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流苏猫

4、第四章，往事

　　弯下腰，她将那些瓷片一片一片的捡起来，一不小心就划破了她的肌肤，温热的血带着特殊的触感，但是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还有什么能比被自己最亲的亲人误解还痛的呢？而那种痛，又使她无法去恨，怎么恨她？雨若乔那空荡荡的两个裤管，就是对她莫大的嘲讽了。她望着雪白雪白的天花板，多像六岁那年医院的天花板呢？一样的惨白，也是一样的愧疚与悲痛，几乎要她窒息。
　　将这些碎片扔进垃圾桶里，已经很累了。回到房间，躺在那张几乎占去一半房间大小的床上，那种她熟悉的洗衣液的清香，抚慰了她疲倦不堪的精神。从那扇方方的窗户里，可以看到银白的月色映照在同样雪白而绝美的樱花树上，一切是那样的诗意。但是，这里马上就不是她的家了。六岁搬到这里，如今已经十年了，十年啊，是一段多么漫长的时间。她当初和老外婆一起坐在樱树下的秋千架下，那些或粉、或白的樱花花瓣，如蝴蝶的翅膀不断的坠落，如云似霞。外婆苍老的容颜如此明晰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时刻，她的世界仿佛安静得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一般。她迫切希望有一个人聆听自己的伤心。拿出电话，拨给了老外婆。夜已经深了，握着手机的手心也有湿润的汗意。但是还是觉得冷，于是整个人窝到被子里，手机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今夜听起来，无端有几分凉意：“是若璃？”
　　雨若璃几乎就要哭出来，但终究是没有，她忍住喉咙口的哽咽，缓缓道：“是我，外婆。你还好么？”
　　“刚刚肚子饿起来喝了热牛奶和核桃饼干，还是你上次送来的饼干呢，很好吃。”外婆淡淡回答。
　　雨若璃听了蹙眉：“牛奶有没有热过？你的肠胃不太好，不能喝太凉的。还有，饼干是我半年前送的，你确定没过期么？”
　　外婆温然一笑：“不要紧的，牛奶我已经热过了，饼干也还有一个月才过期，不要紧。这么晚了，打电话来有事么？”
　　“我....”迟疑了片刻，她终究是不知道该怎么启齿。她以往去看外婆的时候，没有说起乔儿对她的冷漠，而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却是孤儿院。
　　外婆道：“若璃，你还在么？怎么了？”“孤儿院....”才说出三个字，雨若璃突然想起半年前去见外婆时她的主治医生说的话，她随时有可能撒手人寰！这时候，让她知晓这样的消息，不会对她的身体有影响么？
　　外婆明了道：“孤儿院被人收购了，对不对？”雨若璃骇然，手上的手机几乎就要掉了，心头狂跳。
　　“秀娟已经和我说了，她感到抱歉，但是一切无可挽回，谁也不能挽回的。哪怕是萧熙尘，”她顿了顿，眼睛里有冷漠与淡淡的厌恶，“也不能挽回的！该失去的总是要失去的，何况你外公已经永远不在了，留着它，也是物是人非了。”
　　雨若璃问：“外婆，你很不喜欢萧熙尘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或许，因为她的心里，还是有一点点不舍得罢？
　　“不是不喜欢他，他对你很好。但是，你不喜欢他。我不想拒绝他的帮助，”外婆的声音温柔，“但是，你一定要喜欢他。”
　　雨若璃淡淡笑了：“我已经和他分手了，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外婆，如你所愿。”外面的星空，星星点点，温柔的光晕，如同一张泛黄的照片。
　　“可是，为什么我还会有一点点不舍得呢？”她几乎是喃喃自语，是的，不舍得。四年的光阴，虽然，他对她专制霸道，虽然，她并不能算很喜欢他，但是，他对她却是极好的。
　　夜幕中浮现了他高贵而俊美的脸庞，闪烁着冷漠的眸光。心底一黯，终究还是不能把记忆连根拔起呢。她又想起了那个美得不可思议的男子，他的眼底有着轻娆，却也掩藏着更深的寂寞和脆弱。
　　为什么会想到他？分明只是萍水相逢的过路人罢了。但有一句话，他还是说对了的，那就是，他们是一样的人。寂寞而脆弱，所以刻意用冷漠来伪装坚强。
