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读》万谷归倉

16、脸红

　　清晨

　　殿外铺了厚厚一层雪。

　　承庆殿飞檐翘若鹤脖，白日融化的雪水自檐角滴落，“答”、“答”清响，似是更漏报晓。

　　沈庭初今日醒得早，见身侧皇女尚在熟睡，便披上外袍悄声出了殿。廊下，云婳等宫女正按沈昭仪的吩咐煎药备膳。

　　“这几日膳房多做些肉羹，忌荤油，以清润为主。”

　　“是”

　　青衣侯在阶前，见沈昭仪出来，忙迎上来为她披上狐裘，“娘娘今日起得早。” 狐裘轻暖，顿时隔开殿外寒气。

　　沈庭初接过一旁宫女递来的手炉，忽又想起什么，对云婳嘱咐：“眼下是隆冬，殿下畏寒，地龙要烧得更暖些。昨日殿中炭烧尽了，若炭缺，去本宫那找掌事的取些添置，不必回禀。”

　　云婳伏身：“奴婢代苏殿下，谢过昭仪娘娘。”

　　待苏菀青醒来时，眼前已不见沈庭初的身影。

　　许是锦被上搭着沈昭仪的狐裘，她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香甜。殿中暖意融融，她只着了中衣下榻，披了件外袍便朝殿门边去。

　　宫女闻声禀报：“殿下醒了。”

　　少顷，忽闻有人叩门，随后云婳奉敕率几位宫女入殿，宫女们手中端着案盘，上有肉羹、新鲜蔬果，以及先前煎好，早已温着的汤药。

　　殿外忽然卷起一阵风，吹得屏风旁的银铃“叮铃”作响。

　　“咳咳” ——这外头怎会如此冷。苏菀青轻咳两声，身上一颤。

　　“殿下怎的只穿中衣就出来了？快回殿中去。”

　　......

　　宫女遵沈昭仪之嘱，先呈温药，再进肉羹、时蔬，待云婳示下，皆屏息退立殿中两侧。

　　苏菀青坐在案前展开竹简，只饮了几口温汤，一双竹箸横陈案侧，纹丝未动。

　　半晌，云婳轻声劝道：“殿下用些肉羹吧。”

　　“沈昭仪呢？”

　　“娘娘今早醒来便回清心殿了。”

　　竟已回去了......她心中轻轻一叹。分明前一日还盼着沈昭仪快些在自己眼前消失。

　　昨夜她问自己是否冷，今早醒来，自己确实不觉得寒冷，只是，醒来发现身旁唯独少了她。沈昭仪的朱里狐裘，却仍搭在自己的锦被上，还能闻到上面残留着她的味道。

　　“云婳，我想去见沈昭仪，你带我去吧。”

　　“娘娘说了，您这几日还需要静养。您若是不听话，娘娘下回便不愿来了。”

　　“那，你随我去院中走走吧。”

　　那狐裘披在沈昭仪身上自是好看，如今落在自己肩头，竟也合衬。苏菀青对着铜镜自照，若非自己病体未愈，未必不及沈昭仪风致。她想，既然沈昭仪将此物留在她处，应该也不会介意一件狐裘。

　　貌似，自己已有许久未去庭院里走动了。院中梅花寂寂绽放，梅枝积雪，更衬寒冬。苏菀青俯身拾起一段枯枝，恍惚想起似乎也曾在此拾过什么，却再也记不真切。

　　云婳在身后跟上苏菀青的脚步，“殿下莫要着了凉。” 苏菀青接过她递上的手炉，耳旁又响起云婳的叮嘱：“殿下病体未愈，身子还需多加注意。”

　　碎雪落入掌心，顷刻间融成一滴雪水。

　　昨夜暖过的，又何止身子？

　　她朝院门看去，地上还残留着沈昭仪先前留下的雪印。

　　不出去便不出去。沈昭仪，今夜我等着你。

　　......

　　子夜时分，承庆殿门再次被扣响。

　　“殿下，昭仪娘娘来见。”

　　果然是她。

　　......

　　“你们都退下吧。” 苏菀青屏退四周宫人。

　　“殿下今日气色甚好。”

　　“自是多亏了沈昭仪连日照料。”

　　沈庭初敛袖淡笑，为二人各自斟上半爵酒，举爵相敬。

　　苏菀青把玩着酒爵，却未饮：“昨夜雪大，沈昭仪在我殿中，我却睡得踏实，今早醒来，你果然早已回去了。我今日待在殿中无甚乐趣，想着沈昭仪入夜或会再来，倒不觉日子枯燥了。” 皇女话语微顿，“沈昭仪是我醒来见到的第一人，比起身边照料饮食起居的奴仆，更让我觉得......可亲。”

　　“殿下为何信我？”

　　苏菀青笑言：“我想同昭仪娘娘聊下先前的事。”

　　“比如？”

　　“比如，先前我待你如何？”

　　“殿下待臣妾很好。” 沈庭初放下杯爵，又徐徐斟满。

　　“若真如此，” 苏菀青轻嗅酒气，眸光清凌凌地望过来，“昭仪娘娘不会这般待我。”

　　“殿下是何意？”

　　“即便昭仪娘娘通晓医理，按照宫规，皇女有恙，当由御医诊治，何以两日已过，仍不诏御医？我乃先皇后独脉，陛下最幼之女。倘若真有万一，染上顽疾，沈昭仪......你担得起吗？”

　　“臣妾先前已为殿下诊脉，殿下多虑了。” 皇女的话宛如刚投入湖中的石子，在湖面漾起一阵波澜后迅速沉入湖底。

　　“我......” 苏菀青忽然蹙眉捂胸，踉跄跪倒在地，不住喘息着。

　　难不成，心脉受损之伤倏然反扑？按说汤药已暂保殿下无虞。莫非是，方才那爵酒？沈庭初心中一紧，当即俯身将皇女横抱置于榻上，伸手去解她腰间束带。

　　沈庭初俯身低头欲松带，不觉间两人已愈靠愈近。

　　怀中之人却微微向后一缩。

　　“殿下莫惧，臣妾并未沾醉。” 她温声低哄，袖中暗掣一只小盒。才欲启盖，颈侧忽觉柔暖——皇女竟抬臂勾住她的脖颈，温润的唇轻轻擦过肩窝，吐息如兰。

　　“沈昭仪，” 皇女倏然启唇，字字带笑，如珠落玉盘，“你中计了。”

　　“殿下......这是何意？” 沈庭初神色骤敛，指上的动作僵在半空，不敢动分毫。

　　苏菀青朝她贴得更近，耳畔低语：“若我方才藏刃于怀，昭仪此刻怕是早已......香消玉殒。”

　　一时间，沈昭仪的呼吸乱了节奏，贝齿无意识咬破下唇，洇洇渗出的血迹与唇上的胭脂混成一色，难分彼此。苏菀青的气息拂过她耳际，烧红了她的脸。可不过一瞬，那双往日清明的眼睛便宛若明珠蒙尘——就连倒映其中的烛光都在微微发抖。

　　苏菀青松开搭在沈昭仪颈间的手，一脸笑意地正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