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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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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是无边的黑暗,突然有一道月光出现,指引着他,向月光的源头而去,那是两株樱花树,中央的秋千上坐着一个一袭淡蓝色长裙的女孩儿。那个女孩儿,有海藻般温柔而秀美的发,那样的黑,又那样的密,那是一头多么娇慵而妩媚的发!而从那密密的留海里,露出了一双澄净透明的眸子,温柔得如多瑙河的水面,又如浅色透明的琉璃,那样的无瑕。
樱花花瓣飞扬,她缓缓微笑着,掌心接过一片晶莹剔透的花瓣,笑得轻若无物。但是看到他,她的笑容凝滞了,那双那样美那样温润的眼睛也顿时变暗,一道暗蓝色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脸是那样的苍白,神色又是那样的凄惶!他的心狠狠被揪痛了,想呼唤她的名字,却一个字也喊不出。
那少女忽然起身,长长的裙摆如蓝色的鱼尾,即便是神色这样凄绝,她仍然美的惊心动魄,因为恨意,她的瞳仁里跳跃着不定的火焰,暗蓝色,像诡谲的冥火,说不出的绮丽,但那确确实实是恨。
又一道闪电划过,她的嘴唇苍白得就像是一瓣被泪水风干的白樱花,她扯动唇角,露出浅浅的一丝笑:“你来了?”她的声音如此清澈,却又如此飘忽,那抹笑意也如罂粟花那随风摇曳的花瓣般的蛊惑人心。
她朝萧熙尘走去,微风撩动她的发,她的神态淡然,却忽然的,左手从袖子里卷起一把刀:“是你害了我的父母,是你!你这个可恨的杀人凶手!”她声嘶力竭地喊着,那声音里的悲切与凄然,是那样的深深的无助。
他的眸色变深了,企图解释:“不是的,我只是想把妈妈抢回来,你们家如果垮了,妈妈就会回来了,我只是想妈妈回来。”
“是么?那车祸又怎么说?也是你想妈妈回来吗?不是的,你只是在报复罢了,没想到你当时的年纪是那样小,心肠就冷酷到这个地步,你太残忍了!”雨若璃冷笑道,“你在报复,报复当初我的母亲对你父亲的欺骗,报复她拿走了原本属于你们家的东西,对不对?”她的声音那样轻,可是萧熙尘听了却连连后退,“不,车祸,那只是一个意外,我....”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那的的确确是他的安排,他只是想威吓他们,没想到那个人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他真的不是存心的!
雨若璃的嘴唇微微颤抖,就如微风里已经褪色的樱花花瓣,白得那样纯粹,却也有惊人的绝美:“谎言,一切都是谎言,是假的!从你十二岁救我,也是报复罢?残忍地毁去我外婆最珍贵的孤儿院,也是你的报复罢?”
“不,不是的,并不是我收购的孤儿院!”他仓皇地想解释,但他的解释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雨若璃摇了摇头,声音还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得像是轻柔的风,但是她眼睛里的恨意越来越深,她的无助与脆弱也越来越深:“可我求你了,不是么?我求你了,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但你不答应!你执着得要把我拉进你的世界,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你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他也呐喊了,“从我十四岁那年看见你,就深深得爱上你了!”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这拙劣的谎言么?我来和你说清楚这一切,只不过是想让你明白,我有多恨你,看见你痛苦我有多快乐!你口中所谓的爱,不过是占有罢了,看见一件喜欢的玩具所以就不顾一切想占有它,我就是你的玩具,我不能反抗你,我要伪装成你喜欢的样子。你爱的不是真实的我,只是我的假面具!何况你的爱太恐怖,我不能接受!”雨在下,雨若璃的眼泪也在流,她的发湿了,贴在湿润的额头上,贴得那样紧,更衬得她有一分楚楚可怜的温柔。
但她吐出的字眼是坚冰,刺伤了他的心,伤得那样体无完肤,鲜血淋漓:“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你说!”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除非我死了!”她的眼睛是那样的明亮,又是那样的清澈,对于她,仿佛死亡这些字眼早就是熟悉了的。
他怔住:“你真的有这么恨我么?”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雨若璃会知晓一切的真相,一切的真相,他突然害怕,大喊一声,眼前黑暗一片。
“少爷?”一个熟悉的声音试探性地叫他,他跳起来,以为是雨若璃,却是云姨。他惊了一惊,发现自己是在家里,终于是稍稍平静了:“有事么,云姨?”
云姨名叫叶云,是萧家的管家,在这里干了二十年,萧熙尘是她一手养大的,对他犹若亲子:“我帮你把早餐拿进来了,你吃罢。老爷让我跟你说,他今天七点已经飞法国了,大约要去三个月。”
“我知道了。”他接过叶云递来的热牛奶喝了一口,问,“那公司的事谁来打理呢?”
