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知返》(一) 这只云雀, ...
古代百合-百姓日常-奇幻-破镜重圆失忆梗-OE
——
凛冬至,乡野田间被层层厚雪堆埋,漏出几截打了霜的歪斜枯枝杂草,落寞簌簌。
不远处的乡镇上,隐约传来三两声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家家户户屋梁上袅袅升起炊烟,在漫天素白里像融化的雪。
山涧小路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脚印痕迹,很快又被飞雪覆盖。
来人背着不大的背篓,青襦锦袄,面若桃李,唇色淡樱。简单的侧麻花,系着花绳。
手中撑着根竹竿当拄拐使,走的有些吃力,当下风也渐大,浸的骨头生疼,她紧了紧身上的袄服,欲走——
“哎呦!”山脚下倏地传出动静,咕咚咚有什么滚了去,砸出好大声响,窸窸窣窣默了会儿,妇人仰头朝着山上喊道:“他爹,咋样了啊?”
咕咚又是一声响,男人才从上头的草堆里扒出一条缝来,忙活儿半晌,脸面耳朵冻的通红,却止不住的激动:“猜我发现了什么……呵呵等我下来跟你细说。”
慕纯撑着竹竿,混着风雪听着三言两语谈话,见上方小路有人下来,路却狭窄怕是不好让道,只好原路返回山脚下。
见着了那妇人,无甚情绪,将竹竿靠在边儿上,上前几步,不咸不淡地唤了声杜婶。
杜婶闻言这才转头瞧她,将手里的菜篮子放下,也不免讶然,慈眉善目地招呼她到自己身旁来。
细细打量几眼,有些心疼的拍拍她的手背,叹道:“慕丫头你怎的穿这么少还上山采药呢!这些天雪下不停的,少不了染上风寒。”
她淡淡笑着,“我知晓了。”
这会儿男人已经下来了,扶着山壁,牵着树藤,手里提着个大麻袋不便行动,步子一滑,便推着大块块的积雪咕咚咚滚落。
杜婶喊道,慢些。
瞧见了人,迫不及待地想与她们道说,将大麻袋提到几人之间,神情得意又神秘,压低了音量:“你们猜猜这是什么。”
“……”
“嘿!我给忘了,”男人一拍头,忽又想起何事,紧张起来,急忙解开麻袋,这才瞧见袋中真貌,原是三两只小狗崽子,还未睁眼,已奄奄一息了。
“慕丫头,你看看还活着没咧?你是大夫懂得多,我只顾着高兴了,先前没见着狗娘,估摸是出去找食了,可这冰天雪地的着实难活,我就给带下来咯。”
慕纯放下背篓,蹲下去瞧,伸手小心摸了摸后,也松了口气,“还有脉搏,但微弱,杜叔你们赶紧带着回去取暖吧,未满月的崽子喂点羊奶,些许能活。”
夫妇俩这才放下心,连道三声好,说若是养活了就给她留一只漂亮的。
山雪黯淡下来,天色将晚。
慕纯瞧着篓子里寥寥无几的草药,也是无奈,这般气候除了需在寒冷中生长的,此外只是些无关紧要的。
风中久留,她蹲在雪地用小锄头细致的挖采,手已冻的通红了,将一株紫苏放进篓子里,收起小锄头。
起身时一阵头晕目眩,咳嗽便止不住袭来,倒像是要咳出肺来,慕纯摸索着一棵大树靠着支撑。
她唇色泛白,面如白纸,似乎一阵风就能吹走,指尖颤巍巍的从腰间摸出一小褐色药瓶子,倒出一粒药丸,送入口中,苦的令她忍不住发笑。
只期盼初春来的早些,不若她这身子可撑不过这寒冷的冬天。
她抬手着袖子擦去额头细汗,抚了抚鬓角发丝,又理好皱了的衣物,稳住身形再度迈步。
