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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P&N.交界之处 光是看着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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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盆里的焦炭一刻不停地烧灼着,忽明忽暗的火星直往天上冒。
室内一片肃静,气氛凝重地一只苍蝇都容不进。
楚封寻端坐在木椅上,肩背平直,几近无声地盘弄着念珠,只在手指震颤、两珠交叠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拒诸闻效所说,这串珠临时滴入了陆星和陆明的血,再由他和楚封寻的灵力为引,将可短暂地作为连通多个世界的桥梁,如果陆星去往的世界塌陷,说明原初上钩,串珠散开,彼时将构成一个强悍的灵力结界,率先把他们所处的地方和陆星连通,打原初个措手不及。
诸闻效强撑着下了床走出门,说是给他想方设法唤来的朋友们讲明事况。
而林也早不知与诸闻效说了什么,一等陆星昏迷就出去了。
陆星垂落着纤长的眼睫,茶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视线里面色苍白、状似熟睡的人。
他回忆着重逢来出格的心跳,出格的言语,出格的行动,脑子里乱套了,一会儿对自己感到厌烦和羞愧,一会儿对几十分钟前因猝不及防而道出的拒绝感到不安。
这些思绪如天人打架般在脑内回旋,可占据脑海最大的情绪还是担忧,他只能等,面上不动声色地等,等那念珠断裂的信号,等他能看到小星平安无恙地站在他面前。
想起他在那个飘忽的梦里对神像许下的愿望,他不住一遍遍重复祈祷,又矛盾地怀疑。
现在看来,世世平安四个字,半点未曾和他的弟弟沾上关系。
——
雨势渐弱,潺潺细流如丝如线,汇聚成滴,从倾斜的屋檐滚落,如断线的珠串,落上青石台阶,散成透光的碎片。
敲打心壁。
陆星垂眼,用手指细细摩挲着那浅淡的字迹,回忆在脑海里闪现、回转。
[“小星,你说这是不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
滴答、滴答……
啊?!这么神奇吗!
滴答、滴答……
它叫什么名字呀?
滴答,滴、答,滴……
“《飞鸟集》。”
答。
淅淅沥沥的冷雨中,不住颤抖的手攥紧了伞骨,直至关节发青。
呵出一口白气,很快就消散在雾里。
少年起身就走,不带走一片湿淋,阴霾的雾气里,只有一个渐渐模糊的背影。
没费多大力气,陆星就走到了这里。
这个,在自己短暂的人生里都算不上久,却是唯一称得上“家”的地方。
他一直有意避开这里,原来绕来绕去,还是回到这里。
屋外凄风冷雨,屋内却泛着橘黄色的暖光,铁窗半敞,里面传来模糊的笑语和醉人的饭香。
一共才四楼的旧房,他们的家就在一楼,铁窗对于现在的他也并不高。
陆星忍不住上前一步,隔着铁栏杆,视线向缝隙里探去。
原来,那么小。
客厅那么小,布局那么窄,狭小到他一眼就能看到头。他需要垫个板凳才够得着的案板那么矮,他们的卧室那么逼仄,衣服就晾在床边当做窗帘,但一切又那么熟悉温暖,他飘荡太久了,就是想要这么狭小的空间,他想要被紧紧包裹住,不留一丝容冷风冷雨侵入的缝隙。
他总是这么胸无大志,哥哥让他飞,去见识广阔的天空,他却只想回他的鸟巢。
苍白的唇角微微勾起,陆星垂下眼睫,不再看不属于他的一切。
人影再次褪回模糊的夜色里,紧闭的门口前,砖石地板上,被擦出一块干净的地方,那里静静躺着一本天蓝色的书,透明的雨伞为它挡去风雨的侵袭,蓝天上的白鸟正展翅飞翔。
说实话,陆星不知自己怎么会到这种境地,仿佛一切都在梦里,可真实触手可及。
他在久不断绝的雨里走了半天,仿佛就这么走了好几天,可天丝毫没有放晴的迹象,连天光都被越来越厚重的乌云遮蔽,街道上半个人也没有,只有他和他的影子,如游魂般漫无目的地飘荡。
他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身体终于后知后觉感到冷,但那冷并不是寻常的冷,因为下一瞬浑身就热了起来,他知道这是自己已经冷过了。
他不想发烧,可也没伞。
四处寻了寻,找到个有屋檐的建筑,他一屁股坐在干燥的地方,用力揉搓着麻木的手,直至苍白的皮肤有了红色,他停下,看着那颜色消退,惨白的色泽渡上来,让他感到自己浑身浸满了水,如被泡发的海绵。
他呆了片刻,垂下手,把自己锁在濡湿的围巾里。
最开始的震撼过去,他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些,开始思考问题。
比如,他是怎么来到这里?
坐列车是没错,他的目的地也是这里,可显然他不是通过寻常路来的,他显然没忘记那末日来临般的天气,倒灌的雨水,突然破开的车窗。
以及,林也呢?
