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读》万谷归倉

14、梦魇

　　身侧灯影一晃，徐娘微微颔首，向宫女敛衽行礼。鹅毛雪片簌簌扑面，她拢紧斗篷，拐进夹道。鞋底碎雪随步履消融，转眼又被风雪抹平痕迹。

　　阿琛顺着宫灯指引的微光，沿着小径一路向南。雪幕深处，两名值夜守卫远远瞧见宫灯，便无声推开东宫暗门。殿廊尽头的侧阁里，韩邵正以匕首挑拨灯芯。

　　阿琛福身：“韩大人，药取回来了。”

　　韩邵心头一紧，趋步接过药包。

　　......

　　承庆殿寝殿

　　殿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按照沈庭初给的方子，取研磨药材两匕，温酒调之，入汤煮沸，待凉服。

　　......

　　云婳扶起榻上之人，将药递到明昭公主嘴边。

　　“咳……” 苏菀青突然掩嘴剧咳，鲜血自指缝渗出，染红衣襟，如雪中一点红梅。

　　“殿下？” 云婳顿时大惊失色，“快去把韩大人叫过来！”

　　韩邵跪在榻前，沉默不语，眉头却始终不得舒展。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放任殿下独自前往玉漱台。

　　失责的愧疚萦绕于心，此刻韩邵想，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去玉漱台找沈庭初理论一番。若殿下有不测，韩某纵死，亦必拉那人陪葬。
　　......

　　玉漱台石阶百级，台高十丈，峭拔如削。凭栏远眺，远处宫灯长明，恍若银河。

　　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几日前，脑海中却浮现沈庭初握着匕首朝自己步步紧逼的画面—— “韩侍卫若是杀了本宫，殿下必将命不久矣。”

　　他握紧了腰间短刃的剑鞘，快步朝玉漱台一旁的寝殿走去，那是沈庭初的就寝之所。

　　韩邵不顾殿外几位宫女的阻拦，便进了沈庭初的寝殿。

　　“韩大人半夜兀然造访玉漱台，可是因为殿下？”

　　朱砂色的帷幔后缓缓走出一纤瘦女子，还未待沈庭初站定，一柄短刃便迎面抵上她的脖颈。

　　女子微嗔，“韩侍卫何必动武？” 动人的眸子中泄出一丝不屑。

　　“下官不愿动武，分明是殿下您先逼韩某的。” 说罢，抵着脖颈的短刃又近了些许。

　　韩邵的眼神里，透着一丝决绝。

　　“本宫以性命担保，若是药方有误，本宫这条命给你又何妨？”

　　四目相对间，沈庭初眸中清明，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那便烦请沈修仪随下官走一趟。”

　　......

　　东宫承庆殿

　　沈庭初同韩邵一路快速步入寝殿，待韩邵回过神来，她已坐在榻旁，把脉道：“看来药力温和，半剂犹未足以压制殿□□内的羯毒。”

　　“你会医术？”

　　“略微懂些。” 她缓缓收手，“殿下先前所中羯毒大抵已被抑制住，咯血非羯毒未解，乃是毒损心脉之症。日后好生滋补调养或许能有所改善，只不过，恐怕会落下病根。”

　　“此症可有解决之法？”

　　沈庭初从衣袖中掏出一张羊皮卷，徐徐展开，“东海有一灵鸢山，山上采撷五种灵芝，晒干碾磨成粉，以温汤送服，方可痊愈。” 沈庭初指着羊皮卷上黑墨标记的一处，“只不过，邺城与灵鸢山相距甚远，这药只怕是不可求取。”

　　韩邵低声道：“禁中后苑亦有一灵芝圃，然守以羽林，非诏不得入。”

　　沈庭初抬眼，似笑非笑：“韩侍卫倘若肯以性命相搏，或可一试。”

　　韩邵神色一凛，他明白，未经陛下许可，擅闯皇家后苑可是死罪，更何况是重兵把守的灵芝圃。

　　“陆路加舟行，需要几日？”