甫一抬脚,竟是落在了实处,却不似石头硬度,惊诧之余迅速抽离退至旁侧,忐忑不安的瞧着自己留下的浅脚印,犹豫片刻,还是蹲了下来,用双手一点一点挖出一个坑来,停住——
慕纯心悸了一瞬,无声的动了动唇,顾不上冻的无知觉的手指,她只庆幸自己那一脚踩下并无使力,可心尖又有些密密麻麻的难过,好像又不止。
将它从雪地里捧起时,能感觉到还在颤抖,或许是她自己。她鲜少有这样鲜明的,不受控制的情感了。
这只云雀,快死了。
_
慕心馆。
医馆门口支起一个摊子,旁边竖着一面义诊旗,摊前早已排满了长队伍。
身后屋内灶上烧着炉子,袅袅生烟,淡淡的药香似有似无,闻着倒让人有几分安宁。
慕纯从里屋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姜汤出来,吩咐身旁的小姑娘拿小碗依次分给人们。
天气寒冷,不免染上风寒,喝碗姜汤热热身子也是极好。
“阿爹,你来了!”小七端着碗,转身就瞧见了队伍边上的父亲,眼底是掩不住的喜悦。
提起桌上三个堆成一摞的油纸袋绳子,朝他小跑去,禾父笑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头,自知自家女儿性子顽皮,又无可奈何:
“我来看看你呀,没少给慕大夫惹祸吧!昨儿才听说你煎药时贪睡,差点儿把医馆炸了。”
“女儿知错了,”小七心虚的瞥了眼正在忙碌的慕纯,晃着禾父的手撒娇,娇憨可人:“慕姐姐知晓的,她没责骂我。”
说罢,将手里东西递去,嘿嘿一笑:“我早上买的酥饼,拿回去给弟弟妹妹吃吧。”
……
医馆义诊的日子在每月的十一至十五,共五日整。
月月如此,抓药问诊,不收银两,实行已两年之久。村镇里的百姓都道慕大夫仁心仁术,悬壶济世,是活菩萨在世。
医馆不大,屋内主室陈列也寻常,后院木架上的簸箕里,吹着等风干的药材,还有一棵枇杷树,开着小小的,乳白色的花。
透风的药房有序置挂着各类药包,普通器材和药柜。此外只一间小厨房和里卧。
雪停了。
窗边放着一把藤编靠椅,慕纯披上外氅披肩,抱着手炉懒懒的坐着。
眸如淡雪,清清冷冷。望着窗外枝头,是一览无余的白。
床边一角摆着个火炉,噼里啪啦闪着火星子,烧的热烘烘。
靠近炉子旁放着个小矮凳,凳上铺了几层褥子,静静的躺了只云雀。
沙棕色,腹部较浅,背有显著黑色纵纹,头顶有较短的冠羽。
腿上伤口敷着药膏。
这是带它回来的第三日。
在雪里埋了不知时日,带回来也是无济于事。
说不清是何缘故,或出自医者仁心,然她向来行事无拘,若是能活,便养它到来年开春吧。
不知坐了多久,她蓦然眨了下眸子,视线模糊几许,再抬首望去,竟飘起了蒙蒙细雨。
就这般无声无息的砸进雪里,又萧萧飞舞打在脸上,发间。
润湿的脸庞,染上水雾的眸,是不分明的雨和泪。
……
“你为什么哭?”
慕纯听着耳畔细微声响,蜷了蜷手指,下意识紧了眉头,以为还置身梦中,只觉喉咙干涩,约莫是半夜又咳嗽了。
可下一刻,心口突突直跳起来,温热的气息近在息间,她冷不防的一睁眼,却吓的对面那人斗了个激灵。
二人面面相觑,竟是位女子。见她醒来弯了眉眼,悠然自若。
真真是扰人清梦,慕纯眉梢不悦。稍作反应,猛地坐起身,“唰”的一声抽过底下枕头抱在怀中,作防御状。
警惕的又往后挪了几下,靠上了墙却撞了头,吃痛几分,道:“你、你是何人?是怎的跑到我榻上来睡?”
