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此星》释天青

26、N.人间值得 古今第一人

　　这座位于首都中心修缮多次的最坚硬的场馆，在山崩地坠中渐渐乱了根基，乳白色的大理瓷砖裂开深深的缝隙，露出其间黑色的阴影。四周颇有设计感的彩色玻璃早就裂地彻底，徒留五彩斑斓的碎影叠加一地。吊灯砸下的威力丝毫不逊于子弹，甚至转瞬就能更加暴力血腥地砸碎一个人的脑袋。

　　而这里除了罪该万死的罪犯，就是前来围剿的特警——不幸中的万幸。
　　万幸中的不幸，最该死的人竟然如鬼魅般化为泡影，来去无踪迹。

　　这就是那疯子院长所向往的人间。
　　真是讽刺。

　　“牧先生！虽然我们早已和政府协作疏散了周围无关人群，但这地震的程度来看！……”
　　牧野的对讲机中传来特警队长瓮闷的声音。

　　他们再经过多少训练，也只是普通人罢了。
　　面对今天的各种对于他们来说超自然的未知领域，他们能做到的只有保持冷静，却想不到更多应对方法。
　　然而牧野的反应和他们截然不同。再看他和对面神秘人的关系，他们很快反应过来，牧野远比他们所看到的更深沉，也对这些“灵异事件”更了解。

　　“……”牧野沉默一瞬，抬头看向窗外的世界。
　　那里没有本该有的马路和车流、砖墙和房梁，取而代之的是流动的迷雾，迷雾间偶尔挤出粘稠的黑色不明物体，又被雾气涌动压缩回去。但冰冷的寒气仍不可避免地层层渗进来。

　　“不会波及外面。”他低声道。“我知道这件事超出你们的理解范围，但现在的确是有人在外面设置了个屏障，阻隔了这里与外界的某种联系。”说着他转动眸光，似乎将要看身边人一眼。

　　林也继续板着脸，但牧野的眼神转瞬就收了回去，并没有把他放进自己的视线。

　　“……”陆星看到林也的表情，戳了戳他的胳膊，悄声问：“你弄的？”
　　“借一步说话？”他没回答陆星，只是对着陆明指了指他。

　　没等陆明答复，林也先递给他们两张符纸，就像递两根烟一般平常自然。
　　“方才你们站我身边，感觉不出来，等会儿我离远了，需要这符纸帮你们平衡挡灾。”他眼神示意摇摇欲坠的房顶和东倒西歪的黑衣人。

　　——原来他们之前没有东倒西歪，是承了林也的力，而那批黑衣人就没这么好运了。
　　林也像是知道陆星在想什么，吊儿郎当笑着挤挤眼睛，道：“至于那些法外狂徒，就奖励他们体验碰碰车吧，反正也是他们敬爱的先生搞出来的阵仗。”

　　“——走吧。”林也心情似乎好些了。
　　陆明把那符纸接受下来，温声道：“谢谢，我和牧野，呆在这里。”
　　他们得去做笔录。

　　陆星安抚性看了哥哥一眼，转身和林也离开。

　　—
　　陆星二人一走，陆明垂眸看向手里的符纸，低声问牧野：“牧野……你记得之前与我说的话吗？”

　　你们可是重点保护对象。

　　这句话一直盘旋在陆明脑海里，从未消散过。

　　“当然。”牧野视线落在陆明的符纸上，“这个时候林也单独把陆星拉出去，除了又打算逞英雄，也想不出别的。”他看见牧野的脸色前所未有得凝重，手因攥紧符纸而泛出青色。

　　“但面对这些玄乎之事，我们也只能先把自己该做的做好了——”门口队长已经整装完毕，他抬步，歪头示意陆明跟上。
　　“嗯。”陆明试图勾起嘴角显得不那么担心，但眉间满是化不开的沉郁。

　　牧野沉默地走在陆明身侧。
　　良久，在即将跨出展厅大门、眼见队长转过身来招呼他们的那一刻，轻叹一声，侧头注视他最重要的、近乎算是亲人的朋友：“小陆……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任何事情我都不会阻拦，只要，你想好了。”

