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读》万谷归倉

17、盟

　　殿下是在取笑吗？沈庭初面不改色，心中却暗自嗤笑。

　　“方才一局，殿下赢了。”

　　沈庭初借力倏然翻身，反将皇女压在身下，指尖掠过衣襟，停在她纤细的锁骨上，似无意，又似在丈量命脉。

　　苏菀青唇角笑意凝滞，呼吸乱了一拍。

　　“沈昭仪就笃信，我身上无利器？”

　　殿下以为，你所思，我当真想不到？沈庭初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忽然忆起那日，她递来“金疮药”，自己将胭脂抹在她唇上时，冷不丁的那一句：“独孤皇后用金疮药救人……而您用胭脂杀人……”

　　唇瓣贴近锁骨，她将声音压得极低：“臣妾的命，在殿下眼里……原就轻如草芥。”

　　皇女颊边倏然染上一层绯红，苏菀青别过脸，欲掩去失态。

　　“吱呀——”

　　殿门被兀然推开，二人同时一惊。

　　“殿下……娘娘……殿下赎罪，奴婢什么也没看到。” 云婳扑通跪地，膝盖撞得生疼，却不敢呼出声。

　　“给本宫滚出去！” 沈庭初脸色发青，赫然叱道。

　　云婳也没想到，自己白着脸进来，居然红着脸出去。

　　适才的旖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被惊破。

　　苏菀青撑臂坐起，指节微颤，待沈昭仪脸色渐渐恢复才重新开口：“沈昭仪猜得没错——方才确是试探，但我想同沈昭仪聊聊先前的事，此言确是属实。”

　　沈庭初抬眼看她，似是要将话挑明：“自独孤后大行，中宫后位空悬已有数年。如今朝中两党并立，尚武大将军与丞相拓跋弘一派，苏常侍与黄门侍郎薛逸一派。”

　　皇女神色略微露出异色，随后便收敛神情，“朝中局势，沈昭仪倒是看的清晰。” 她略顿，抬指虚点数下：“我头上五位皇兄，谁都有可能坐上父皇那把龙椅。”

　　“此乃殿下家事，臣妾无意冒犯。”

　　苏菀青冷哼：“如今你我身在大祈，性命同系国运。无论谁承大统，这宫墙之内，你我终难幸免。大祈和羯族，未来也免不了杀伐。”

　　“尔朱虽是羯人，却也不希望看到大祈危在旦夕。” 沈庭初取下簪子，任由如瀑长发泻下，“如若真有那一日，尔朱不愿背叛母族。”

　　苏菀青面色微沉，缓步绕至沈庭初身侧，似是打量，又似是在审视：“若不必你背弃母族，也能保你我性命——你可愿助我？”

　　沈庭初心中一惊，莫非她是想夺权？

　　“殿下说笑了，” 她垂下眼，“尔朱一介外族，甚至连‘沈庭初’这一汉名都是陛下为尔朱取的，如何能干涉大祈朝政……”

　　“如何不能？” 苏菀青俯身，在她耳畔低语，黑曜般的眸子中映着烛火，“我要你做大祈的皇后，而我——做握玺之人。你我刀剑向外，永不相对。”

　　沈庭初指节收紧。皇后是她想当就能当上的吗？

　　“此事，” 她勉强稳住声线，“待殿下痊愈之后再议。”

　　……

　　清心殿甘泉室

　　傍晚时分，灯笼早早被宫女们点亮，烛光照在水面上，映出沈庭初旖旎的倩影。

　　“不必伺候，退下吧。”

　　汤泉水热气升腾，暖了四肢，也乱了她的心绪。她看着池中的倒影，思绪杂乱。那日苏菀青的话还萦绕在耳边——皇后，握玺之人。

　　若答应了她，往后便是与虎谋皮，福祸共担。若不答应，有朝一日二人必成政敌，她和皇女之间，只能活一人。

　　“娘娘，”青衣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殿下方才派人送了衣裳来。”

　　一叠衣物被捧进来，最上面放着一把檀木簪，青衣又道：“殿下特意叮嘱，娘娘肌肤胜雪，穿貂饰最是相衬。”

　　……

　　沈庭初展开那身衣裳，貂裘轻暖，针脚细密，没想到这身衣裳穿在身上，竟十分合衬。

　　“娘娘，”青衣再度出声，“凤轿已候在外边了。”

　　……

　　从清心殿到崇宁殿，乘凤轿尚需一个时辰。

　　沈庭初阖眼倚在软垫上，轿身轻晃，颠得她昏昏欲睡。恍惚间，她似乎又回到羯族的草原，风沙扑面，母族的王帐在远处若隐若现。可那王帐忽然变了模样，成了大祈的崇宁殿，殿前站着一个人，玄色冕服，面容却看不清……

　　“娘娘？到崇宁殿了。”

　　青衣的声音将自己拽回现实，沈庭初睁眼，透过轿帘的缝隙，隐约可见那边熠熠烛火。侍从见她掀开轿帘，快步上前搀扶。

　　……

　　“此番设宴，乃是为了同诸位共贺新年。” 苏菀青举杯，向席间诸臣示意。

　　拓跋弘率先起身，朝皇女行礼。他的目光先是在沈庭初身上一落，又迅速收回，俯身道：“殿下盛情之意，臣等不敢怠慢。如今三皇子远在北疆驻守，往后殿下在宫中若是有何难处——” 他顿了顿，“分内之事，臣当尽力。”

　　丞相话的分量自是重若千钧。席间静了一瞬，随即有几人跟着起身表态，却也有几人垂眸饮酒，不动声色。

　　苏菀青将一切尽收眼底，举杯一笑：“诸位尽兴。”

　　三个时辰后，诸臣皆散去。沈庭初正要起身，手腕突然被人按住：“沈昭仪留步。” 随即抬手，示意左右侍从退下。

　　殿门合拢，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今日设宴，一来是探清形势。”苏菀青的声音低下去，“二来，是想向沈昭仪言谢。前些日……让沈昭仪挂心了……”

　　沈庭初垂眸：“殿下言重了。臣妾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苏菀青轻笑一声，忽然凑近，“你何时将我的事，当作分内了？”

　　殿外忽然传来青衣的声音：“娘娘，车马备好了。”

　　沈庭初欲起身告辞，身旁之人却顺势将掌心覆上来。沈庭初只觉指间一凉——低头看时，掌中多了一枚龟形小印。

　　皇女退开半步，笑意若有深意，却不言语。

　　回宫路上，沈庭初在轿中取出那枚龟印。印章通体琥珀质地，上方的乌龟雕琢精细，腹底刻着“苏菀青印”四字。她指腹摩挲龟腹，忽然一顿——龟身与腹底之间，有极细的缝隙。不是一体，而是榫卯扣合。

　　她试着一旋。

　　龟身微动，竟可拆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