叶云道:“总体上是总经理帮忙,但是,老爷说决策权在少爷。”萧熙尘从餐盘上拿过三明治,两片煎的焦黄的吐司,夹了熏鸡肉,黄瓜,番茄和生菜,还有一个他最爱的煎的很嫩的鸡蛋,那诱人的香气挑逗着他的食欲,但是刚做了噩梦的他没有胃口,草草吃了几口,就推说不饿。
“怎么啦?”叶云是个风韵犹存的女子,一身亚麻色的家居服,眉眼盈盈,温婉秀丽,此刻她眉头微蹙,关切地问,“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么?”
萧熙尘摇头,默默在心底叹息了一声:“没有,只是头有些痛而已,可能昨晚睡的不安稳罢?”
他侧耳,听见外头下起雨来,抿着唇,那神态说不出的果决而刚毅。叶云怜惜地问:“是因为那个叫雨若璃的女孩子么?也许,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的。她在学校里,不是都靠你么?你帮她那么多,她应该不会那么狠心罢?”
萧熙尘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他强忍住心头悲痛,喃喃道:“可惜,她就是那么狠心的人呢。只要是她不想要的,就会被当作垃圾一样的扔掉。”
叶云没听到,只是嘱他道:“还早呢,再睡一会儿罢。”萧熙尘想也不想便拒绝:“不用了,我还是去公司罢。”
叶云见他神态倔强,也只得道:“好,那我先出去了。”萧熙尘这才换上一身黑色西服,镜中的他,是那样的俊美而冷漠,气度高贵,却也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寒。
司机开着一辆黑色摩根而来,萧熙尘坐上车。一切的风景在移动,他抽了一根雪茄烟,司机看了暗暗惊讶,少爷从不在车厢里抽烟,如今竟一反常态,当真叫人惊奇。
车开过孤儿院,他看见一个淡蓝色的人影出现,那少女上身一件淡蓝色圆领珍珠纽扣衬衫,下身一条雪白长裙,她打了一把淡紫色绣薰衣草的伞,那把伞她曾经多次用过,他清楚那伞的每一条纹路。
她在雨水中,如一朵灼灼盛放的白莲,如此的美而纯净,雪白的脸,几乎透明,是象牙一般的色泽,一双澄净的眸子,让人想到了琉璃,是那样的忧伤。
这种神态,在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过。他觉得心头一阵刺痛:难道,和他在一起的那个雨若璃是假的么?
她撑着伞缓缓走着,每次她星期日去图书馆打工,他总是载她一程的,他原以为离开了他,雨若璃的生活会破碎,但是,她竟然还是那样的淡然平静,没有丝毫憔悴。
原来,他真的只是可有可无的么?他这样想,觉得心头一阵剧痛。这时候,雨若璃仿佛看到了他,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但她的神态没有丝毫改变,如同能工巧匠雕的一尊玉像。
他终于忍不住了,摇开车窗喊道:“雨若璃!”他看到那女子蹙了蹙眉,睫羽上沾着清澈的雨珠,滚到她象牙一般的肌肤上,竟有说不出的清丽绝俗。女子望着他,如望着一个陌生人一般:“你有事么?”
“我...”他突然词穷,似乎想起了什么,“对,既然分手,你就该把我曾经送你的所有礼物都还给我。”
他觉得自己简直不可理喻!但这实在是一个搭讪的好办法,他得意地望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寻出什么痕迹来一样,但是她没有丝毫不舍,启唇道:“萧熙尘,你所有送我的,我会整理好,给你送来,不会欠你一分一毫!”
一股怒气冲上他的脑门,他大喝道:“但愿你能记得来萧宅的路!”摇上车窗,车子重新启动,他心中仍有不舍,终是回头,她静静立在巴士站牌下,海藻一般的秀发在微风里飘扬如雾,他忽然不敢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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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是大雨滂沱了,已经八点半了。他毫无食欲,推开家门,一众仆人都不在,叶云笑着从房间里出来,冲萧熙尘挤眉弄眼:“雨若璃小姐来找你,我先回房了。”
她淡笑而去。萧熙尘只觉得张口结舌,生来高傲的他,根本就不懂如何与人交流,但是此刻他觉得浑身一股暖流。她来了?她后悔了?
