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N.奈何无月 若是无月就 ...
-
慕昭花在一个路口停下了,陆星往四周看了看,发现这里离他哥工作的饭馆还挺近的。
跟着慕昭花穿过无数条小巷,转了不知几道弯,陆星看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布局,明白又是某种阵法,他心里叹息一声,发现他现在对这些东西已经习惯了。
不久,眼前出现一扇大门,木质面,淡花纹,只有被经年湿雨濡烂的痕迹和深绿的苔藓有些特色。
他们一靠近,门旁树影就无风自动,门吱嘎打开了。
“进来。”声音清冷华贵,陆星心里暗道不像是五旬老道,倒像个王公贵族。
牧野毫不犹豫地背着林也进屋了。
陆星看向哥哥,发现哥哥疑惑地瞪大眼睛,又看向慕昭花,没想到她也是一副震惊的神色。
不过她很快收拾好表情,示意他们进去。
陆星本想悄声问问哥哥这是怎么回事,不过来人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只见一人身穿纯黑长袍,身侧系剑,缓缓向他们走来。
他身量很高,浓黑的头发半长,垂落在肩后,左耳挂一琉璃耳坠。眼见不过十七八岁,眉眼却尽是锐利,华贵沉静的气质几乎融合地恰到好处,脸色被黑夜衬得苍白,更显锋芒毕露。
陆星不由叹气,想着自己的样子,总觉得额前不遮显得自己太冷,但遮着也很奇怪,总之是一点气势也没有,既不贵气,也不温柔……这样叫哥哥怎么喜欢。
想到这,陆星突然愣住了,他突然忆起那个被他遗忘在脑海里的……见面后就被自己下意识回避的,吻。
他感觉一股热意飞快窜进大脑,本还想着黑夜很好掩盖,就在哥哥看向他的讶然神色里知道,自己的脸腾地红了。
“额,咳,哥……”他看着自己哥哥疑惑单纯的神情,真是有口难言。
正企图费力地组织着说出来不知道算不算得上通顺的语言,就听那黑衣人开口了,还是那么言简意赅:“跟我走。”随即转身往庭院走去。
陆星松了口气,拼命想要冷静下来,余光看到方才疑惑的哥哥静静跟在他旁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白皙的耳根红透了,哪怕在夜色下也异常分明。
他……应该是也想起来了吧。
陆星抿了抿唇,激动的小鸟在心里蹦来蹦去,扑闪着翅膀,扰得他心脏发痒。
“帅哥,你是昭花师叔祖的徒弟吗?还是亲戚?之前没见过你啊。”牧野边走边闲聊,身上还背着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人,可以说是看起来毫不费力。
那人“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应的是徒弟还是亲戚。
牧野又问林也晕过去的情况正常吗,这次少年倒是答了,答案和牧野推测的几乎一模一样。
牧野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随着黑衣人进了里间,“多谢。”
一股苦涩药香弥漫在空气里,陆星刚进门,就见黑衣人站在床榻旁,一个模糊人影批盖卧床,在缭绕烟雾间看不真切。
慕昭花见状,皱眉上前,不明白师叔祖的情况怎么变成了这样。
“……你们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奇异的是,那声音虽然虚弱,却沉稳扎实,字字清晰。
“师叔祖,您……”他微微抬手,笑着打断了慕昭花的话。
“种因得果,因果不空……咳咳,我也算是,如愿以偿。嗬……小楚,你来替我,为诸位解释一二。”
黑衣人——楚封寻上前一步,眼中寒芒微敛,用那古井无波的清冷语调道:“你们已经用了三次机会,灵石的灵力也所剩无几,这个意外得到的时间回溯并不能维持多久,下界由浊气下沉而成,人间通俗称其为地狱。与上界一样,分离于平行世界之外。你们应该已经知道这个世界有人被下界原初诱惑,只不过这之前原初和上界者一样不能干涉三维空间的事,无法对那人提示更多,但不久,下界甚至能自主找到破开缝隙的方法,届时,三维的所有世界都将毫无生存的可能。”
“我们知道那个人是谁,他是个以虐待人命为乐的疯子……”陆星喃喃,手被一股暖意包裹,他知道那温度来自谁,不禁紧紧回握。
“一个疯子。”牧野嘲道。
楚封寻颔首:“原初就是下界的魔神,越视生命为草芥,越与他契合。下界对三维世界蠢蠢欲动许久,却苦于当年的神石结界牢固,但千年已过,它们锲而不舍,终于找出破绽,那就是——”
陆星心里一紧,察觉自己被哥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身后,他想说些什么,却无法开口。