　　手机不知不觉已经被她嗯掉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脱离了对往事的忧伤，她已经陷入了对莫雨寒的想念中。
　　突然冲动，赤足到写字桌前，用钢笔在白纸上不断写着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她的字秀丽而柔和，如水中之月，镜中之花，下笔很软，总显得凄美，且两个字互有牵连。写完之后，钢笔忽然漏墨了，沾湿了她雪白的手腕。她仿佛一下子惊醒了过来，她这是怎么了？会写他和她的名字，她分明该讨厌他的啊。两个太相似的人，总是不该太靠近的，会像刺猬一样，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
　　她狠狠想将纸撕了，但终究还是放了下来，将它夹进了日记本写道：
　　今天的天气很好，微风里有樱花的清甜气息。我在树下结识了一个美丽的男子，是的，只有美丽。已经超脱了俊美的范畴，只有用美丽来形容。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玻璃，眼睛是很深邃的黑色，却有一种晶莹的虚无，不是琉璃，是玻璃，在看你，却又仿佛不在看你，他和我一样，是既寂寞，又脆弱的人。寂寞，脆弱，在别人面前，我不会承认自己是那样的，但在他面前，我无力承认这一切，他叫莫雨寒。一个清冷的名字，适合他的很。他的确是像雨，是雾加风的结合体。
　　今天和萧熙尘分手了，本来应该先写的，也的确因为这件事而微感心酸。他为我做的一切，包括偿还了我家的债务，包括让外婆接受好的治疗，还有对我的种种用心，确实，无可否认，他有时候的确很霸道，希望我的世界里只有他，希望我像一个美丽的洋娃娃一样，没有思想，只能任他摆布，但他真的对我很好。无论日后会发生什么，我将会永远怀着感恩的心，感谢他对我曾经给予的帮助。但是，我和他，是不合适的。我那么倔强，如果强迫自己留在他身边，那个雨若璃，也不是真实的雨若璃。
　　还有，孤儿院就要被卖了，也许这是我在这里度过的，为数不多的夜晚了罢？但莫雨寒答应了我，不会拆的。我为什么信他？他也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罢。但就算是再不信任别人，我还是认为，信总比不信好，为什么我隐隐认为，他说的可以信呢？
　　是因为，他并没有从我这里骗取什么罢？
　　乔儿今天对我很冷淡，她暗暗的讽刺几乎让我悚然，我难以相信当初那个纯洁得像小鹿一样的乔儿，会变成如今这样的尖刻。她这样，一定也是不快乐的罢？谁会想和自己的亲人不愉快呢？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我。一切的伤害因我而起，如果上天可以给我一次机会回到当初，我一定会奋不顾身地保护乔儿，哪怕代价是我的生命。因为我知道，乔儿可以为我而死，但是没有了双腿，对于乔儿，要比失去生命痛苦一百倍！乔儿，如果能有办法让她快乐，我真的可以付出代价。我甚至可以将自己的双腿给她，如果可以的话。但是偶尔，我还是明白，一切已回不到曾经。
　　记忆里那个樱花树下明朗而笑的小男孩，如挥动翅膀的天使一样可爱。和他在孤儿院度过的那几年，是我生命里最幸福的时光。虽然我不知他的名字，他忽然如轻雾一般消失于我的生命里，但我永远无法忘怀他对我的好。我深深喜欢他，如果我再遇到他，也许会照当初承诺的一样，嫁给他。因为他如今也一定会是一个可爱的男孩子。
　　可他现在在哪里？我恐怕再也无法像往常那样在樱花树下守候他了，因为我可能一生都不会回来了。而他呢，他可能也在世界某个角落去世了，永远也不会回来了。这样的等待毫无意义，但那已经成了我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快乐了。仿佛这样的等待，如果永远没有等到答案，就还有希望。
　　这个美丽的春天，为什么，有这么多事接踵而至呢？似乎这样的美丽是琉璃一般的脆弱。有些困了，我想睡了，但愿一觉醒来，发现一切都是梦，我和乔儿还是懵懂的年纪，健康而快乐，希望爸爸妈妈都在，无论他们是否仍在一起。希望外婆还是健康，也就不会有和萧熙尘的一段往事了。不过对他，我有悲伤，而绝无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