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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知返》(二) 芥蒂入心, ...

  •   “艾叶一钱。”

      “桑寄生三钱。”

      “杜仲三钱。”

      医馆药房内,戥子一端悬挂的铜制小称盘上称着药材,另一端挂上砝码平衡。
      小七另一只手里拿着把药匙,细致的取放合适剂量后,用药笺一一包好。

      她跟在慕纯身边学习用药制药的这些时日,已经是不错的小徒弟了。虽是来医馆打打下手,可在教学上是一点没含糊了事。

      她提上药笺挂绳,欲出门时又折返回来,冲里屋喊了声:“佩之姐姐?”

      静默几许,佩之应答推门而出,面色不佳。

      小七面露疑色,有几分担忧道:“佩之姐姐,你是……哪里不舒服吗?要我给你把把脉吗?”

      “不必了。”她敛下情绪开口,“小七你找我何事?”

      “噢是……慕姐姐或许今日回来的晚,你若是想找可以去巷湖东八苑找她。”

      “多谢。”

      小七不放心的回头瞧了一眼,她一直觉得慕姐姐的这位远房堂姐与常人不同,不似寻常般与姊妹相处。

      十五那日慕姐姐病倒,她衣不解带的守了三天三夜,昏迷不醒时无法喂药,更甚之亲口渡药。

      更像是……小七被突如其来的思绪惊到,不敢往下细想。

      慕纯手提药箱,走在回家的半路上。天色黯沉,浮云滚动,恐若春雨将至。她提起衣裙,只得速速往家中跑。

      将跑几步,一声闷雷落响,雨点萧萧顷落,市井街巷很快被笼罩进烟雨蒙蒙中。
      行人匆匆穿行而过,水洼积水啪嗒四溅,激起涟漪,顺着桥上台阶层层淌下。

      雨水拍打在脸庞,视线蒙上层氤氲水雾。她被淋的有些狼狈,赶着躲雨,脚步匆匆。

      陡然间撞进了一人怀中,那人将她轻轻揽腰带入伞下,她下意识想开口道歉,抬眸一瞬却愕然哑声。

      雨声似将周遭一切隔开,静默的只剩下彼此间的呼吸声。

      佩之一手持伞,身着一袭杏花粉色合欢织锦长裙,静静的站在身前。

      见她不语,拿出帕子缓缓擦去她面上的水珠,瞧着这单薄羸弱的身形,面露心疼,覆上掌心轻柔抚摸。

      慕纯心头一抖,不自然侧首,避开她灿烈的目光,“……你怎的来了?”

      她道:“我想见你。”

      慕纯甫又望进那双湿漉平静的眸中,分明是波澜不惊的一汪秋水,却教她忍不住垂眸轻颤。
      幽深晦涩的情绪将她浓浓包裹住,一点点蚕食灼烧着她的思绪。

      曾几何时,好似也有过这一幕景,与当下重叠,只觉恍若隔世。

      青石瓦砖被雨水冲刷的噌亮,水痕漫过砖缝里新长的青苔。
      滴答荡开涟漪的水洼,虚晃倒映出两道颀长的身影,执伞而立,相顾无言。

      她将伞檐压的很低,瞧不清的眉眼,没入氤氲的淅沥中,化为淡墨。

      身前与她擦肩错开的步子,走的决绝,轻落。

      她垂眸,至此切合时宜的忆起过往泱泱。

      长风卷起记忆中那人的衣摆,轻飘抚过她的手背,轻柔的裹着触之若离的余温。
      她缓缓从后贴近,执起那人的手,几近可闻的声音响起耳畔,“也罢,我教你。”

      逐渐清晰的面庞,倒映在她濯清的眸中,是无数次在心底描绘过的轮廓,恍若初见。

      短暂的触碰有时连她自己都忧惚了,好似放出去的线从来都是她心上剥离触动的弦。

      “倘若无线,它会飞的更高更远。”望向高飞天际的纸鸢,那人却悠然如是道。

      她手上放线的动作一滞,摇头轻笑:“一时的牵制,瞧似是受制于线,可倘若无线,伊始起就无法起飞。”

      那人不置可否,拾起原先自己的那只纸鸢,抬指于上轻轻一点,只闻长鸣破空,那纸鸢陡然间盘旋天地一方,“你瞧,高飞的法子不止一种。”

      闻言,她甫又望进那双波澜不惊的眸,永远是她窥不破道不穿的,淡漠自持的柔和。

      有什么在顷刻间,不疾不徐的攀上心头,沉甸甸的,后知后觉的占据了整颗心。
      轻轻一扯,便摇摇欲坠。

      于是那根弦,断了。

      她或许只是跟自己置气,将手里的线轴扔出几丈远,一端的纸鸢歪歪斜斜飞过远山的亭楼,不复踪影。

      良久无言,再启唇时,平静非常。

      她道,“我只是一介凡人,你可明白吗?”