　　“我也会，支持你的一切决定。”陆明回望牧野，终于轻轻笑了。

　　他们都已下定决心。
　　—
　　陆星被林也带着走进随便一个场馆，抬手一挥，门便关上了。
　　四周昏暗下来。

　　只见林也毫不介意地在地上坐下，曲起一腿，手随便搭在膝盖上。
　　四周很静谧，离开方才的喧嚣，林也也好像脱离一直以来的套子，立刻沉静下来了。

　　陆星走到他身边，看了看，挨着他坐下。
　　林也没有动作，眼睛直对着虚空，仿佛在凝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在看。
　　他低头感应了什么，随即说：“他们都已经离开了，现在我要解除继承下来的所有记忆，可能会变得有些吓人——谁知道那群老不死的记忆有多无聊，你不要怕。之后……就是决定命运的时刻了。”

　　陆星垂下眼睫，他想问林也还能回来吗，一切在现在的情况下却都显得没必要了。
　　林也闭上眼睛，一股气流从空间聚集，形成看不见的涡旋。他的睫毛颤了颤，再次睁眼，陆星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林道隐——岁月沉淀之后，重归泰然，眼中冷淡的仙长。
　　陆星知道，这是林道荫了。压下心里的情绪，他看向林道荫。
　　只见林道荫略一皱眉，随即平静下来，与他回视，薄唇轻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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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飓风起，结界开，以余生，祭劫灰。”
　　林道荫的声音仿若清冷又绵实的大网，可说坚定从容，亦可谓无情冰冷。

　　此时馆内只有陆星林道荫两人，林道荫改撤了内部结界，只护住他们两人，刹那涌动的黑雾流体般挤进来，几乎无孔不入，一切都汇聚在陆星的那副画上，他看着那副画的白光越来越亮，最终骤然爆发，又瞬间熄灭，被黑雾密密实实地挤压覆盖。
　　滋啦……滋啦……
　　陆星听见了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甚至闻到了烧焦味，很快，那股焦味越来越浓重，最终几乎带上了难以忽略的血腥气。
　　“那些都是人间的怨气浊气，本是人人体内都有的东西，只多少不同，此时以你气息为介积少成多，不容小觑。”
　　林道荫面上不动，轻描淡写地向他解释。

　　以他的气息为媒介，难怪。
　　分神的刹那，黑雾立刻找到突破口似的袭来，林道荫伸手替他挡了一下，竟然嘶嘶冒出血珠来。
　　“嘶……在这等着，我去去就回。”林道荫又塞给他一张符纸，留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往前方袭去。
　　黑雾越来越粘稠，几乎已经凝聚起实体，在林道荫靠过去的刹那，就像触手一般侵袭而来，企图将他包裹其间。
　　好在林道荫身上还有结界。

　　然而下一秒，结界破，林道荫的身体顿时被卷进去。
　　“！”陆星顿时追随而去，朝黑雾大喊。
　　“你干什么！”

　　“结界已开，我这不寄余生去了么。”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隐约从黑雾中透出，陆星已跑到雾前，心里一颤，冷声道：“林也，你在搞什么？！”
　　“林也已经死了，回不来了！别想了。小星星，你老实待着吧。”

　　陆星转头想找林也刚才进去的路，却发现自己早已被黑雾包围，只不过它们离他很远，隐约试探，却不敢靠近。
　　他向前一步，那些黑雾就围着他后缩一步，一副求而不得又锲而不舍的样子。

　　“……”想到林也一碰就碎的结界，陆星总算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了。
　　“林也。”他沉声道。
　　无人应答。

　　“知道你听得到。”他低声嘟囔，不管不顾地说下去：“我知道你会说这是你的责任，你出生就该管这件事，这是你的使命，之类的。”他朝黑雾伸出手，冷峻的眉眼里闪着点点光芒。
　　“那我呢？我才更是这样吧。你也不必全部担着，我知道现在在里面的本该是我——你临时改主意了吧，林也。”