林也叫了他一声后,再无踪迹,看样子真他是穿越了,且只有他一个人穿越?
那林也这时候不知在哪个老爷家里享福呢。
说不定还在看他爱看的小说,比如纯情少爷火辣辣之类的。
这样想着,陆星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一会儿。
在雨水持久无节奏的敲打下,陆星的笑容渐渐淡下来,他缩了缩衣襟,忍不住再打了个喷嚏。
好吧,没发烧也至少感冒了。
他头脑清晰地分析出来了,一个离奇得说是梦都要自嘲好一会儿的答案,可就算他分析的是真的,又能如何呢?
他该怎么办?
这个世界怎么真能穿越啊?
早知道在林也看小说的时候跟着看会儿了。
话说,他在茸夏上学,到转学临邱,几乎从没朋友,就算有好心的小孩想找他玩,也被他冷硬的神色吓跑了。
林也一个富不知道几代,也不知为什么非要跟他扯上关系,还拉着周圈郝苛,命运干嘛叫他遇到这一群纨绔,难不成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嘴角刚刚上扯一些,又僵住了。
他从来没忘过。
是哥哥把他送到领养家庭手里的。这一切,是不是,其实该是哥哥的呢?
那个在记忆里模糊许久的身影,在今夜的奇遇里变得清晰无比,在他的心里再次打下深刻烙印,他就是想忘也忘不掉,何况他从来只想牢牢记住。
他回忆着,滚烫的唇抿紧,鼻间喷出灼热的气息。
迷迷糊糊间,落雨的滴答声停了,陆星疑惑地抬头,心跳一滞。
透明的雨珠悬停在半空,就像一瞬间被巨大的凝胶包裹,无风,无声,无光,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四周,好在孑然一身,很快冷静了下来。
其实,不管发生什么,都不重要了。
——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听起来人数并不少。
诸闻效推开门来,他由一个身着黑色皮衣的寸头女子搀扶着,女子看上去正值青春,他却头发花白,眉目间尽是消磨不掉的皱纹,
她眼眶微红,叹了口气,道:“大师兄把事情都说与我们了,后辈们都舍生忘死,吾等自诩大能,怎可贪生怕死、安居人后?逍遥门传人卫笙寒……甘愿前往。”
一名身材敦实的大叔抬手,声音雄浑,气沉丹田:“后起之秀舍生取义,吾等佩服!”他凭空变出两根打得出奇的流星锤,“本真派单烈愿往!”
一身素白长袍的女子温声道:“合和派苏茗伊愿往。”
穿黑体恤的抱剑男子:“闲散人一介,愿往。”
“逍遥门宋曦……”“苏无恙!”“孟与淮。”“愿往。”“愿往!”
她身后走来越来越多的人,原本还算大的空间顿时显得逼仄起来。
屋内人看到这样的景象,都觉豪气干云,慕昭花缓缓站起身,和诸闻效对视一眼,诸闻效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她吐出一口气,抬手作揖道:“前辈们胸中有丘壑,心中有大爱,场面话无需多言,晚辈,逍遥门慕昭花之孙,在此预祝各位……此去,一帆风顺,得偿所愿,还世太平。”
闻言,满座哗然。
“慕昭花……大师姐……”
诸闻效眼神空茫,似乎陷入了回忆。
声浪很快平息下来,毕竟风花雪月之事,那时的局中人再遗憾,也早已过了百年。
而今他们要走的是一条死生不明的路,就算前途无路,他们也要杀出一条路来,用血肉垫出一条路来,此去,注定是你死我亡。
寂静的屋外传来响动,黑暗里凭空走来一个黑发披散、着古代服饰的美艳女子,诸闻效的阵法,仿佛并没能阻隔她,她冷淡开口,脸边的暗红纹路几乎如真的花瓣一般颤动起来:“卿君令我送来一样东西,并捎来一句话。”
她一手抱着一只黑猫,抬起另一手,东西隔空飘向诸闻效:“‘君不必知吾,只怨苏醒不逢时,此等大事无能往,盼君愿用此,或可抵去些许伤。’”
诸闻效低头看着那泛着冷光的半透明玉镯,仔细摩挲半晌,猛地一抖——这是……是雪神山九尾狐的两截断尾!