      芥蒂入心,满怀心计的二人,如何做到坦诚相待。

      身后那人却悄然顿步,雨雾中的匆匆抬眸,睫翼下的暗流涌动,无声无息的埋没在那年缄默的长街里。

      她伞下指节攥的隐隐发白,再松开时,斑驳不已。染红的碎瓦无声的砸进雨水,洇开血色的纹路。

      ……

      断裂无序的识海碎片走马灯般一幕幕回闪游离,冲撞着她的神经末梢,迟缓,尖锐。
      寸寸挤压抽离出胸腔内仅剩的气息。

      却更是铭心刻骨,挥之不去。

      她阖上双目,身形抖了一下,手里的药箱险些要握不住了。
      身前之人忽的俯首靠了过来,小心翼翼的拥之入怀,吻上了她落泪的眸,再次捧起她的脸庞。

      伞面倾斜,雨珠断线,交错的呼吸间,冰冷湿润的唇贴合。

      对不起。

      _

      三年前。
      城郊善兴寺的寺堂内,是佩之第一次遇见慕纯的地方。

      那时她还是山野间的一只寻常小妖,偶然得了机缘,摇身一变成了一所寺里的贵人,主持方丈都要敬让三分。

      每月月初和月末的十天半月,会去寺庙小住一段时日。
      是为挑选适合成为契盟者的人选,自愿与之结双生妖契助她修行。

      靠此秘术早已修行百年,家族长辈曾提醒言,捷径之路非常人所能掌控,及时止损为妙,恐反噬其身。

      城郊山下茶馆。

      “哎听说了吗?今日善兴寺那位九娘子又来了!”

      “九娘子?我听说可是位大美人啊哈哈哈……”

      这位九娘子的传闻早在两月前就传遍京城内外。
      无偿出力出资修缮壮大寺庙,寺里也借着她人美心善的名声招揽香客,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香火不断。

      慕纯坐了半晌,也听了些许闲言,指腹摩挲着茶杯边缘,帷帽下遮住了她眸中的讥色,起身放下几个铜板后离开。

      她也是赶巧,每逢月初和月末也要去寺中拜一拜,医者自医,死生不强求,所求皆为民为国。
      每次去都有意避开那位九娘子,省得招惹是非。想起她便气不打一出来,冷哼一声,拂袖踏进寺堂,堂内人满为患,来往不断。

      金尊玉佛,神圣肃静。
      只是她一身素白长衫,戴着帷帽在这香火凡尘之地倒显得格格不入了。

      跪拜完欲起身,一位小和尚前来递话,“施主,请随我来一趟。”

      “等等——”慕纯叫住他,有意打探问:“请问小师父,可是何人寻我?”

      “这,还望施主莫为难小僧。”

      “好吧。”她莞尔应下,问了具体去处,道随后就来,便不劳烦小师父了。
      出了主殿大门,她悄然侧身一转,躲借香客遮掩,遂从后山小路离开。

      “这位慕娘子——”一道声音不疾不徐的从上空传来,嘴角噙着笑:“要去哪啊。”

      真教人猝不及防,慕纯无奈顿步转身,帷帽仰起,也不甘示弱,眉眼间清婉秀丽,有几分青涩,淡淡扬唇道:“九娘子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毕竟你可是我选中的人……要供起来才是。”

      九娘子话音刚落,一蹴从树梢间跃下,枝头杏花开的娇艳,震得簌簌纷飞。
      一袭菡萏粉教她穿上,别有一番恣意柔情,风姿绰约。

      发间步摇流苏轻晃,当真生的一副好颜色,滟滟容华,惊鸿照影。

      她移开目光,实在扎眼。旁人不识,她慕纯却最清楚,这位人美心善的九娘子可是派人堵了她三回。

      “慕娘子,都言事不过三,眼下与我的交易考虑的如何?”