难道是因为他……因为他没有融入结界,整个结界才会被察觉破绽……
“咳……”林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牧野背上抬起脸,目光一一把所有人扫过,停在了不安的陆星身上,开口仍然不紧不慢:“星子……你想什么呢?你当时就是个被炼化的石头,还没那么大能耐躲过献祭……我现在总算想起,程渊当年就是因为自己预言未来次元结界的破绽自刎血肉,若当真能尽数献祭而后再无险境,那程渊的预言不就不准了?”他说完从牧野背上下来,半真实半演绎地靠着牧野,几乎是虚弱地半挂在他身上。
“我说当年那老疯子那么轻松把你们放出去了,再天真自信的人也不可能相信凭我和昭花就能暗度陈仓,果然是原初的授意。
“所以哪怕陆星成功被献祭,也会有其他的东西打破这个世界的平衡,成为原初进攻的破绽。而我们能逃出来,把孤儿院的阴谋一网打尽,也是原初看到了把你们放出来的未来才有进攻三维的可能,只不过它不知道还有人做它们的黄雀。”慕昭花接道,“小星,你不用把自己当做石头,你一直都是人,有血有肉的人。”
陆星眼眶通红,僵在原地,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楚封寻抬眼看向陆星,薄唇轻启:“你是人没错,但灵石的能力转接到了你身上,这是你与生俱来的使命。”
师叔祖闻言坐起身,拍了拍楚封寻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人类的很多灾难,是哪怕无数人前赴后继,也换不来万世太平,数代人的上下求索,都未必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孩子们,天降大任于斯人,我们只能孤注一掷。”
“我知道。”陆星已经冷静下来,轻声说:“我会尽我所能,完成我的使命。”他感受着手心的温度,目光扫过所有人,他想,虽然自己胸无大志,好歹有这么多想要保护的人,为了他所爱,也为了前辈千年的努力……在这场布谋千年的棋局里,他做不了执棋人,那么宁愿做那个主动冲锋的棋子,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么伟大,如果是在他和其他人选择,他或许会犹豫,可他的命和他所爱?他要他们活着。
“嗯。”师叔祖点点头,对他们说:“今夜子时,我和小楚会合力把陆星传入第四世界做原初的诱饵,以他所剩不多的灵力为媒介,这本来是几乎不可能的事,不过有了陆明尝试的成功,这次加上他我们将大大提高可行度……”一口气说了一段话,师叔祖实在受不了,又咳了起来。
他一边喘气,一边示意楚封寻继续,楚封寻立刻接道:“我们在这个世界等,等到原初找到第四世界的……陆星,试图通过他破开结界,届时所有世界都会颤动崩塌,所有世界将合为一体,那也是原初最为虚弱的时候,我们必须做到一击必杀。”他顿了顿,还是补充道:“由于我们的行为算得上是强行补足灵力,控制不好度,他可能回到第四世界的任意时间点。”
“只有小星一人?”慕昭花实在无法忍下心中忧虑。
师叔祖叹道:“只有他有穿梭于平行世界的能力,小楚说话直白了些,但……确实只能这样。”
“……我去下洗手间。”陆明小声抽了一口气,牧野立刻起身:“我带你去。”
感到源源不断的热度突然消失,陆星缩了缩手,却不敢看向他们离开的方向。
林也踱了过来,凑林也耳边悄声说:“现在还有些时间,想说什么就说了吧,未来如何,谁知道呢。”
“我……”他握紧拳,在两个陌生人前更是难以启齿。
“好了好了,”林也拍拍他的肩膀,抬声对两人说:“那个,师叔祖——”
听到这话,男人轻笑着打断了林也,缓缓抬手作揖,“林道长,您这是折煞小辈了,唤我诸闻效即可。”
站他旁边的楚封寻听此,也面不改色地松开抱剑的手,标准作了个揖。
林也嘴角抽了抽,揽在陆星肩膀上的手下意识抽了下来,放了一半,拿手垂在空中又落了回去,他吊儿郎当笑道:“称谓而已,你们林道长不太在意这个,闻效,封寻啊,我们出去一会儿。”
“你们还有半个小时。”楚封寻提醒道。
林也头也不回地向他们挥了挥手。
陆星心乱如麻,想着林也也许又要给他做人生导师,没想到默不作声地跟着他走了一段路,竟然被带到了一屋里间。
陆星疑惑又忐忑地转头望向林也。
“厕所,等着吧。”林也言简意赅。
他顿时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后一步,立刻被林也拉住了胳膊,“退啥呢你,别怂啊,我看你们这样子不对劲……”他凑近陆星,低声戏谑道:“确认关系了昂?”