那女子生的姝色昳丽,明眸皓齿,流苏髻上只簪一双小簪。听罢也缓缓坐起身,无辜的歪头瞧她,脆声声道:
“我是你捡回来的那只云雀。”
“……胡言乱语。”她愣了半晌,才蹦出这么几个字。按着阵阵疼的太阳穴,是她睡昏了头吗?大白天听去了胡话。
“真的真的,你瞧——”
慕纯顺着手指向的方向睨去,果真那矮凳上早已空空如也。
眼也花了,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姑娘倒会扯谎,越发认为这是哪里来的骗子了,要抓去报官。
心下一横,抬手迅速按住人,抽出衣带就要去捆其双手。
二人纠缠间,对方被逼至床沿,一半身子悬空,眼看将滚落床下。
不顾其他,忽的反手一抓,拽着慕纯的手腕欺身压去,风驰电掣间,“咚”的一声落地,齐齐滚到地上。
“……”
“……”
双方相互持力僵持不下,慕纯被抵身在地,受了凉又开始咳,手上便泄了力。
黑发如瀑散了一地,咳的眼尾泛红,中衣的衣带抽去捆了那小骗子的一只手,另一端垂落在地。
衣襟此刻松松垮垮的半敞着,玉软花柔引人遐想非非。
愠怒瞪了她一眼,哑声道:“……起开。”
她也不由一怔,清明的眸子里映着虚虚晃晃的倒影,心尖上隐秘的,不可言状的情绪还在蔓延。
她松了桎梏慕纯手腕的手,退让几分,斟酌认真:
“绝非胡言。你们凡人常言道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你既救了我,我自是要留下报恩的。”
自知此言并无说服力,顿了顿,垂首,曲腿撩起衣裙,露出敷着药膏的小腿,对上她的目光,低声:“你瞧。”
定睛一瞧去,睫翼颤了颤,心头震惊难当,这下慕纯不敢再说是自己眼花了,然不知是何滋味儿,抬指指腹轻柔的碰了碰。
隔着层纱布,有丝丝痒,仍能感受到温热触感。她见状,曲指轻轻勾住,含笑凑近了些,眼波流转,软声唤道:“恩人。”
听得她眉梢一跳,难言其说,越发觉得莫名其妙,催促着起身。撑着床沿坐下,扯过外衣穿上,系好了衣带,才淡淡开口,“我叫慕纯,不要唤我恩人。”
“——慕姐姐,我来上工了!”医馆大门被人敲响。
这一声传来,皆让二人回神一惊,目光交流是否要出声。相顾无言,不由的心虚,手不停歇理着衣裳摸着空气,好像做了什么似的。
静默良久,小七提着篮子,在门外徘徊走动,奇怪喃喃:“没在家吗?”寻常此时已经烧着菜了。
又思忖几许,想来是天寒了,慕姐姐身子又不好,说不定还睡着,又怕是病了,忧心几分,遂推门而入。
进门将提篮搁在桌上,还噌噌冒着热气混着香味儿,是禾父托小七送来的红烧肉,醋茄子和排骨冬瓜汤,都是他的拿手菜。
在屋内转悠悠一圈,才来到里卧前,犹豫再三敲了几下,听见里头动静传出,这才悄然推门,探出小脑袋,“慕姐姐?”
“小七来了。”慕纯道。
得了回音,小七不似方才那般怯生生的模样,大大方方的溜了进来,双丫髻后系着飘带,轻盈飘飞。
仔细过问身子情况,得知并不打紧,松了口气。
很快便留意到慕纯身侧同坐的女子,疑惑问:“这位姐姐是?”
“?”身下掩着裙摆,她的鞋被慕纯的轻轻碰了下,示意她解释。
她便缓缓开口,“我是你慕姐姐的……”陡然被人打断没了下文。
这下直接上脚了,不轻不重的踩在她的鞋上,就是肆意报复,可不凶也不狠。忽生出几分玩味的心思,勾了嘴角。
这位慕姐姐端的一副淡定自若的做派,却在私下偷偷扯着她的衣摆,眉间愠色难压:“你慎言。”
“那我应该是谁?直当告诉她我是你救下的那只云雀吗?”