　　“保护你久了，不想让你死了，很难理解么？……林也说他想试试。”
　　“你就是林也。”

　　“……不，林也的记忆太短，在千年里算不得什么。”
　　“比起千年来的什么旁观者审判者引导者，这一世虽短，却是你最浓烈的记忆了吧——现在你是亲历者。”

　　黑雾那边再没有声音传来。陆星静立在黑雾涡旋中，垂眸思索片刻，收好林也给的符纸，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血滴垂落，顷刻消散在空气中。

　　黑雾静默一瞬，异常躁动起来，几乎是前所未有的狂化状态，争先恐后地拥挤，千万重量上下挤压，终于打破了林也给他设的双层结界。
　　“陆星——！”林也的声音忽近忽远，急切地呼唤着他。
　　陆星意识昏沉一瞬，听到这喊声清醒过来，忍不住笑了：“总算听到你气急败坏了……现在知道叫我全名了。”

　　“你！没有法力，你闯进来找死？！”
　　“我没有又如何——”
　　他的身体可以补天，相对应也可以开界，想必林道荫两兄弟的计划本来是拿他祭祀开界，再破而后立，诛杀邪祟于地狱源头。
　　他的血，他这个人，对黑雾——那些人世间的贪怨嗔痴来说，都是最诱人的养分。
　　所以反悔了的林也拼尽全力不让他靠近。

　　一切似乎尽在掌控，但他们忽略了最平常却又最关键的因素。
　　程渊。
　　也许是程澜尊长的话给了他启发，如果他和程渊性格真有那么几分相像，那便大概率不会让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牺牲，程渊从未提过林道隐的计划，说明他们并未通气过——陆星决定赌一把。

　　果然。
　　飓风呼啸中，程渊再次出现。
　　“你来了。”
　　“嗯。”他按下激动，仔细捕捉那微弱的声音。
　　“我的神识自那场梦附着在你体内，但太虚弱，若非这样浓重的贪怨嗔痴，最终唤不醒我。”
　　冷冽而沉静的声音解释了他出现的原因，陆星听到这里，心跳渐渐和缓下来……他赌对了。
　　程渊让他来到黑雾旁边，一定是早有先发制人的办法。

　　程渊听到了他的心声，静默一瞬，严肃道：“不错，他们身负天道赋予的使命，但他们终究是世外入世之人，而我何必等待天道安排？”
　　陆星心里带上前所未有的崇敬和震撼：“你这样拼尽全力守护这世界……为什么?因为你是神吗？”但这真正的十六位神合力编纂了女娲的故事，从未要求车马金银、香火信徒。

　　“人间值得。”程渊淡淡道。
　　话音刚落，万千冰雪自泥沼般的黑雾陡然凝集，将粘稠的流体划开，风波荡开，渐渐在陆星面前凝结成一把剑——通体洁白得近乎透明，冰清胜霜露，流光展月华。

　　恍惚间听到程渊轻笑一下，陆星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这是我的剑。”程渊眨眼间恢复了冷淡：“剑名，流光。”
　　流光剑随即闪了闪，当真是通体流光华彩。

　　“还有，你站在这里，已足够让我相信你和我所认为的一样。”
　　程渊语焉不详，但陆星听懂了。
　　他指的是那句“人间值得”。

　　“话不多说，我最后一抹神识留在这把剑上，这大抵是最后的机会了，千年后的……你。”
　　温润的白光一点一点从所持的剑上汇聚在陆星眉心。
　　程渊的声音仍然平淡无波，声线中自带的清冷总让人想起寒风溯雪，月下寒林……总归消散在罡风之中了。

　　陆星抬头望向声音消散的地方，良久，下定决心一般，伸手握住闪烁的流光剑。

　　—
　　风暴中心，陆星手握流光，动作间华光闪过，划破风雪，泥泞之气瞬间荡开。
　　“当年程渊以身祭天，感动了天地间一些灵气，附着其上，最终部分才幻化成你的前身，所谓的灵石。至于灵石为何化人，你我心中早已清明。”
　　陆星沉默地扫荡周身戾气，听着林也和他隔空对话。