“没、没有。”陆星被这句话烫了一下,耳朵顿时冲上一股热流,心思不可避免地被林也绕进去了,想着“确认关系”这词,心里总算有了点暖意。
“那就是就差捅破窗户纸了。”林也正说着,厕所冲出来一人,后面跟着一个不紧不慢的人影。
陆明低着头,本想趁着夜色遮掩一下心情,不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耽误了时间,想赶紧跑回去找陆星,没成想冲出来一瞬间就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陆星愣了,反应过来时,他的手已经揽住了哥哥的后背,鼻尖传来清淡的香气,他总觉得那是一股梅香,哥哥独有的气味。
低头,怀中人惊诧的眼眸正好撞入眼帘,茶色的色泽在黑暗里泛着迷人的波澜。
陆星都不用摸,就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又红了,还好天色暗……眼见哥哥侧头望向黑暗,陆星跟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到两个并肩而行,隐没在黑暗中的背影,他突然想起自己刚刚是跟着谁来的,顿时觉得怀中人都烫了十倍,深秋天气却觉出了热意。
陆星薄唇翕动,半天没能说出什么动听的话,只是小声叫了声“哥”。
陆明眼睫轻颤,他想着自己耽误了多少时间,他们又还剩多少时间,心里就愈发焦灼,连胃都扭曲刺痛起来。他微微蹙眉,勉强对着那张怎么看也舍不得分开的脸笑了。
下一瞬,温润的唇就贴在了他不自觉皱起的地方,陆明才发觉自己的紧绷,拼命不动声色地放松下来,却发现越刻意想要放松心脏越疼,到最后身体都发紧。
他的亲人,他唯一的弟弟,他最舍不得的人,他此生最爱的人,他宁愿一辈子宠着保护着的珍宝,再过不了一刻钟就要拿自己的命去做诱饵,他的朋友们,所有他愿意拿命去珍视的人,过不了一夜都要生死不明,整个世界的人等着他珍视的人去拯救,他却临了才觉出紧张,仿佛现在才发现一切都不是梦,而他除了送他弟弟去牺牲之外什么做不了。
他们在赌一个不可能的可能,陆明第一次发现自己也会有这么绝望的时候,偏偏他不能表现出来,他不舍也没有用,因为这是他们必须做的事。
湿润的触感从眉心向下移,柔和如羽毛搔刮,亲昵如秋雨传蜜。最终由干燥柔软的肌肤替代,他感到自己被冷风吹得快凝固的脸被注入了说不清的活力。
最终陆星心疼地把额头抵上陆明的,双眼紧闭,他紧缩的心脏仿佛瞬间如被注入了花蜜,连疼痛的褶皱也被抚平。
无声,无风,无景,树影婆娑,只有无边黑暗里,肌肤相贴处带来无尽的力量。
“谢谢你,小星。”陆明轻轻睁开眼睛,陆星的触碰对他来说就像是有无可比拟的魔力,让他终于能坦然面对未来的残忍。
他轻呼一口气,笑着说:“时间快到了吧,我们……”
他往前走的身体被拉住了,一个温暖的身体贴上了他的后背,密密实实,不给留秋风丝毫空隙。
陆明提了口气,心跳愈发急促,他一瞬间再也无法维持冷静,眼睫毛颤着,连同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陆星密实地搂抱住哥哥,胸腔清晰地传来共振的心跳,就像心脏坏了且再也修不好了了。
他大着胆子握起哥哥垂在身侧的手,感受着那些微颤抖,若不是它们颤抖的频率不同,说不定也能“共振”。
他一边打趣般想着,一边深吸一口气,低头在哥哥耳侧悄声说:“能告诉我……那次,就前几天……哥,你亲我的额头,你抱着我……你是、你是什么意思吗?”
