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读》万谷归倉

18、相马

　　“啪嗒”

　　一张纸条从隙间掉落。

　　沈庭初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只见上面用小篆写着八字：诘旦正午，马厩候君。

　　……

　　昨夜新雪，今日正午刚过，小厮们却已早早将新雪扫的不见踪影。

　　远远飘来一股马粪和干草的味道，远处的马儿，一批用不同的缰绳拴着，另一批被圈养着，或是相互依偎，或是闷头嚼草，时不时朝马厩署方向发出几声嘶鸣。

　　马厩署处，现出苏沈二人身影。

　　苏菀青身着玄色镶金短袍，双眸澄澈，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款步上前。将手中的两卷竹简递给沈庭初：“前些日我在案上发现两本《相马册》，一时来了兴趣。”

　　沈庭初接过竹简，缓缓展开，各种品样的宝马图赫然映入眼帘。

　　苏菀青看着她，眼中多了几许期待：“外邦年年进献宝马，沈昭仪幼时长在草原，论相马，应该比我更有经验。”

　　沈庭初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殿下想要一匹马？”

　　“孤想要一匹好马。可惜只是从书中略有耳闻，并不知晓相马细则。只知军中，生马常被训作战骑。”

　　凑巧这时，署令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哎呀，殿下您可算来了。先前韩大人可是说您一直想要挑选一匹好马呢？殿下且随下官去里面看看，若有心仪之马匹，臣也好为殿下挑选一番。”

　　署令带着二人在马厩中穿梭，忽然停下，指着一匹白马道：“这匹高头大马看着品相极佳，不知殿下可有意？”

　　苏菀青还未开口，沈庭初便仔细端详起来，微微皱眉道：“此马马目大而有神却睛满溢眶，品相虽好却非善行之良马。”

　　署令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笑容：“看来，昭仪娘娘对相马之事有不少见地。”

　　沈庭初微微颔首：“本宫幼时长在草原，略懂些其中门道。”

　　“那这匹呢？”

　　两人跟随署令的脚步又紧了些。

　　“睛光暗淡，动摇无定，劣马也。” 说罢，又指着身旁一匹睫毛低垂的马说：“睫毛低压，眼皮覆掩，皆失其明，非良马。”

　　走过马场大半，沈庭初在一匹棕色马前停了下来。此马身姿矫健，肌肉线条流畅，鬃毛长而密。

　　沈庭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脊背平厚，腹线紧凑，耐劳。四肢管围粗，蹄壁厚；粗则骨量重，厚则步履坚。此马可远涉，殿下不妨试试。”

　　“昭仪娘娘好眼光，此马名为‘骅骝’，乃去岁匈奴所献，因其年幼，便一直养在马厩署。” 署令转身朝苏菀青作揖：“殿下，此马门齿磨损较轻，属幼年生马，虽品相上乘，只怕性情顽劣，殿下难以驾驭啊。”

　　苏菀青心中有些犹豫，暗想：此马看着桀骜不驯，真能为我所用吗？但沈昭仪如此推荐，想必有其过人之处，不妨一试。

　　沈庭初微微一笑，仿佛看出了她心中的犹豫：“既如此，臣妾愿为殿下一试。” 随后，她撂下厚重的外袍，箭步冲到马前，双手抓住马鞍，轻轻一跃，便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朝苏菀青递过坚定而自信的眼神：“弓箭。”

　　马厩小厮忙上前递上弓箭，沈庭初大喊一声：“驾！”

　　骅骝一声长嘶，惊得炭盆中火星蹿起数尺。随风飘动的鬃毛，透着一种不羁的野性。只见马上之人弓弩微张，箭镞便“嗖”地飞出去，“咚”地一声，紧紧扎在箭靶正中心。

　　马蹄声“哒哒”响起，沈庭初勒住缰绳，转头看向苏菀青：“此马可堪大任，殿下不妨试试！”

　　“沈昭仪好眼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紧接着，一位骑着高头大马的男子带着一名随身侍从来到了马厩前。

　　此人名叫拓跋毅，乃是丞相拓跋弘长子。

　　拓跋毅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苏菀青方向走来。他先是朝二人分别行礼，接着将目光落在“骅骝”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兴奋。

　　“这便是那传说中的‘骅骝’？果然名不虚传。臣本以为此马自秦国覆灭之后便再无踪迹，没想到今日竟还能一睹其真容。” 拓跋毅大声说道。

　　苏菀青微微皱起眉头，轻声说道：“拓跋大人，这‘骅骝’乃是匈奴进贡之物，孤今日来此处，正是想挑选一匹良驹。”

　　拓跋毅冷笑一声，说道：“明昭公主，此马如此神骏，实乃天下罕有。如此良驹，唯有配得上真正有雄才大略之人，才能发挥出它的最大价值。殿下整日深居宫中，又何须如此神骏之驹？”

　　沈庭初闻听此言，心中大怒，她向前一步，说道：“拓跋大人此言差矣。殿下自幼喜爱骑射，且心怀天下，这‘骅骝’若能陪伴左右，定能助殿下驰骋疆场，建功立业。拓跋大人虽有权势，但如此强取豪夺，恐怕有失大人身份。”

　　拓跋毅脸色一沉，说道：“沈昭仪，你不过是一介女流，又懂什么相马之道？这‘骅骝’乃我拓跋家志在必得之物，还望殿下和沈昭仪能够割爱。”

　　苏菀青心中虽然愤怒，但她深知其父拓跋弘在朝中的权势，不能轻易与之翻脸。她沉思片刻，说道：“拓跋大人，这‘骅骝’确实非凡，但孤也十分喜爱。不如我们以一场比试来决定此马的归属，如何？”

　　拓跋毅嘴角轻轻一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殿下此言正合我意。不知殿下打算如何比试？”

　　苏菀青镇定道：“你我二人各自挑选一名骑手，以‘骅骝’为坐骑进行一场骑射，二十矢为限，若孤的骑手获胜，这‘骅骝’便归孤所有；若大人的骑手获胜，便将这匹马让与大人。”

　　拓跋毅哈哈大笑，胸有成竹道：“好！就依殿下所言。我倒要看看，殿下的骑手有何本领，能赢得过我的人。” 言罢，他翻身上马，随后握紧缰绳，身影随着“哒哒哒”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身旁的署令瞅见此情景，也上前作揖：“殿下，既然如此，下官便先告退了。”

　　回宫路上，苏菀青一直沉默不语，神色忧郁。

　　“殿下可是在烦恼方才的事？”

　　苏菀青一脸苦笑：“拓跋毅麾下皆是先前的禁军将领，那时候韩邵还是禁军首领。” 她垂下头，无奈叹了口气：“若是韩邵还在就好了，他定不会让我输给拓跋毅。” 说罢，她望向远处的上林苑——那里留着太多他们的共同记忆。

　　从前秋猎之时，韩邵总是带着自己去上林苑观摩诸将军的箭法。有时候，碰上父皇兴致高，自己还能在父皇的应允下和韩邵一起练习骑射。虽然和韩邵相比，自己的骑射远远比不上他，却也能在猎场上猎些野兔。

　　这是沈庭初第一次见她如此神情，她没想到，苏菀青居然也有不甘之事。

　　“若是往日便作罢了，可是……这一次，我不想输。”

　　似乎是看出她心有不甘，又似乎是为了安慰她，沈庭初温声道：“殿下若是对我有把握，或可一试。”

　　“你要帮我？”

　　沈庭初抿唇一笑：“韩侍卫走前曾特意叮嘱本宫，要照顾好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