬威！”

　　它猛趴于地，如融化的黑胶般瞬间平铺开来，再狠狠拔地而起，本就一片狼藉的地面更加剧烈地抖动起来。
　　陆明趁着混乱，四下搜寻，看到了远处躺着的两具躯体——其中一具几乎变成半透明状流向另一个身体，饶是知道这是融合的现象，他的心仍然颤抖不已。

　　移开视线，他看见诸闻效正盘腿恢复，他召唤的逍遥门的几个师妹师弟，都正从四面八方飞速掠来。
　　另一边，林也朝着陆星飞奔而去。
　　陆明稍微松了口气。

　　原初见突然多出来的人，抬头看着天空的漏洞越来越小，心里早已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不耐的情绪从声线中泄露出来：“区区蝼蚁，也敢坏吾之事！”
　　抬手，触手遵从着它的命令，分别向诸闻效和陆明的位置窜去，至于直冲它面门的弱不禁风的龙崽子，它一个眼神都没给，任凭他挥舞着爪牙，撕扯它总会愈合的伤口，蓄力是件麻烦费时的事，它一时半会伤不了龙的后裔，龙的幼崽倒也威胁不了它。
　　它索性连躲闪都懒得动弹。

　　楚封寻心里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却迟迟不见血，见面前的东西半点反应也没有，混沌的脑子里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他停下动作，喘息着，试图激发自己能感受到的、却迟迟使用不出的更加深层的潜能。

　　诸闻效把桃木剑给了卫笙寒使用，和只是懂基本功、还半路下山的诸闻效不同，卫笙寒修的就是剑道，三百年的时间一丝不苟地修炼历练，哪怕后来门派树倒猢狲散，也没有偷懒半分。
　　一身正气的她用起这把斩杀邪除恶的传世之剑，也是发挥出了完全不同于诸闻效的效果。

　　原初隐隐感到了一两分压迫，虽然忍忍也可以避开，但她挥剑极快，一招一式融于风中，几不见影，它避无可避，只得浪费方才累积的能量迎战。
　　若不是大半气力用于撑大这世界的裂缝，它怎会被一群无知小儿逼如此境地！可他们偏偏算计好了这点，在它头上作威作福……

　　想着，突然觉得胸口一凉，危险迫近，它迅速后撤，眼见那瘪龙崽子不知何时似是觉醒了血脉，不再只是头上长对发育不良的角，而是浑身都泛起蓝白色的火焰，全身的鳞片忽隐忽现。

　　龙凤是妖中令原初最为忌惮的两种妖物，或者称其为祥瑞，它们的纯粹灵力可以轻易伤到它，就如阳光天然克制暗影。

　　哪怕只是个小龙……
　　它尖啸一声，干脆化作一小团黑气冲向天际，留在地面的大片触手蠕动着，开始发疯自毁般的无差别攻击。

　　卫笙寒见状，直接使了次三生万剑，她们身边的触手都被削了个粉碎。她对剑气的控制力强得多，不存在白耗灵力，因此并没有诸闻效一次耗空的情况。
　　另外几个人分头行动，前去触手盘根错节的地方，只希望在原初缓过劲来的下一波攻击开始前，把这些东西尽可能消灭殆尽。

　　卫笙寒搔了搔短茬茬的头发，还是没忍住，皱眉看着诸闻效，问：“大师兄，师父怎么把桃木剑给你了？”
　　诸闻效轻咳一声，道：“我一介主修符箓卜算的闲散人士，年轻时脑子一股热血没处使，这传世宝剑，师父当初是给的你们大师姐。”
　　他垂下眼睫，白发在风中浮动，点到为止。

　　卫笙寒点点头，一提到大师姐，她心里泛上一阵酸楚，也没再多问。
　　看着骤然失去目标，把视线转向他们的楚封寻，她视线落在他修长的龙角，隐约可见的鳞片上，颤声问：“他就是……”

　　“嗯，祖师爷传下来的镇门之宝。十多年前突然就破壳了。”他没有过多解释，说话间手中符纸已经画好，他一挥手，符纸在楚封寻戒备又压抑的眼神中贴在了他胸口。
　　“小楚，忍耐一下。”

　　楚封寻浑身不可接近的烈焰倏然散了，他身体一软，诸闻效把他摁在地上盘腿坐着，道：“这样只能暂时封住他的灵力。龙本应该在成年时自然觉醒，这次只是因为感知到危险暂时觉醒，但成年前的龙根本抑制不住兽性。”
　　他叹口气，也坐在地上调息。
　　卫笙寒感觉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和师兄妹们削会动的触手去了。

　　其他人仍在暗处调整等待，省着灵力，据诸闻效所说是为了等到原初全军出击时仍有招架之力。
　　陆明见原初飞上天去，知道它是为了下次全面攻击，时间紧迫，他试探着动了动，空气中果然没了黑气的阻力。
　　他顾不上浑身酸软，尽快跑到陆星面前，林也岔腿随意坐在地上守着陆星，闻声抬头，朝他笑了笑。
　　“陆哥。”