      她迎面走近,眸色如墨,却烈的灼人,“荣华富贵也好,高堂权势也罢,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似是此番说辞惹的慕纯发笑,冷嗤一声,抬眸睨去:“好啊——”

      没等九娘子回过神,便听她又道:“但我要你。”

      “……?”

      空气忽的寂静一瞬。
      她陡然顿步,垂下的手指不自觉僵硬的蜷了蜷,心知她有意戏耍,面上神情不显,可再开口却带上几分慌乱。

      “慕纯,非我欺瞒你,双生契一旦生效,双方间不得动私情,不若反噬契盟者,受苦的还是你,恕我难以成全。”

      她转身欲走,闻言一愣,回眸好笑瞧她,就差把无辜二字明晃晃写在面上了。

      “谁要你动私情了,陪我几个月即可。”

      “……”

      _

      东郊竹林有一医馆,瞧着有些年头。只是安于此间,倒显出雅致古典的幽静来。
      斑驳古朴的壁墙上攀爬着一簇簇的风车茉莉,星星点点,清新馥郁。

      后院菜圃围上一圈篱笆,种上了四季的菜,长的葱郁青青。
      朗朗晴天,菜园耕地间懒洋洋卧着一只黄白相间的田园犬,毛发柔顺光亮,热哈哈的吐着舌头。

      见着慕纯的身影,一瘸一拐的起身凑到她跟前,直勾勾望着,乖巧的摇尾巴。

      “烧饼来了,在家有没有乖乖的?”她见状蹲下,抬手去摸它的头,盈盈道。

      说罢从袖中纸笺中取出一块肉脯喂于它吃,适才想起它走起路来蹒跚不稳的腿,甫又忍不住垂眸流露郁色。

      当初在山间采药时遇到它,瘦小脏污,还瘸了条前腿,病弱的蜷缩在草丛里,想瞧又不敢瞧的可怜样儿,搭着脑袋呜咽轻吟。
      她身上唯一带的口粮只有一块烧饼,便丢给它吃了。

      方等她下山后,没曾想这小家伙拖着残缺不便的身躯,屁颠屁颠的偷偷跟着她一道回了家。

      怯生生的远远驻足,慕纯注意到它腿上的伤已经化脓发炎,腐虫攀附。有些时日了,已脱臼坏死,只能切除,不得根治了。

      她低声叹气,放下背篓转身进了门,良久无声。徒留它垂耳呜咽,最后转身欲离,频频不舍回首。

      正巧慕纯抬脚出来,手中端碗,便瞧见一道一瘸一拐的身影,令人啼笑皆非。

      遂追赶上前去拦,它也灵通的主动停留。慕纯柔声开口,将盛着饭菜的碗放置它跟前,“饿了吗。”

      它抬首嗷叫一声,似是在回应,而后才小心翼翼的进食,她在一旁瞧的心头一软,思忖几许后又道:“要是想留下,我便唤你烧饼吧。”

      ……

      烧饼嗷嗷叫唤几声,被飞舞的蝴蝶引去玩了。

      她通常于晌午归家,医馆中家务琐事均早已被人打理的井井有条,面面俱到。便来到后院处溜达一圈,菜圃耕地也都细致的翻了土,施了肥。
      半月有余皆是如此,她倒乐的自在省心。

      芳菲四月的花尤其开的艳,走走停停,她随意折下枝杏花,枝干被捏在指尖转了一圈,旋落的花瓣,幽幽抬首睨去,神差鬼使的让她忆起那日一幕。

      寺庙后山,漫花飞舞,巧笑倩兮。
      闻着淡淡的杏香和庙堂的香火味。
      帷帽仰起的交错,千丝万缕下裹藏的因果在那一刻怎么也解不开。

      思绪渐渐抽回,她找了棵板栗老树百无聊赖坐着,闲致的犯了懒。树影斑驳间,风动竹幽然。

      簌簌飘下几片落叶,不巧刚好落于发顶,她抬手去拾,甫又飘下一片来。

      “……”

      “瞧够了吗。”

      她冷不防抬眸开口,似是早有知觉,不动声色的聚拢着地上其余散落的落叶,心底盘算着些什么不言而喻的坏心思。

      透过暖阳,再细细瞧着方才拾下的落叶,叶面被人用术法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她心道幼稚,却不可察觉的轻轻勾起嘴角,眉眼染着笑意,灵动清透。

      半晌,九娘子终于不情不愿的从树梢间闪现下来,刚在旁侧找了个地儿坐下,就被迎面而来的一捧落叶劈头盖脸的砸懵了,活像从草窟窿里钻出来一般。

      她气极反笑,“你对其他人也是这般,厚此大礼迎接吗?”