不可理喻,慕纯无奈忍住。只得不情不愿,干巴巴开口,可见这胡扯的本事,二人是半斤八两,“她是我远从京城来的远房堂姐。”
“来探亲,就住昨儿一晚就走。”
“要留下借住一段日子。”
两道声音齐齐出声,听着小七云里雾里,呆呆的不敢多问。瞧着这架势有些微妙,提醒桌上有阿爹送的菜肴后,便匆匆跑开了。
独留下此二人,她倒是乐在其中,旁人却是越过她推门出去了。
她喊,去哪。
“过来吃饭,要凉了。”慕纯自顾自的走向主室,揭开桌上的提篮盖子,逐一取出摆好。香气扑鼻,还热着。
见人过来了才双双坐下,分给她一双碗筷,“可不能浪费了禾叔的一番心意。”
说罢,夹起块茄子送入口中,眸子顿时一亮,回味后忍不住赞叹:“确实好味道。”
她坐在对面瞧着,跟着动筷,别有一番岁月静好的祥和。
时不时无言注视,发现她最喜茄子,不吃生姜,尤其是冬瓜,就是盛汤时不小心舀到了也会避开。
于是不动声色的全部夹进了自己碗里,频频引来道好奇的目光。
慕纯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清冷疏离,似是风一扬就随之落叶归尘,散的一干二净。
算不上不近人情,亦反之可能她自己都不曾留意到,眸底深处升起的幽微的艳羡。
晦涩的,捉摸不透的。可一个人又怎么是三言两语就能概括的了。
合该是这染上烟火气时的生动颜色,也合该是这凡尘一隅中无与伦比的颜色。
她想起那远山寒梅,雪间冷冽娇艳,坚韧不拔。
慕纯却兀自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闻声倒是让她一愣,可有些窃喜,指尖点了点碗身,这算是开始接受她了吗。
“单名一个佩字,便唤我佩之吧。”
“好。”
佩之、佩之。
佩娘。
她在心头细细默念,不知其解。
_
难得天晴,风中夹着飘雪。明光升在枝头间,照的江面波光粼粼。
石拱桥上三两成群的孩童手中悠悠转着小风车,哼唱着民谣小调,向对面的街巷跑去,然穿的厚重,跑起来活像几只逃跑的浮圆子。
道儿上打鱼的小哥瞧着,捞起沉甸甸的渔网,扬起热情纯善的笑容,招手喊来几个孩童,给他们一人手里各提上几条鱼,交代着带回去让长辈做着吃。
于是乎欢声笑语传满街巷,各家门前还挂着春节时留下的喜庆的对联和灯笼,洋溢着浓浓乡镇年味。
房檐砖瓦上的积雪消融,滴滴答答顺势而下打在雪里,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冰。
佩之站在门前,着一身丁香紫长袄,手里拾来根长木棍,一下没一下的戳着雪地里的冰沙,玩的乐不可支。
这身衣裳是慕纯鲜少穿过的颜色,由她穿着倒是相衬。
见她站的久了,恐腿伤恶化,匆匆去里卧箱匣子取来一双护膝,长至小腿刚好够用,喊她进屋换上。
佩之应了声随后搁下木棍,带了少许霜雪进来,在火炉旁坐下,不忘揶揄道:“慕大夫真贴心!”
“少贫嘴。”炉子里烤着红薯,慕纯头也不抬用火钳翻着,挑挑选选夹起一个个大的出来,香滋滋的冒热气。
拿绢布包起下端以防烫手,递给了她,“吃了再玩。”
“好。”佩之抬手接过,瞥了她一眼,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思虑又问:“有水吗?”
