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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P.六合之外 下大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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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记忆,是哥哥沾血的手带着温度,拂过他的眉间,两股强悍的能量如海波翻涌而来……
摇晃、摇晃。
列车飞速穿过田野,徒留金色麦浪翻滚卷舒,山壁越过一层又是一层,纵横光影交错,在窗边少年脸上忽闪忽现。
少年有些畏冷,下巴埋在深灰色围巾里,反衬出冷白的颜色。一双眼睫微垂,淡淡注视着窗外,苍茫宽阔的地界倏然飞逝,瓦房渐少,高楼林立。
突然,那双冷淡的眼睛睁大了。
瞳孔里本映照着一片高楼,鳞次栉比无甚意外,却突然阳光普照如盛夏,恍然又莺飞草长三月阳春,他愣住了,再一恍惚,只听噼里啪啦一阵敲打,大雨直转而下——
透明的雨滴就像扭动的蝌蚪,不知疲乏地争相游进。倏而暴雨倾盆,划开窗户,透明的幕布蕴含绵延的波纹,似蛟龙,似游鱼,似飘带,不住翻滚。
扭动、分割、消逝、重组——
……咔嚓,咔嚓。
窗前漆黑的眼瞳眯紧了,他分明听到了玻璃皲裂的细碎声响——
声音骤停,脑海纷乱思绪凝滞,心脏重重鼓动一瞬,下一刻,一张网几乎是瞬时铺陈开来,布满了眼前的车窗。
纷乱中来不及细想,他定睛一看,那破碎的花纹上仿佛是个数字“零”,眨眨眼,愈发清晰。
高速运转的轰鸣声排山倒海地袭来。
身边一直静默的人倾身过来,一把扯开他的安全带,试图把他拉置自己后方,喊道:“小心!”
他紧闭眼睛,企图回神,却越发昏沉,尖锐的鸣声刺破耳膜,侵入脑海,不一会黑影褪去,钝痛袭来,再一眨眼,五光十色的玻璃反射刺痛地更加强烈,各色各样的“零”的印记仿佛无孔不入,呈点状飘动着刻映在视野中。
浑身都冷得刺骨,陆星忍不住发起抖来,把脸埋在围巾里也无济于事,他恍惚间觉得这场景十分熟悉,钻心的痛楚却几乎占据了脑海,灵感转瞬即逝,他顾不得深想,下意识推开了身边的人。
“陆星!陆星……”
那些飘散的长发在风中乱舞,他眼看着林也的头发像海草般扭曲伸长,转眼已看不清眼前人。大脑如浸入水中,耳中只能传入仿佛到隔了层膜的呼唤。
陆星蓦地吐了口血,寒意窜遍全身,内脏的压迫感如影随形,在不知道多次铁锈味的呼吸后,陆星浑噩的大脑逐渐清明,眼前一片雾霭散去,世界像水洗般干净。
他刚才……是昏过去了?什么时候……他完全没有意识到。
浑身散架一般疼,陆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还好,仍然是车上那套,齐齐整整连围巾也没少。
他正松了口气,余光扫过四周,思绪一顿,这才察觉到他突然换了位置了。
他刚刚……不还在列车上?
想起方才的风云变幻,简直仿佛末世降临精怪显形,是从什么时候,场景换成了这样一副……
陆星猛地一悸。
茸夏。
这里是茸夏?!
他本想坐着蓄会儿力气,此时再也坐不住,忍着浑身似乎好些了的刺痛站了起来。
他这是在一处小巷子里,周围没人,他半蹲下身,果然在左侧看到一小处砖的裂痕,在茸夏的那段时光,他喜欢在下雨天来这儿,撑着伞,静静看着蚂蚁成群结队地爬来爬去,有时大晴天也来,就看着它们把比自己重那么多的食物残渣搬来搬去,有的拖不动了还会护朋引伴,有的变换各个角度也要拉扯回去,仿佛也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这处离那个爷爷的饭店极近,也是……哥哥做厨师的地方。每次放学,他在这看完蚂蚁,还能等到那人下班。
也许是周围的环境太熟悉,他遮掩在记忆里的眼眸又出现了,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具体,他简直仿佛看到了一张脸,一张属于那个人的……他拼命记住却又一丝丝淹没在时光里的脸。
陆星使力蜷缩起自己的手,指甲狠狠掐进肉里,哪怕触感仿佛被浸软的矛戳着皮实的盾,也渴望抑制住那些再也不愿想起的颤抖。
他颓然仰头,眼中情绪掩藏在黑长的睫毛下,一眨不眨地望天,细细感受了一下,现在天正阴,眼见似乎快要下雨了,正有些小东西往缝隙里爬。
陆星深深呼出一口气。
一切都是那么真切,他定了定心神,越看越觉得现在的一切恐怕是真的……毕竟茸夏的一砖一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这里实在不像是梦,他也无法自欺欺人。
这是怎么回事?!