只见黑暗中一个身材纤秀的女子坐在浅绿色的布艺沙发上,手里端了一杯热茶,冉冉的雾气间,她的眼睛氤氲如玉石,晶莹剔透,出奇的亮。
他拉开电灯:“你来了?”刻意冷淡,但他的声音里还是有不自觉的颤抖。雨若璃淡淡颔首,道:“是。”
她那个神态是如此的高贵,就仿佛是踏在云端的女神,轻易就可以让一个人为她去死。尽管她穿的只是一条鹅黄色蝴蝶袖的衬衫,下身是一条牛仔裤,但她依然是那样的美,那样的清雅,圣洁如天使。
她的脸灵秀而清艳,不施粉黛,却是那样的美丽,五官精致得像她十四岁那年,他送她的洋娃娃。
他坐到她身边,问:“吃饭了么?”知道她一向吃饭不规律,他的关心是如此的显而易见。她缓缓摇头:“不,还没有。”
“那就一起吃罢。我也没有吃过,图书馆工作累么?”他轻声问。难以想象一个冷酷的男子会这样温柔。
雨若璃显然也很惊讶,她淡淡蹙起婉转的眉,睫毛如受惊的蝴蝶般陡然扬起,更显得她的眼睛很大亦很美:“首先,不用麻烦了,乔儿在家等我一起吃饭;其次,图书馆的工作并不累,再来,我的一切,与你无关。”
即便是初初在一起,他都没有这么温柔过,但是雨若璃的话,如一盆冷水当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他眼中的热情熄灭,缓缓问:“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是遵照约定,还你东西。”雨若璃从身后拿出一个纸盒子:“里面是你所有送我的东西。你可以点点。”
他满眼的受伤让雨若璃的心也莫名疼了起来:她还是在乎他的,不能是么?不然,眼看他痛苦,她又怎会一样受伤?但是,那不表示她爱他,喜欢,但是不爱,她自己也无能为力,只能希望他快点忘记她。
萧熙尘打开盒子,双手颤抖,第一件东西是一件白水晶天鹅,那是他在布鲁塞尔买的,很精致,一点也没有破损,没有脏,一尘不染。再是他从荷兰买的制成郁金香的风车,再是法国的香水,再是瑞士的蓝宝石怀表,还有那个娃娃,是他从意大利买回来的,那么美,那么好看,一身浅绿色纱绢长裙,瓷器一样白的肌肤,一双黑玻璃做的眸子,只是那娃娃的眼神古怪,嘴唇也格外鲜艳,仿佛在冷冷嘲讽着什么。
“你看有没有缺?”她淡淡问,弧度优美的下颌微微抬高,抿着浅色的唇。
他的心彻底冷了;“你说,你为什么那么绝情?”她摇头,神态里有一丝悲悯:“熙尘,你错了,我并不是绝情,我是从没爱过你。”
“你,”他怒气腾腾,难道她是刽子手么?要把他的心一片一片切下来?“你究竟要怎样做才能回到我身边。”
雨若璃的神态没有变,声音也一如既往的平静,只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在望着漫天风雨时,流露出一丝浅浅的忧郁:“绝无可能,我不爱你,回到你身边,也不过是欺骗你罢了!”
他怒吼:“我宁可你骗我!”他就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一样,他的无奈是这样的显而易见。但是雨若璃不为所动,不可以舍不得,如果因为同情心,舍不得说下去,他就会永远纠缠她。而她不爱他,这纠缠,是不可能有结果的。她深吸一口气:“但那不是真正的我,只是洋娃娃一样的我,那你为什么不抱着洋娃娃呢?或者,你当我死了罢!”
萧熙尘忽然平静了,泛起一丝诡异的笑容:“你有没有爱过我?”“我没有爱过你,但我喜欢过你,真的,像对兄长一样的依赖你,那时候你是我救命的稻草,但那不是爱,那或许只是感恩。”她心头酸涩,但真的说出自己多年的心里话,她心中也有深深的释然。
“那么,这些东西,你也不留恋了么?”他问她,神色阴冷。雨若璃有一丝害怕,但她依旧道:“是的。你送我的礼物,我一点也不喜欢,但是为了讨你的欢心,我说我很喜欢,其实我根本没有碰过它们!”
他的眼中仿佛有愤怒与仇恨的火焰在燃烧,他伸出两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逼视她澄澈的眸子,那双眼睛是那样的冷清,如融化后的雪,他扫视她的脸庞,移到她的唇,她的唇始终是浅色的,柔软如初春刚开的樱花,此刻她的下巴被她挑起,她碎玉一样的贝齿咬着唇,留下浅浅一排齿痕。他如同受到某种蛊惑般,吻住她的唇,不断吮吸。他又去解开雨若璃的衣服,雨若璃忽然狠狠咬他的嘴唇,但他仍没有放过她。血腥味似乎刺激了他潜藏的□□。
这时候,一滴冰凉的液体滴在他的手背上,是一滴泪。他怔住了,马上醒悟到自己做了什么,迅速放开她,有些狼狈和失态。似乎冒犯如此美丽的她,是他的罪过一样。为什么,她的眼泪还是如此轻易就软化了他的心呢?
悔恨痛苦和矛盾交织,他已经不知所措。雨若璃缓缓系好纽扣,唇角勾勒出一个幽深而冰冷的笑靥:“怎么不继续?我在你看来,也不过是个洋娃娃罢了,你还需要尊重我么?”
“你走罢!”他冷冷别过头去,不愿让她看到自己湿润的眼眶。她跨出房门,在冰冷湍急的雨水中,她的背影是那样的纤弱,但她的脊背始终是挺直的,亭亭如莲。
他想冲出去给她送伞,但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做太愚蠢,就呆立在玻璃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