“雪神山九尾狐……”他呢喃。
“大师兄,莫非你曾对其有过恩情?”有人问。
诸闻效摇着头说不出话来,雪神山九尾狐族是狐族里血统最为纯正的一族,和其他被欲望裹挟变得野蛮粗鄙的杂血狐族不同,雪神山九尾狐是高阶妖族,有着极高的道德标准,一生只有一个伴侣,族规是有恩必报。寿命极长法力强悍,甚至每一尾都可抵一条同道行的命,若修为不足以抵命,还可以抵同等级的伤,总之本体越强大,断尾功能越强大。
但他的所有印象里,都无和九尾狐族的接触。
不过,能保命的东西,他还是收下了,他好生放着这块玉镯,打算到时随机应变。
转眼,那女人已经头也不回地没入黑暗。
任屋外再如何喧哗,屋内一人孑然不动,那就是楚封寻。
他已然如老僧入定,只有手中不停拨动的念珠,昭示着在世界的另一边,陆星正独自面对未知。
——
细小的滋滋声打破寂静,就像夜半老鼠或者蟑螂爬过床架的细微响动,听来让人不寒而栗。
不久,细微的响动就变成了生肉烧焦的噼啪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陆星倏然抬眼,周围不知何时已经换了景象,如同揉擦得有些发灰的铅笔画被泼进了浓黑的墨汁,黑漆漆的黏稠物体如有实质,像触角般在脚下涌动,从地底顶出缝隙,从四面八方延展而来。
多足虫在暗夜里爬行的声音接踵而至,如一层一层扑面而来的海浪,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时间。
这些是什么东西?
陆星有些紧张,但大概是这两天受到的冲击太大,竟然除了紧张没什么别的情绪,连害怕都省了。
而且,他觉得心中有一股火,很温暖坚定的火,那些黑暗的物质离他越近,心中火就越旺盛,旺盛到他觉得他不必惧怕。
他攥紧了手里的围巾,眼睛一眨不眨地和眼前的东西对视,不肯流露出丝毫破绽。
陆星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几乎贴到他面上来,嘶嘶的声音低沉而渺远,却又忽而如在眼前,如毒蛇捕猎前的预警,远古恶魔的低语。
“你是……什么东西。”不知为何,陆星潜意识就觉得这东西是能够交流的生命体,而非无机质受人操控的死物。
仿佛听到了低沉克制的笑意,陆星蓦地站起来,在没反应过来时,黑色稠状物仿佛有了实体,凝成尖锥状直直刺向他的双手,如同镣铐般将他狠狠禁锢。
噗嗤。
“嗬嗬……找到你了……”它声音雌雄莫辨,分辨不出来性别,陆星即刻联想到传说,似乎只有神或者魔才有这样无性别的特征……
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阴冷的潮气灌入肺腑,深入骨髓。
陆星无力地垂下眼睫,他知道自己被狠狠捅穿了,但只是禁锢住了手脚,并没有伤到致命处,这东西,似乎需要他活着做些什么?
——
室内寂静无声,每个人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啪”的一声,所有人猛地朝满地跳跃的念珠看去。
陆明心脏一绞——
念珠断了。
几乎是同时,散落一地的珠子各个散发出微小能量,由点至面层层散开,渐渐连成了密不可分的能量网,再瞬间扩充,立体的灵力场几乎是立刻散发出寻常人都难以忽视的能量。
“大家做好准备,原初已经现身了!”
“也就是说,这些个珠子能让本该后些才连通的时空提前连通?”
“没错,原初那孙子绝对想不到我们还有这招!”
眼见能量波动越来越大,甚至如有实质般刮起了丝丝缕缕迅敏的风,陆明紧握着陆星的手,突然想到了什么,抬眼向牧野看去。
位置空了。
陆明心头一跳,视线向门外看去,牧野正试着挤出那狭窄的门去。
“牧野!”他大喊一声。
牧野回头,眼中焦灼难掩:“这关键时刻他妈林也玩失踪!”
诸闻效注意到这边,皱眉道:“林道长说他搬……呃,给他同伴带路去了,阵法内容我与他说了的,时间要来不及了……”
说及此,屋外再次传来响动,黑沉的夜空里无端破出一个洞,吐出两个人来。
看到林也,虽然出场姿势比别人滑稽多了,牧野还是松了口气。
另外一人……他向他投去观察的目光,谁料想那少年极其敏感,在他目光移到他身上的第一秒就抬眼和他对视上了。
那人黑头发,稍微有些卷,黑框眼镜框在眼睛上,皮肤苍白,,身材瘦削,搭配黑体恤牛仔裤,破有些宅男的风韵。
他踉跄地爬起来,扶了扶眼镜框,面无表情地把头上冒出的什么白色东西摁回去了。
仔细回想……似乎是……蘑菇。
陆明看到林也只带来一人,就忍不住好奇,看到人脸,眼睛更是瞪大了。
这不是小星的同学吗?
“它灵力太强又不会遮掩,出你这迷宫可费了好大的功夫……”相比面无表情的同伴,林也还算优雅地站起身,轻巧地拍拍衣服上的灰。
看到门口多那么多人,他没觉得惊讶,也丝毫不怯场,他一边掏出湿巾擦手,一边快步往这边走来。
“让你担心了。”他悄声对站在门口的牧野说。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牧野的。
林也对门前抬手作揖的门派众人挥了挥手示意不必多礼,“他是木精灵族中的蘑菇族,人名周圈,顺带了一些其他木精灵。”周圈闻言展示了一下缠绕在他手腕上的藤蔓和手心里镶嵌着的一块木头。
林也上前一步,直面已经如同飓风呼啸般的能量场,衣袂翻飞,他正色道:“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