　　他的头发骤然长长了，身量也拔高了些，应当是程渊的功力传给了他一部分，而他本身自带的灵气，似乎还没有功效。
　　“你在想你的灵气去哪了吧？”
　　听了林也的话，陆星侧身躲过席卷而来的一股瘴气，气息不稳地称是。

　　林也那边似乎骂了句脏话：“都让你别来了！……你的灵气早在前面几次轮回就耗尽了，现在哪还有多少灵气可用。”
　　“轮回？”饶是陆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为之一震——这是他哪怕经历了这么多玄幻的事，也没想过的可能。

　　“可以这么理解，大概就是同一纬度下有无数平行世界，你的不同选择会造就无数个不一样的结果，跳到这重天界外的上神界和我们不是一个纬度的，只能以托梦的形式和我们交流——用我的血画的那个符，是天道给我和林道隐连系的钥匙，也是连接高低纬度唯一便捷的方式——”
　　“也就是说还有什么其他方式？哪怕难一点。”陆星倾身砍向一个偷袭的黏稠物，一边喘息着问。

　　“……我知道的其他方式只能是高维攻击低维了，但很少发生，就像你们不会处心积虑地攻击一只草履虫——再说这只是一种通俗点的解释——回到平行世界的话题，你在前几次的世界已经死亡了，如果是正常人最大可能就是在本身的世界消失，不会对其他世界有影响……但你不同，你是当初补天遗落的石头，又有灵气蕴藏其中，你是至今唯一也是最接近洪荒结界和我们洪荒世界之外的其他世界的人。”

　　“所以我的死亡不会完全死亡，而是回到做了某些另外选择的平行世界……这更适合解释为时间线——看起来反而像是时间倒退了，像是复活……一种轮回……”
　　陆星思绪有些混乱，几乎力竭，应对地更加困难。

　　“没错，如果你死了，只能说明我也失败了……直到我我解除记忆，才发现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前面几次本来就……我不能再让你冒险。”林也的声音十分急迫，相处那么久，陆星甚至听出来一分落寞。

　　“……”他又打起精神，平稳呼吸说：“程渊前辈的力量很强大，我也没你想得那么弱……这不是还有一次机会？别那么悲观。”
　　“再来一次，世界线就彻底重合了，对其他人来说，不过意味着在梦里出现些碎片，醒来就忘得差不多了，对你我，可没那么简单了……我现在过不来，陆星，你撑住，我这就去地狱之门……诛杀原初。”

　　陆星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他们交错了瞬间，却又抓不住彼此，他咽了口气，问：“林也，你是不是流血了？”
　　“……没有。”林也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远了。

　　“你要活着……你知道，牧野还在等你。”
　　过了一会，渐远的声音传来最后一句：“星子啊，你哥还在等你呢……我们，都要活下来。”
　　陆星再也听不见林也的声音。

　　黑色雾气凝固一瞬，顿时四处乱窜起来，大概是林也已经找到地狱的缺口进去了。
　　部分雾气消了，它们去地狱之门找林也去了。
　　然而大部分雾气还是留在陆星身边，就像意图逮住猎物的狼，虽没有眼睛，却让陆星感受到它们穷凶恶极的目光。

　　陆星心里很清楚，他没有死，地狱之门仅仅是借助人间的恶念和他的一些血而打开，远远不及林也所说的界开。
　　其他世界线里结界大开，林也是带着所有的灵力进去的，那样都未曾取胜……现在的他力量只会被削弱再削弱，显然……！”

　　那些邪祟终于找到陆星破绽，其中一个迅速穿透他的右手，流光颤了颤，陆星拼尽全力握住剑，不至于脱手。
　　它们争先恐后地穿行围绕在陆星身侧，陆星终于力竭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