　　陆明赶紧摆手。
　　“嘶，的确，陆星这小子也姓陆，可不能让他占我便宜。”他说着眨眨眼，示意陆明坐下。
　　陆明坐在他对面，垂眸看着融合进度几乎卡住的陆星，蹙眉道：“这种情况……是说明原初可以让融合暂停吗？”

　　“它的确有这个能力，只是我们打了它个措手不及，才让它一时半会没办法阻止，刚刚的行动本身也只是拖延，虽然最好的情况是我们几个人就能把原初击败，但现在倒也不算我们输了，至少一切都在计划内。”
　　陆明点点头，问道：“我现在再滴血，还有用吗？”
　　林也摇摇头，笑道：“你带来的增益是有限的，现在把你血抽干也没更大作用。”

　　“你要把谁的血抽干，嗯？”慵懒的声音自远处飘来，瞬间击中林也一片闲适的心脏，仿佛作为心湖太过平静的代价，现在它又狠又快地跳动起来。
　　林也猛地抬头，惊声道：“你过来干什么？！”

　　眼前人走姿优雅，步履稳健，仿佛并没有受到这个世界狼藉的影响，视线直直和林也质问的眼神对上，没有丝毫躲闪，直到慢悠悠踱到他面前，修长冷白的手指托起他的下巴，淡声道：“我为什么不能来？”

　　他眯着眼睛坐在陆明旁边，余光看着林也狼狈但还算安好，移开视线，吐出一口气：“你没事就好。”
　　陆明露出些担忧的神色，轻声道：“牧野，你来了，昭花是一个人在那边待着吗？”
　　“放心吧，她很安全。”
　　确认慕昭花没问题，只是陆明的目的之一。

　　他深深看着牧野，诚恳道：“牧野，你快回去吧，原初撤离不久，马上就会转土重来，会伤到你……”
　　林也见陆明说的都是他想说的，就干脆默不作声了。

　　牧野撇了林也一眼，咧嘴笑道：“放心吧小陆，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林也猛地抬头，只看得到牧野冷峻淡定的侧脸。
　　牧野什么也没解释，只淡笑着安抚陆明：“不必担心我。”

　　“你怎么了？”林也紧张地拉住牧野的手腕，见他这样子，知道他是又生气了。
　　牧野心中冷笑，没甩开他的桎梏，免得看起来像个泼夫。
　　他往前走了几步，林也就仿佛他的影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别、别不理我。”林也心中狂跳，一是知道原初很快就要卷土重来，二是隐隐觉得牧野是发现了什么事，焦急之下，他只得放软音调，祈祷这招对牧野有用。

　　牧野果然顿了一下，不过也只有那么一下。
　　看他一副“我偏不走我也偏不理你”的样子，林也真是焦急万分：“我不是……说了让你等我回去嘛。先回去，有什么事等尘埃落定再慢慢谈，好不好？”
　　他说着，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按理说，牧野不会在这么危急的时刻乱来，他一向是公私分明的，更何况，他当时就是怕自己之后没时间了，才……”

　　他没再跟着，抿紧唇，慢慢放开手里的腕，深深呼吸着，不敢再看眼前人。
　　牧野在他撤离的一瞬间，反手勾了勾，站定回头，甚至勾唇一笑，不知擒的是温情还是讽意：“小骗子，反应过来了？”

　　“嗯。”林也不知道牧野知道多少，或许全知道，或许存了些试探的意思，不敢多言，只平静下来，温声道：“我们明明不遑多让。亲爱的，你还是回去吧，好吗？这里真的危险……”
　　他正打算再不行就把牧野敲晕了送回去，地面却陡然颤动起来。
　　他呼吸一滞，飞快护住牧野，又设置两个小型结界给十米开外的陆明和陆星。

　　牧野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把他放他背后的手扒下来，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竟然让林也觉得像被铁钳窟住。
　　“知道我给你的惊喜是怎么回事么？”
　　林也回忆起那个雷鸣电闪的雨夜，那个第一次觉得事情脱轨的夜晚，他眨眨眼，强压下不安，摇了摇头。

　　“总之原初伤不了我，其他的，等之后有机会再说吧。”
　　“……”
　　林也总算知道自己一次次逃避问题时牧野的感受了。
　　但他不可能让牧野呆在这里，不然牧野做什么都有可能。

　　眼看亮堂的天被撕裂的口子越开越大，如宣纸被撕裂，露出内里被墨汁浸足的絮。
　　他心里一沉，拦腰抱起牧野就往他们来时的缝隙冲去。

　　“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我的目标一直很明确，所以才忍受那么久。”
　　牧野没有挣扎，只把手随意搭在林也肩上，平静地述说。
　　“你是唯一的变数……”

　　他双手揽住林也的脖颈，突然倾身吻住那柔软的唇瓣。
　　林也猛地刹车，呼吸急促地推拒，对方般铁钳的手却死死把他禁锢。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最柔情的一个吻，牧野探起身，用拇指抹去林也没来得及咽下的银丝。
　　“现在我们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