突然,他感到潮水般的能量波动向他涌来,似乎在缔结某种联系,能量越来越大,仿佛源源不断,陆星一惊,实在不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
那些无处不在的能量仿佛编织了一张以他为中心的蛛网,他感到巷外有一股波动,就像猎物被捕捉后,每一丝颤动,都悉数由他感知。
他反应过来,转身走进与来者相反的转角处,侧头望去,却看到了想也想不到的一幕。
陆星瞬间浑身冰凉。
——他自己……是他自己?!
眼见那撑着一把伞的小孩从巷前走来,瘦小的个子,浓黑的头发,陆星真希望那伞不是有着奇怪图案的透明雨伞,这样他就能晚点看到这匪夷所思的现实。
陆星艰涩地眨眨眼睛,心脏节奏失调了似的扑通直跳,作为一个既不唯物也不唯心,按部就班得过且过的18岁少年,他此刻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此时在做梦的可信性。
任谁回到魂牵梦萦的地方,却突然看到……看到自己小时候,都不会觉得正常并且理所当然地接受吧?
陆星内心简直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倒是平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小小的自己。
他眼看着“陆星”入定般站在那缝隙前,手里捏着那把伞,哪怕只是毛毛雨,积少成多的攻势也颇有威力,他有些自嘲意味地看着落汤鸡般的自己,耳中敏感地捕捉到清亮的童音喊出的字眼。
哥哥。
他猛地回过神来,眼看着陆星转头,黑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捏紧伞骨,朝他的方向跑来。
他无意识捏紧许久的手松开了,一阵酥麻从手心散开,就像再努力也握不住的流沙,转瞬去了个干净,只有粗粝的沙粒留下伤人的刺痛。
他的注意力被陆星紧紧捏在手上珍惜的伞吸引了去,他恍然大悟,那些奇怪的图案分明是他和哥哥一起画的。七年了,好多细节都……都不像是自己经历过的了,他看着他,就像在看另一个人。
陆星看也没看他,就像他只是一个无声的柱子,伫立在不属于他的地方,看似安稳沉浸,内里却早被虫子腐蚀透了。
他站在风雨里,漂泊无依。
他听到了……听到了那个声音,他满心以为自己会委屈会怨恨会流泪,或者干脆恶狠狠地质问当年的不辞而别,可亲自站在这里的一刻,他避无可避地知道今天他拥有的一切都是哥哥给他的,甚至是他的命。
他爱他他恨他他爱他……他只是好想他。
“小星,下雨了,我们回去吧?”真的是他……他的哥哥……如果他回到了小时候那年,那哥哥这时候还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吗?
“嗯!”
他没有转身,静静数着数,想象着一大一小的背影,等着两人离开。
斜风割裂胸腔,润物细无声的湿雨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是上天的什么旨意吗?也许是他已经死在了那辆列车里,这一切都是濒死的幻觉……他背脊僵硬,浑身冰冷,他不知道自己还呆站在这干什么。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可能只是……只是想等他们走远了,再回头看看他们的背影。
如果是濒死的幻觉,那么这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了吧。
“先生?您没事吧?”一把透明的伞自头顶进入视线,那柔和的声音仿佛带着春意,拥有径自破冰的能力。
他头顶有一道黑影,遮住了冲刷飘散的冷雨……
陆星僵立的身体抖了抖,不可思议地想要转身,可却仿佛有什么阻碍一般,血在身体里逆流一遍,又被从前方吹来的雨滴冲刷下去,他的身体感到一阵空虚。
紧接着,他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大哥哥……你怎么了?不要站在雨里呀,会着凉的。”
他不自觉的颤栗突然停止了,记忆涌入脑海,他想他是知道哥哥和小时候的自己是怎样的人的,而他如此了解他们,就像……不,他就是亲历者!
他想起那个平常的雨天,平常的小巷,不寻常的黑衣男人。
那天之前的好几天哥哥都太忙,不让他等他太晚,所以那时他太想哥哥了,注意力就只放在哥哥身上,他们没走出多远,就到了沿途的伞铺,哥哥突然跟他说让他先回去,他当然不同意,等他了解了哥哥的意图,心里也对那个黑衣男人充满好奇,就跟着哥哥去了。
陆星回忆着不甚清晰的记忆,脑中惊涛骇浪,过了不久,他承认,他只是想找个理由……一个可以回头看看哥哥的理由。
“如果您需要帮助……”一切百转千回不过一瞬,陆星回过神来,深深呼吸着,下定决定。
湿哒哒的围巾厚重而扎人,他没有管那些,只是自顾自地扯高了,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陆星喉结滚动一下,又不可自制地轻颤起来。
“没事。”他侧过头,轻声说。
“那您是不是需要伞……”陆星耳朵贪婪地捕捉着那轻柔的声线,连尾音的一丝颤抖和关切都尽数收入囊中。他用余光着眼前人,推推时间,应该是十七岁的少年,在自己的视线里矮了将近一个头,连规规矩矩束在身后的辫子都清晰可见。
他仰着头,白皙干净的脖颈淌入雨水,隐没在衬衫扣得紧紧实实的领子里,看起来有些吃力。
陆星本来只打算这么看一眼,却没想到记忆里成熟可靠的哥哥并不像印象中那么高大,他余光看着那吃力的动作,心里一紧。
“谢谢。”陆星最终转过身,接过雨伞,低声说。
他心里难熬地要疯了……只想把眼前人浑身都擦干净……他这样会感冒的。
陆星看到眼前人黑沉的年轻眉眼,怔了怔,但想到他接过了伞,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笑了笑,问:“小哥,你是来茸夏旅游吗?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呢。”
陆星突然顿住了。
“大哥哥,要不去我们家里吧,你都湿透了。”他听到了陆星稚嫩的声音,而陆明赞赏地摸了摸陆星的头发。
看着他们的互动,陆星彻底清醒过来,他捏了捏伞柄,刻意压低声音,防止他的颤抖泄露痕迹。
“我……没事,谢谢你们。”
他转身就走,落荒而逃。
幸好风雨渐大,至少足够掩盖一切狼狈。
雨水哗啦倾盆,视线朦胧,他跑到不知何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一切真的不是梦吗?为什么他会一觉回到七八年前,是穿越吗?这一切怎么可能是真的?他知道自己精神有问题,难道现在的一切都是幻觉?为什么一切都那么真实,连同那张早已模糊的脸?