　　“往返大概十日有余。”

　　韩邵瞟了眼床榻之人，接着对着沈庭初福身，郑重道：“下官远行十日，还望沈修仪能对殿下多加照料，告辞。”

　　出殿前，韩邵回首朝殿中望了望，也许是为了能在暗处瞧见一番苏菀青的面容，又或是为了在临走前做最后的挽留。

　　翌日

　　皇帝下诏解除了先前的禁令，沈庭初也得以重新回到东宫清心殿。

　　诏令来得突然，她不由地猜想，大抵是韩邵以还乡为由向陛下请求，皇帝眼见苏菀青在宫中失去了庇护，只得让她来东宫继续教授苏菀青，加之先前苏菀青有去为她向陛下求情，就让诏书在外人看来变得更合情合理。此诏看似是帝王隆恩，实则为障眼法，此法甚妙，既不会落人口舌，也能继续制约她在宫中的行踪。

　　......

　　“娘娘，殿下之事该作何隐瞒？” 作为沈庭初的内人，青衣比其他侍女都更担心她。

　　“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殿下近日风寒染恙。”

　　“那您怎么办？”

　　“陛下今日下诏，分明是有意限制我的行动，陛下特意诏孤回东宫，又下诏修整玉漱台。眼下韩侍卫一走，本宫便只得以侍读身份在这寝殿照料明昭公主。” 沈庭初缓缓长出一口气，“此事说与青衣，还望你能替本宫守密。”

　　“嗯，青衣知道了。”

　　明昭公主尚能吞咽，可依旧昏迷。

　　白日里，沈庭初待在清心殿，到了子时，便偷偷“溜”进承庆殿寝殿，以照料苏菀青。

　　是夜

　　沈庭初亲自送服今日最后一副药后，便命青衣一行侍女移来一窄榻，遂遣散左右侍从，吹灭殿中余灯，只留一盏置于一旁案上。

　　她褪下外衣，只剩内里的一件中衣，和衣而卧。

　　不知是因殿中哪处透了风，余下的那盏宫灯上，昏暗的烛火不住摇曳着，搅扰着沈庭初的心绪，让她不得安眠。

　　......

　　“轰隆轰隆”

　　伴随着耀眼的红光，远处一排排楼阁接连倒下。

　　那是？

　　“救命啊！救命啊！” 一声又一声的叫唤飘入她耳中。

　　发生什么了？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浑然不知。

　　“殿下，快走啊！快出去！快——”

　　梁柱轰然倒地间，方才的呐喊声戛然而止。

　　这是......咸阳宫？

　　她环顾四周，侍从们四处逃窜，唯独自己立于原地，好像一点也不担心。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她想逃，双脚却仿佛装上了脚镣，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殿下，项羽派人杀进来了，你快随我走！”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顿时，她感觉脚步轻了许多。

　　“你是？” 她望着眼前的女子，却看不清脸，只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囊味道。

　　女子从袖中掏出一荷包递给她，眼中泪光闪烁，“今生怕是没有机会让您知道我了，来世......来世的来世，若是遇到殿下，婢子一定告诉您。”

　　轰隆一声，梁柱压了下来，将那女子死死压在底下。

　　“别走——” 她喊道。泪水顺着脸颊刷刷落下，沾湿了衣襟。

　　“别走。”

　　夜间，苏菀青体温骤升，沈庭初守在榻边，以湿巾擦拭她颈侧。意识涣散间，苏菀青一把抓住沈庭初的手腕，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浮木——她梦见项羽火烧咸阳宫，那场大火，自己被一人带出火海。

　　次日拂晓

　　“唔”

　　昨日高热后浸湿的中衣突然变得粘腻，她觉得浑身难受，挣着想要坐起身，不想这番动静却惊扰了身旁之人。

　　“殿下你醒了。” 女人投来关切的目光，欲上前扶她坐起。

　　苏菀青望着她，目光迷茫，良久才轻声问道：“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