      罪魁祸首不语,只一味装无辜。她佯装讶然的帮忙摘下来,道:“九娘子以后爬树可得小心呀,落叶是不长眼的。”

      一片一片的拈起,又丢下,风一吹又全部吹落在她身上,瞧着让人莫名不爽。

      九娘子随即按住她动作的手,曲腿身子前跪,二人距离顺势拉近,逼的她只得往后退,亦步亦趋,以至退无可退。

      交错的视线频频躲闪,夹杂着剑拔弩张的锋芒和欲说还休的晦涩。

      “慕娘子就是这么对待你的田螺姑娘的吗?还是说是我才不满意吗?”

      慕纯闻言冷嗤,非但没抽开手,反而出乎意料的将掌心搭上九娘子的手背,缓缓勾上她的指缝,扣紧了指尖。

      感受到手下一颤,抬眸睨她,却倏的撞进了那双秋水意意的眸中,声音便抖了几分。

      “……人家田螺姑娘可什么都不图,你说说你图什么?”

      九娘子算是瞧出来了,表面上是反客为主,实际上是虚张声势的把戏罢了。
      她笑意更甚,不加掩饰的揶揄,狡黠直当的击溃着她无处可藏的心思。

      她道:“原来慕娘子跟人牵手会脸红吗。”

      慕纯怔怔不语,不自然的眨了眨眸子,飞快抽出手摸上脸庞,顷刻反应过后顿住手指。
      恼羞成怒瞧着她,欲言辄止发觉自己竟还不知她的真名,又泄了气,“你诈我,谁想跟你牵手……”

      讨厌的家伙。
      拿她消遣。

      九娘子被她有趣的反应逗的忍俊不禁,方才的小打小闹也一笔勾销了。
      她拾起先前那枝掉落的杏花,轻轻的别在慕纯的发间,柔声哄道:“是我,是我想跟你牵手。”

      当对上她迷蒙躲闪的目光,佩之第一次想要坦荡的,认真的去认识一个人。

      花很香,她很喜欢。

      _

      车马行人穿行往来,黄昏落幕,渐渐归于宁静。
      一枚铜钱啪嗒一声滚落池中,沉下。静静的躺在其他铜钱堆里,与寻常无异。

      水面不时倒映出一张孩童稚气的脸,趴在池边努力伸长了手臂去够自己掉落的那枚。
      可也只是在水中划出几道浪花,小脸急得通红,泫然欲泣。

      水面荡起水花,蓦地出现一只粗糙皱老的大手将那枚铜钱精准的拾起,递还给孩童。
      老者久经风霜的眉眼间仍可瞧出年轻时的神采奕奕,带着慈蔼的关怀神情,让孩童稍等片刻。

      转身在旁路过的糖葫芦小贩手里买下一串来,笑吟吟的递去道:“小娃娃,拿去吃吧。”

      他喜出望外接过,道了声谢,又将手心里攥着的那枚铜钱交到老者手中,言这枚福禄铜钱可庇佑他身体康健,福泽深厚。
      老者闻之,欣慰的摸了摸他的头,接过后扬长离去。

      穿过余韵未消的市集,顺道在酒肆打了壶酒,三步并作两步赶回巷街医馆,他今日有位客人在此等候多时。

      甫刚进门,里头人就匆匆来迎,瞧见人回来眸光一亮,可眉峰依然紧蹙:“叶大夫……”

      他瞧这情形连忙放下酒壶,温声安抚道:“慕丫头不急,且等我仔细瞧上一番。”

      “多谢了。”慕纯移步让开,露出身后桌案上奄奄一息躺着的小狗烧饼,正是她收养的那只。

      不久前随她去往疫病的村落救治,不慎失足掉入附近感染过的河流,腿伤复发。
      毒素已侵入骨头,导致四肢瘫痪无法行走,她医术有限,只用针灸一直吊着口气。

      不日寻了城内最好的兽医大夫,赶来时医馆未开,从邻居口中得知这位叶大夫出门探亲,后院养有信鸽,有事可直接飞鸽传书。

      叶大夫走上前戴好面罩和手套,上手查看小狗的情势,也不经叹息:

      “也多亏了你一直用针术吊着一口气,可仍无济于事,现下毒素恐蔓延到心脉,若能早些送来……”言此也深感愧疚,只道请节哀。

      言罢,她搭在桌案的手指蜷了下,目下隐现倦容,此答案也在意料之中,便只轻轻颔首:“叨扰叶大夫。”

      善兴寺庙寓。
      烛影屏风后,逐渐浮现出一道倩影,孤灯独坐。
      她手里捏着一只杯盏把玩,倾斜的茶水在杯中打转,随摇曳的烛光一同映在熠熠生辉的眸底。

      不多时身旁规矩的站着个孩童,垂首不语。
      手里却悄悄握着半串糖葫芦,趁其分神之余,赶忙塞了颗山楂囫囵含在嘴里,像只偷吃的松鼠,眸中流露出眷恋的满足。

      须臾,却在杯盏落地的瞬间倏地俯首跪地,神情惶恐:“请九娘子恕罪!”

      九娘子倒是一愣,漫不经心的擦去溅在手上的水渍,微微抬眸睨去,不经好笑道:“手滑而已,跪什么,起来。”

      孩童这才规矩起身,小心翼翼的将那半串糖葫芦拾起,藏于袖中,欲言辄止斟酌开口:

      “……是否要救慕娘子的那只狗?”余光偷偷打量着,又忍不住补充道,“这或许是取得她信任的好机会,让她与您自愿结妖契……”

      空寂无声。
      周遭隐隐弥漫着一丝腻人的甜味儿,混着山楂的微涩,原是糖葫芦融化了。

      九娘子将人唤到跟前来,目光扫过一处垂下的衣摆停住。

      孩童一惊,抬手向身后藏了藏,甫对上她的目光,便歇了心思,只努努嘴,不情不愿的递出糖葫芦。

      随之让他伸出一双手虚虚捧着,她俯身凑近朝手心轻轻的吹了口气,顷刻无数柔软羽毛填满了孩童的手掌。

      他细细端详,杏眸微微睁大,奇道:“这是何意?”

      她步子一顿,回眸只淡淡道:“你替我决定罢,就用这些羽毛,救与不救否,全在你一念之间。”

      在孩童懵懂无措的目光中,化作云雀自窗棂飞出。

      庙寓内,孩童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的趴在地上,数着身前的一堆羽毛,捻起一根又放下。

      “救。”

      “不救。”

      ……

      烛火将将燃尽前,孩童已趴在地上睡得正酣。悄无声息的化作一根羽毛,轻飘的落下。

      今夜无月,却明亮非常。
      九娘子悬坐高枝,投下虚影,绯色衣裙被吹的猎猎翻飞,引来了夜游的鸟儿,徘徊两圈安静的停在她身侧,起风时往旁挪了挪步子,依偎靠在手边。
      她随之抬指触了触鸟儿的头,嘴角噙着笑意。

      她做人时独享受居高临下去瞧这凡尘的感觉,尽收眼底又远不可及,一切都与之不相干。

      可以化作房梁,化作枝叶,化作长风,存于世间一隅渺渺无归,无拘。

      余光留意到手里不知何时就捏着的半串糖葫芦,融化掉连带木棍糊了一手糖浆,她嫌弃的蹙眉,欲将其丢之。

      不远处房屋的窗棂却在此刻亮起烛光,传出若有若无的声响,烛影晃动,竹声萧萧。
      久久凝望不语,直到她眸中的烛光忽明忽暗的淡下,只剩无尽夜的空寂。

      她突然很想尝尝这糖葫芦的味道,咬下一口含在嘴里,想象而来的滋味儿差强人意。
      黏牙,泛酸,清甘的甜味儿也化作了舌尖上丝丝的苦涩。

      糖葫芦原是这种滋味儿吗,九娘子不免有几分失意心道。

      烛光再次亮起,她抬手的动作显得有些许滞涩,丢掉了木棍。

      缓缓将头倚在树干上,阖上双目,心道今夜里头的人都无法睡个安稳觉了。

      两月前,她知会慕纯后暗自回了善兴寺闭关半月有余,现已终了。
      自修习秘术百余年来,已有十年停滞不前,修为之力出现回溯之兆,经脉逆转后果将不堪设想,需尽快与之结契。