“右边的灶台上的茶壶里烧的有。”她答。
等慕纯再抬首望去,矮桌上已然多了两杯茶水。
只心道原来不止她一人有吃烤红薯喝热茶的习惯。
今日小七家里有事来的晚,便挑了几个好看的打算等会儿就送到她家去。
春节后的元宵节一过完,再过几日便是花灯节,是乡镇中独有的节日。
到那时整个宛江江面上都会飘满五彩斑斓的河灯,场面壮观又漂亮。
起初人们认为用这种方式就能将心愿传达给河神,求河神庇佑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安居乐业。
如今这倒成了必不可少的一环,庆祝游乐。
可通常这个时候作为医者的慕大夫是最忙的。
往年不少人贪凉在那小摊上买冰镇酸梅汤、冰镇瓜果和冰酪吃,轻微些的头热咳嗽,严重的还会腹泻不止。
她跟乡镇里的其他几位大夫也是忙不停歇,头疼的紧,连带着打下手的小七都叫苦不迭。
医馆内依旧如常,冷冷清清。倘若忽视掉一旁生闷气的云雀,窝在原先铺着褥子的矮凳上,毛绒绒的。
这家伙生气时居然会变回原形,最喜的糕点也无动于衷了,孤零零的摆盘在桌。
只最让她惊奇的是这一切是真实的,睡几觉醒来都还历历在目。
她原先想着等这只云雀活过来,就养到开春风暖放归,可如今看是养了个麻烦精,竟让她一直这么有恃无恐。
慕纯端着医书坐在床榻上读了半晌,一页未翻,心思早飘的无影无边了。
看佩之吃瘪,眉梢舒缓,莫名有些爽利,第一次见面时就闹的难堪,陡然想起来面上又是羞赧又是愠怒。
我看她不是来报恩的,是来折腾我的。她腹诽冷嗤。
佩之听罢,不知哪又惹着人了,羽翅一展忍不住化成人形,在她身侧坐下,再次请求:“慕纯,我想去逛花灯节。”
“不行。”慕纯转头,斩钉截铁道,“你现在是我的病人该听医嘱,而且你是来报恩的,还要听恩人的话。”
“……”是谁说不能喊恩人的。
真真是拿她没辙了,佩之叹气,掩下心头期盼。
——可真到了那天,慕纯却换上了一袭扶光橙色织锦夹袄,披身仓灰风毛披肩。
施了粉黛,清丽出尘,眉眼间的盈盈笑意,冲淡了几分淡然,开口:
“我改主意了,一同去吧。”
佩之缓缓搭上朝之伸来的手,笑的明艳绻缱,长风卷起裙摆,消失于夜色里。
万人空巷,繁华锦绣,彩灯辉煌,十里长街挂设鸢纸鹤。
货商小贩,耍把戏的,猜灯谜的各形各色。
二人来时尚早,逛了一圈有些疲倦了便在桥下择了个好去处,等着待会儿大家一起放花灯。
桥下风大,慕纯穿的不少,仍耐不住冷的咳嗽,一冷时她就忍不住犯困。
披风下的手指隐隐颤抖,脊背却挺的笔直,似风中摇曳挺立的松柏。
佩之瞧她这模样,有些担忧,问人寻了个手炉来,问她要不要回去,也只是摇头无果。
好在终于开始放花灯了,桥岸上下人群摩肩接踵,人声喧闹。
一盏盏美轮美奂且精巧的花灯就顺着涓涓流水飘在江面上,写尽人们美好的祝愿。
不过半炷香整条宛江面上都亮起了彩色。
佩之也去买了两盏莲型的,还有纸笔。分给她一盏,这花灯底座下有个小暗匣,用于放置写好的笺纸。
颇有几分兴致问道:“慕纯你想写什么?”