耳边好像有老人的吆喝声,大雨滂沱,吆喝声却越来越清晰,他用了抹了把眼前的水珠,睁眼便一个老婆婆站在他面前。
陆星低头,眼见老婆婆没打伞,塑料雨衣不知重复用了多少次,破洞一个挨着一个,头上裹着粗粝却干净的布巾,深秋天气,只把几件薄衣堆叠穿着,互相扎起,聊做保暖。枯柴般瘦弱的臂弯里挎着一个竹编篮子,其中东西被仔细护在怀里。“小娃娃,下大雨,你怎么还在外面逛啊,快回家了。”
陆星呆了呆,扯起嘴角,轻声道:“老婆婆,你不也在外面逛呢。”
“诶你这娃子,婆婆关心下小辈子不行嗦?”她一边小心缩着胳膊,替怀里的东西挡住风雨的侵袭,一边腾一只出手来抹了把脸,煞有介事:
“有人跟我说这样卖书比较好卖嘞,下雨天卖书的老人,被看到了不容易拒绝噻。”
“那您怎么不卖我钱?”陆星嘟囔。
“看你这样儿,比我都惨了欸!娃儿,啥子事情绕不过去的。”
陆星垂眸眨眨眼,总觉得刚才眼角划过了灼热的雨水:“没什么事,婆婆您为什么卖书啊。那人肯定骗你的,这大雨天街上都没人,您要是淋生病了日子更难过,这伞给你吧。”他把伞推给她,就打算撤了。
他也不知道能撤去哪,总之是想一个人静静。
“诶诶!娃子!”没想到老婆婆扯着嗓门吼起来,倒也中气十足,声音仿佛能穿透雨幕,陆星只得转过身去,看着老婆婆。
“你在搞啥子噢?老婆子不需要,伞自己拿起,我这不是有雨披吗?”她把伞塞给陆星,虽然以她的身高需要仰视这娃娃,气势却丝毫不差。
“你问的我还没说嘞,你跑啥子跑,我为啥卖书噢?我是真心喜欢书的,”她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我们都懂嘞噻,这本书送你、送你!”她从篮子里小心翼翼掏出一本书,塞进他怀里,“下次不要再让我看到,真的闹心哦!”
陆星没来得及老婆婆看给他的是什么,书已经被迅速塞进了他怀里掖着,仿佛被雨滴到一处都算是对她和它的亵渎。
陆星把手伸进衣兜,沉默一瞬,道:“可以给我看看您的书有哪些吗?”
老婆婆本来打算走了,闻言停下,犹豫着还是把篮子递给他了。
陆星把兜里的钱全都掏出来,装模作样翻了半晌,不动声色地塞进书篮里面,盖上上层的布料,还给了老婆婆。
“咋样,都是好书吧?”
“嗯。”陆星根本没看,注意力全放悄无声息地塞东西上了。
她也不知信没信,或许根本不在意:“婆婆我是真的喜欢读书的……”她声音小了下去,摆摆手,没等陆星回答,无声地走了。
陆星举着伞,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倒也觉得心中有了些平静。
反正浑身早就湿透了,陆星索性随意找了个台阶坐下,深深吐出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本干爽地要命的书。
一看封面,他呆住了。
一只白色鸟的图案在蓝底书皮上展翅欲飞,仿佛真是只以天空为底色的白鸟。
一本他无比熟悉的书。
他颤抖着手翻开封面,如遭雷击得僵在原地。
“亲爱的书友们,相逢即是缘,这些书都是我孙女最喜欢的,现在她生病了,唯一的愿望就是要把这些她爱的书传递给更多人,一本书不会有什么巨大的威力,但希望这本书能给您一点能量、一点启发。祝您幸福安康。”
这些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铅笔字迹,正正出现在童年为数不多的安宁时光里,哥哥最爱的那本《飞鸟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