      这期间不忘在慕纯身边安插眼线盯着动静,大到寻常邻家百姓,小到一草一石,皆是她的耳目,譬如那孩童,也是她的一根羽毛所化。

      ——“救与不救否,全在你一念之间。”
      此言回荡耳畔不消,远处烛光长明不息,成了沉夜里微弱长存的一抹暖色。

      不知觉中点燃了心尖上那团捉摸不透的,呼之欲出的困惑之意。
      于九娘子而言今时亦是无眠之夜,可她却不愿离去,直至黎明。

      慕纯一早就出了门,着一身碧落蓝衫长裙,梳了个寻常的平髻。
      目下倦容恹恹,身形消减了不少,背着个小背篓,其中装着的一只长匣盒一截显露于外。

      缓缓朝竹林中走去,翠竹碧玉横生,寻了个空旷的地方后,放下背篓取出里面的长匣盒。

      还有一把小锄头和一块木牌碑,碑上是她亲题刻字。

      ——爱犬烧饼之墓。

      她的指尖轻柔的抚过字迹,好似过往的岁月还历历在目,只待回家就能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迎在门口,多晚都会守在最显眼的地方等待。

      小小的,乖巧的。
      分明拖着蹒跚不稳的步子,朝之奔来的步伐笨拙却有力。

      眉眼间的柔意也在指尖离去之时化为淡淡的忧色。
      随之平稳的放在边上,拿起小锄头蹲下,一点点挖出一个深浅适中的土坑来。

      她端详瞧了半响,眸光落在了那只长匣盒上,正欲拿起之时,指尖微顿住。

      眉峰轻抬,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邃然,放下小锄头,徐徐起身朝一处睨去,言简意赅道:“出来吧。”

      只空寂一瞬,又闻声传来耳畔,“九娘子莫非有跟踪旁人的习惯吗。”

      风声簌簌,髻后素色发带轻飏。
      竹林深处迎面走出一人,绯衣锦绣,正是九娘子。她眉眼间显露几分惑色,奇道,“你何时知晓我回来的?”

      “你不应当问我怎么发现你的吗?”慕纯借此反问。

      她轻笑扬唇,却含着几分玩味的直当:“慕娘子聪慧过人,应当早就知道了,不若怎会来此引我现身。”

      “……”

      言已至此,慕纯也不遮掩,今日故意为之,却有事相求。
      那日去见叶大夫时,身旁恰巧路过的那孩童就引得她疑心,只因他身上有自家特质的药香味,旁人不知,她却最了然这药香味从何而来。

      何况以九娘子心性,不应当毫无准备就一走了之。

      “烧饼现下还吊着口气……我想请九娘子出手救一救它。”她上前一步,斟酌半分,恳切道。

      九娘子瞧着她的模样,有种道不出的烦闷,“它活不了了,救活也是苟活时日,何苦执着。”
      不喜慕纯这般姿态同她讲话,很生分。

      慕纯随即反驳,不似寻常时的从容,语气急迫而颤微:“我身为医者,即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都值得一试,还望成全。”

      她此言中有几分底气,几分豪赌与试探,不言而喻。

      九娘子不再相劝,讥笑睨她,语气淡然:“可你更知晓以凡人之力无法救治,才来寻我不是吗?”

      “将死之躯,我不愿救。”

      她不明白。
      于是心尖萦绕的困惑之意再聚袭来。

      此言似有千钧重砸在她心头上,慕纯久久怔愣原地,眸光渐渐黯淡,一时间不知如何自处。
      想质问一句为何不愿,奈何无半分缘由开口。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能,也悔当初之举,若不带烧饼去疫病的村落,恐能过一劫。
      若怨身前此人更是不该,他人意愿,不应强求。

      她只是不甘罢了。

      思虑当下,可若以契约之事交换救之未尝不可……只是仍有顾虑,二人萍水相逢,因利益结识,草率决断,更待深思,终是未提及起。

      “是我叨扰了,九娘子勿怪。”慕纯压下微哽的哑音,矮身行了一礼。

      许是觉得难堪,抬步背过身去,走回方才挖的土坑旁,蹲下又重新拿起小锄头。

      她的背影与方才无异,萧索,落寞。落在九娘子眸中,聚焦成点又明晰。
      如此渺小脆弱,又顽强独生。她不明白。

      她开口唤了一声:“慕纯。”

      那人动作一顿。

      “别挖了,你是想挖通一条地下通道吗?”九娘子缓缓走上前,语气不忘揶揄,在她探究的目光中,执起她的一只手,“凡人之法救不了,就用我的法子。”