慕纯抬首凝望前方,万千夜色映在眸底,指尖摩挲着花灯莲瓣,久到她以为不会回答时,才低低笑着出声。
她道:“你帮我写罢,我看不见了。”
“……什么?”有一瞬间的耳鸣,怀疑是否是自己听错了,几乎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她无措的不知如何回答,想问此言何意。
“佩之。”
她呼吸一滞,思绪被抽回,“哎。”
慕纯又将自己那张笺纸递予她,又道:“我念一句,你写一句。”
写的什么,念的什么,佩之记不清了。
依稀记得回去的路上风很大,可那山头的月高高悬起,又大又圆,暖亮的月光打在身上,照出地上拉的长长的影子。
她背着慕纯一步一步走的缓慢,嘴里娓娓唱着跑调的小调乡谣,唱着唱着忘了词。
月影树动,静谧无声。耳畔传来道柔缓的声音,温热的气息呼在颈间,道:“再唱两句罢,不然犯困的紧。”
“好。”她重头伊始唱,唱到后几句时依旧不记词,寻了首家喻户晓的童谣接了尾。
恐她实在无趣,捡了几件家常趣事讲起——
谁家的小娃娃顽皮爬上树不肯下来,母亲从哪抱来只猫儿,噌噌噌的就跳上树梢,怕猫吓得直哭。
变回原形的她就躲在另一头瞧热闹,谁曾想那邪恶的四脚兽竟盯上了她……
还有回一对新婚夫妇出门游玩,游船时结识了三五个文人墨客,把酒言欢,好不惬意,冷落在一旁的妻子,随之便羞恼,揪着她夫君的耳朵教训。
文生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个个呆若木鸡,附和着跟着训,文绉绉却直捅心窝,她夫君求饶知错。
慕纯听的勾起嘴角,不知又是何年何月的事了,编的玩笑话也说不准。
忽又闻她问起今夜花灯节之事,倒不避讳。手指偷偷卷起佩之搭在肩上的一缕发丝,趴在肩头将声音压的低沉,云淡风轻的似是说着寻常小事。
“不打紧,是老毛病了。大抵有一两年之久了吧,五感就这般时好时坏的,有时是嗅觉,听觉或是味觉,好在感知不是一同消失的,不然早就成废人一个了。”
她自是听出了言语中几分嘲弄的意味,垂眸不再回答,心中已有了考量。
慕纯有些困了,索性直接阖了眸,头轻轻的枕在背上,轻软又温暖。
安心的,真实的,让人不自觉靠近。
回想起那几年,最初五感尽失之际,她常常半夜会梦中惊醒,醒时面上流着泪,失眠一整又一整宿。精神错乱,记不得事。
五感交替在消失,学会了观口识言,也学会了听声辩位,她永远需要不停的适应习惯。
时常觉得自己是否是已经死了,浑浑噩噩度过了一段时日。
起初视觉消失,拾了根木棍充作拄拐后能走了,日常活动只能靠摸索,磕磕撞撞再正常不过。
可她是医者,诸多事宜实在不便,于是后来请了个小姑娘当帮工,禾小七来了后,医馆里终于多了几分热闹,不再是死气沉沉。
小七是个玉面玲珑的姑娘,有回瞧见她绊倒手臂磕在了桌角上,才知晓她时不时有五感尽失的病症,道说后心中忐忑,恐人家会嫌弃。
等视觉再次恢复后,她无声驻足,细致的用手指一遍遍摸过医馆里留下的痕迹,在任何有坚硬锋利之物的地方,都被人用细棉布一圈圈包裹的妥当。
_
春朝回暖,绿意萌芽。不知不觉一个严冬过去了,四季更迭,转瞬之间。
早些时在门前庭院堆起的雪人,消融后化成了一堆积雪,只留下一条润湿的披帛。
慕纯晌午归家,进门时瞥见,俯身拾起抖了抖水渍,稍走两步顺手搭在长杆上晾着,进了屋。
明光透过窗棂,悄无声息的打在桌上的木雕小鸟上,镀了层暖光。
鸟喙之间有条缝隙,从中横插着一枝海棠花,瞧上去似是叼着花一般。
木雕是她前几天自己抽空跟一位手艺人学的,学艺不精,刻坏了嘴巴,遂想到了这么个好法子。
当时所想是等她走了也好留个纪念,现下细想却后悔了,留着只会徒增感伤,睹物思人罢了。
后院门敞开,她顺着声响走过去,倚在门框上靠着瞧,眉眼间不知觉染上笑意,院子里的枇杷树下多了一台圆形石桌和几只石凳。
佩之背对着她,拿竹扫帚一下一下扫着落叶,好似扫不完,风一吹又簌簌落了一地,扔下扫帚自语呢喃:“奇怪,这个季节哪来的这么多叶子?”
失了耐心,甫一扬手,那堆残叶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转身二人视线撞在了一起,佩之不经意的眨了下眸,问:“来多久了,也不说话。”
“那你先说说这石桌哪来的?”慕纯的视线停住,抬手一指。
“我用瞬移术搬过来的……但你宽心不是偷的,我走的时候付了银两给老板!”
她解释罢忽想起何事来,让慕纯先坐下,自己则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片刻过后,端着一盘蒸饺出来,旁边配上陈醋。
应是有些时辰了反复加热,少许外皮都煮烂了,可闻起来依旧很香。分给她双筷子,神情期盼望着她,“尝尝?”