陆明有些慌张:“意思是、是……”他感受着心脏的颤抖,不知怎么生出一股勇气,猛地转身,一手仍握着陆星的手,一手抚上陆星红透的脸。
可他一触上那脸庞就脱力了,不知为何,激动褪去,后调竟显出苦涩。
“我……小星,我没什么意思。”他最终逃避般说。
他感到鼻尖被轻轻蹭了蹭,陆星黑曜石般的眼睛发着亮光,在黑暗中也毫不逊色:“哥哥……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这不算两情相悦吗?”
陆明触电般回撤,他一瞬间想豁出去,不一会儿却又想要退缩。
他看到那眼睛中的星火黯淡了下去,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也想干脆一点,坚定一点,勇敢一点,可这些词和他几乎从不匹配,他是个懦夫,是个累赘……
他还是陆星的哥哥。
想起前些日子的举止,他只觉得背脊发凉,究竟是他想着纵容弟弟,还是他借着这些名头满足自己,他的行为太过暧昧,而他真的丝毫没有意识到吗?还是他抱着一丝一毫的幻想,到底在幻想什么?他一次次越过底线,要不是没有他的接受,也不会看似被动地诱导自己弟弟向自己表达不该有的心意。
他颤抖着,竭力平稳地说:“……小星,我是你哥。”他本想直接称其本名,可话到嘴边,经年累月的亲昵难以消磨。
陆星震惊地看着哥哥,不明白上一刻还在脸红心跳的局面,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竭力保持冷静,浑身已经克制不住地发冷起来,一股热意直冲眼眶,他只得松开手后撤一步,底下头,他缓和了片刻,低声道:“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陆明嘴唇翕动,看着陆星苍白的脸色,立刻想要说什么,却被陆星打断了:“哥……你不要说,我明白了。我……”他倒抽一口气,嘴角艰难地扯了起来,“我们……还是最亲的亲人,对吗?”
“嗯。”陆明不敢有丝毫犹豫。
陆星轻笑起来,抬起手,悬了片刻,最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走吧……哥。”
——
诸闻效咳嗽着道:“第四世界是一个新的世界……到时候你仍然不会记得这一切,发生什么未可知,这点不必太过忧虑,如果一切顺利,到时,发生的事在现在已是过去时,你的行为不会改变什么,只会变成现在我们已知的过去。在原初找到你之后……我们会尽快找到你。只有这一切归零,世界线重合,我们,咳咳,才能把这场灾难终结。”
陆星躺在临时搭建的卧铺上,陆明就坐在他身旁等待最后的时刻,他缓缓呼吸着,心思已经尽量平息。
离子时不到一分钟,陆星突然转头,忍不住问:“您为什么……了解这么多?”
所有人都望向床榻上的病体,师叔祖的思绪飘了很远,飘到了意气用事的青年时候,师祖苍老的叹息隔着经年岁月,如梵钟惊醒心魄,厚重而清明。
“闻效……你当真想好了?”
“师祖,我知道自己是大师兄,在这个节骨眼下山,有失身份,可我心里装了一个人,而她已经离开,原因众人皆知却装作不知,我想我与现今的逍遥门之道实在无缘,逍遥门规来去自由,现在也到了我离开的时候了。”
“好……闻效,你记住,逍遥门,万物皆我,我为万物……其实千年传承,后有今日再正常不过……分崩离析之际,师祖只有一事相求……”
他悠然回神,眼里浮现一抹笑意,似是作答,又似只是自言自语。
“师门所传,毕生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