      落在手心的是一根轻柔的羽毛。

      二人一同回了医馆,慕纯思绪回荡,不经意牵着九娘子的衣裙的手就此放开,另一只手手心里虚握着那根羽毛。

      暖窝里躺的气若游丝的烧饼,腿上旧疾复发的溃烂感染之处,缠着纱布,几处穴位扎着银针。

      见状,九娘子也不欲多言。凝聚双手虚空间化出一物,双月成环,微芒含蕴,紧接双指一并,此物便悠悠沉入烧饼的体内消散。
      须臾,烧饼停止了脉搏跳动。

      “这……这是何意?”慕纯眉心一跳,讶然无措下,甫要伸手去摸,顷刻间另一只手手心覆上,阻止了此举,只闻她道:“再等等。”

      柔缓的安抚一点点让她冷静下来,耐心待望。

      倏忽之际,乍现光芒,月环浮出,烧饼的肉身随之消散,汇聚成一缕银光涌入月环中。
      九娘子甫一抬手,便归于掌心上。她分取一半月环交给慕纯。

      解释言,此为月环扣,拘魂养魄的宝物,于其内温养三载,再寻得魂骨筱的花种和碧华宫泉底下聚天地之气的凝结的水珠玑,方可重塑肉身,引魂魄入体,重获新生。

      她点点头,端详着手心这枚半月,慰然一喜,只是忍不住问,有几分为难般,低垂着眼帘,“魂骨筱的花种和碧华宫泉底下的水珠玑想来是珍稀之物,还望九娘子能再帮一帮我……”

      “你无心担忧,到时便交予你。这二物我很早之前就已准备好了,”九娘子正欲转身之际,闻言垂袖的手无意时紧了紧手心里握着的另半枚月环。

      几许后,抬望于窗,窗外不知何时飘起蒙蒙细雨,无声的落在心间,又道,“只是……没成想用不上罢了。”她自嘲般勾起嘴角。

      慕纯一愣,连忙收好那半枚月环,道了声谢。

      这时她也留意到窗外的雨,思忖几许,叫住欲离去之人:“下雨了……!”

      手指莫名的攥紧了衣裙,低声似喃喃,“你留下来可好?”

      ……

      雨势渐大,雨水蔓进窗檐,慕纯给她倒了杯清夏消暑的凉茶,走上前关上窗子,顿时安静了几分。
      正值夏暑时分,方才不觉,这场雨来的突然,又潮又闷,一时半刻是停不了。

      她也静静坐着,两厢无言。
      她觉察到九娘子先前的那番话中不经意流露出微妙的心绪,是她未曾知晓的过往,倒也是头一回见她将心绪外露于表。

      倘若二人只是因缘际会,相知甚好,或许会有不同的走向。
      不知如何言说,气候燥热,思绪也乱的纷飞。

      九娘子盯了她半晌,凉茶都喝了几杯,心道是不是还伤怀今日之事,才让她这般忧愁。

      一声闷雷彻响天际,她骤身一抖,手里的杯盏啪嗒摔地,二人皆是一惊,她道无碍,手滑。
      好整以暇的擦去衣裙上撒溅的水渍,指尖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连她的靠近都未曾留意。

      慕纯按住她动作的手,感受到明显的滞涩,她缓缓蹲下,接过手帕轻轻擦拭她的手。
      她身上总是有慕纯喜欢的味道,药香是,茶香也是。

      抬眸瞧着她,盈盈笑着,“我给你讲个和雷雨天有关的故事吧。”

      “很久之前,天边有座城,城的一角有座偌大的园子,种着许许多多的花,里住着一位善良淳朴的小公子,每天勤恳打理自己的园子。

      他很善于结交友人,东边林中的小鹿和猫儿都是他的同伴,还有西边村落的小姑娘和一帮孩童都乐于与他交往。

      每回瞧见他们,都会欣喜的带一朵花赠予之,但只有天上的乌云团从没收到过。

      于是飞下来寻这位不把它放在眼里之人,它问道,‘为何我从未收到你的花?你很讨厌我吗?’

      言此,乌云团又开始下起雨来,闪着雷电。

      小公子连忙解释道:‘并非如此……!我以为你不喜我园子里的花才总是下雨打雷。’

      乌云团这才明了,是它表达欢喜的法子不对,于是乎第一次对他升起了天虹,七彩绚丽。

      小公子很欢喜,从园子里出来时,手捧着大束栀子,扬起笑容道:‘谢谢你,我希望你能一直陪着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知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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