瞧这反应,慕纯忍俊不禁,执筷夹起一个来,在小碟里沾了一下醋,尝了一口,奇道:“你什么时候学的,味道不错。”
“就今天呀,你早上出去后,我就去街上买来了饺子皮和鲜肉,”她心中自喜,“你喜欢就好。”
于是自己也尝了一个,顷刻间却忍不住抬眸望去,唇瓣翕动着终是未得开口。
这肉馅儿很咸,咸的她眼眶发酸。
她垂下的视线内倏地多了一道阴影,再抬首便猛地撞进了那双濯清的眸光里,慕纯缓缓靠了过来。
近在咫尺的面庞几乎与她贴近,气息交缠,她忍不住后退,指尖攥紧衣裙,然下一刻头顶传来声轻笑,一片树叶甫一映入眼帘。
她道:“紧张什么?你发间落了片叶子。”
“……”
夕阳残云,暮色四合。
二人娴静的坐了一下午,后院石桌的烛台架上的蜡烛点起,慕纯凝着暖光里她的侧颜,久久不语。
心间隐隐发软,不合时宜的念头冒出的刹那,竟开始期盼些什么。
良久,蓦然出声,抬眸望向头顶那颗枇杷树,悠悠绵长,似穿越了未经的岁月。
“待到夏暑枇杷结果,我便酿枇杷酒予你尝。”
只是那时不知,这微如芥子的期许,会成为她日后心底不愿提及的执念,望穿秋水,思之如狂。
烛光跃动,火舌舐卷而上,似是要将这一方天地燃烧。
佩之先前用术法在桌案上写下的名字在火光中影影绰绰。
双生子契已成,为期三年,以她修为之力医治慕纯的五感尽失,报救命之恩。
妖族有一秘术,双生契一生为二。
妖契妖为契主,人为契盟。与之结契可辅助修行,采补精气,是为修炼之法。
子契人为契主,妖为契盟。与之结契可祛疾医病,以身入药,是为回溯之法。
皆需双方自愿,不得肆意欺骗乃至害命。然子契通常视为报恩之契,只需其一方自愿即生效。
远古妖祖为维持两族平衡相处之道,设下此禁忌断不可破——
结妖契双方之间其一方动私情则生共念,共念之力会加剧契盟者所受之苦。结子契亦同之。
且期满之前不得强行解除,违背必遭其反噬。
这晚慕纯做了一个梦,秀眉微蹙起,杂乱无章且毫无厘头。
梦中一直有人喊着她的名字,她应声一路追去,急不可待。穿过了无数条街巷和田野乡间,走进一间屋子。
大雾四起,雾里逐渐朦胧出一位女子的轮廓,虚虚实实,不可触及。
她顿了顿步子,茫然问:“你……是何人?”
那女子闻言转身,面上戴着面纱,却能瞧见她带笑的眉眼。
“……”
她好像在说着什么?听不清。慕纯下意识的上前一步,却险些踩空,脚下不知何时变成了悬崖峭壁,惊出一身冷汗来。
再抬首,那女子竟在落泪,泪水浸湿了面纱,被风吹动扬起。又在说话了,这次听见了,她唤着:“纯儿。”
纯儿是谁?
没等她解出答案,前方那道倩影顷刻间陡然一跃,跳下崖壁——
她冲上前惊呼,“不要!”
往空中虚虚一抓,手里捏着一条面纱。
那女子却化作一只鸟儿,高空盘旋,直飞云霄之巅。
画面一转,她靠在旁人肩上,又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憧憬,模糊的失真:“佩娘,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佩娘,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
她的眼角划过一滴泪,被人用手指轻轻抹去,佩之坐在床侧静默良久,凝望沉夜高悬的一轮长月,握着她的手紧了几分。
新短篇来咯~希望宝宝们会喜欢!比心~
大家的评论和鼓励就是我的动力~
接受大家的指点和建议,有反馈主包跪着听(bushi)。
在角色栏放置了给女宝们约的人设图,求夸(得意)!
*私设如山,勿追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知返》(一)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