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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知返》(三·终) “好久不见 ...

  •   她的声音轻缓而柔和,拂过耳畔,雨珠娇打竹青,模糊了雨声,只余竹枝微晃。
      九娘子望着她的脸庞隐隐出神,她不喜这种失序的感觉。

      “咳……我很少给人讲故事,爹娘在时,也总是我缠着他们讲予我听。”
      慕纯移开眸光,面露羞赧,起身在她旁侧坐下。

      嘴上功夫半晌未歇,有些口渴,拿起茶壶欲倒之,却是空的。

      不可思议的举起茶壶在她眼前晃了晃,无奈:“你都喝完了啊?我泡的凉茶都是加了不同的药材,适量有度,不宜多饮……”

      “哦。”

      夜幕,雨停。
      沉夜悬起一轮弯月,清爽夜风阵阵袭来,蝉鸣欢快。

      二人搬着小凳子坐在了院子里乘凉,摇着蒲扇。慕纯百无聊赖的数着飞舞的萤火虫,困意初升。

      九娘子见状,将随手抓来的萤火虫塞在她手里,接过蒲扇给她扇风,提议道:“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巷市逛逛?今晚那里有戏班子搭台唱戏。”

      “嗯?”慕纯神思倦怠的抬眸眨了眨,愣了一下,“好啊,现在去吗?”

      九娘子轻勾了下嘴角。

      ……

      巷市彩灯辉煌,高高搭起的戏台子下热闹喧嚣,万人空巷。
      好巧不巧,二人赶来时,底下的座位已售罄,站在后面的也不计其数。

      慕纯扯着九娘子的衣裙站在人群里,顾盼回首,热潮不减,她不耐热,鬓角汗湿粘腻着难受,眉间有些失意烦闷。
      手心也出汗了,她松开抓着衣裙的手指,拿出帕子擦拭着。

      九娘子留意到此举一怔,确是她思虑不周,她自身灵气运转不息,自不会觉得热。

      但慕纯是凡人之躯,无法类比。思下,附耳过来,“我们先出去。”

      “……好。”二人从人群中穿出,一瞬凉爽不少,在旁驻足。
      慕纯面露疑色,奇道:“听他们说马上要开场了,我们要去哪?”

      “我不喜跟那些人站在一起,”九娘子说罢,定睛瞧去,抬手一指,“那儿如何?”

      “房檐上吗……那我们要去借把梯子吗?”她似乎几许间就接受了这个莫名的提议,语气带着几分雀跃。

      九娘子闻言挑眉,她竟觉得这般的慕纯有趣的紧。
      倏忽间拦腰搂住她,借力纵身一跃,眸底含笑,声音被风吹的有几分颤:“不用,我抱着你飞上去——”

      身子悬空之际,慕纯蓦然一惊,下意识埋进她怀里,指尖紧紧攥拳捏紧。

      直到脚尖落地一瞬,还心有余悸,借着身旁人的手臂搀扶才堪堪站稳。
      回想起自己方才的举动,身子甫僵住,又羞又怒,忍不住愠怒瞪了她一眼。

      磕绊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来:“你应当提前知会一声……谁知你,我怎会……”

      “嗯?”九娘子自顾自坐下,眉梢一抬,微微歪头瞧她,“快来坐,下面开场了。”

      开锣戏一响,底下观众席安静下来,慕纯也跟着坐下,眉色稍悦。不得不提这高处的确视野开阔,夜风袭来又颇为凉爽。

      台上怜人唱腔婉转悠扬,身段动作优美生动。故事哀婉凄绝,缠绵悱恻。

      演绎的是旧时官家小郎君与平民小娘子偶然结识相知相爱,却不能相守,遭世人阻拦,生生被拆散。一人终生未嫁,另一人剃发为僧的爱情悲剧。
      引得大家拍手叫好,声泪俱下,气氛高涨。

      九娘子神色慵懒,双手撑着半躺,双腿悬在空中晃荡。
      直到戏目唱完仍是云里雾里,坐直了身子,蹙眉忍不住道:“那些人为何要拆散他们?若是私奔不就能相守了吗?”

      如此天真,不谙世事才能这般自在无虑吧。慕纯心道,不置可否。

      月色如银,两道背影映的颀长交叠,宁静恣意。
      长风吹的二人的披帛衿带飞飏交缠,她似叹似笑,望眼一览:

      “世道便是如此,有伦理纲常要尊,有仪礼律法要守,各人有各人的规矩。”

      “倘若是错了,也定要遵循吗?”她自心一问,眸底闪过疑色,似乎也思绪起这世道的真理。

      凡人寿命短如蜉蝣,弱如蝼蚁,千年却延续不息。
      可就连她,几百年的修行都在学着如何做人,这也是妖的道理吗?

      她道:“是非对错我也不知晓如何定义,于官家大族而言,最重门第出身,需门当户对。
      若执意娶一个寻常女子进门,会让家族声誉受损,仕途受阻。

      再者也会将她推上另一层风波险境中,被指责德不配位,轻视打压之……或许这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那你呢?倘若你遇到了一位心仪之人该当如何?”
      九娘子闻之倒觉得与自己心中所想相悖,不甘心追问。

      话音刚落,这时底下响起欢呼声,“快瞧快瞧——要放祈天灯了!”

      璀璨耀日,明灯三千。
      慕纯望着缓缓升起的祈天灯,抬指虚虚点了一下灯身,盛情难掩,眸中星点熠熠,转头勾唇瞧她:“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九娘子一瞬哑然失语,眸光凝住,落在她温秀如玉的脸庞上。
      明灯升焰将她的轮廓勾勒的暖柔,指腹摩挲了下,垂下眸,“没什么。”

      “逗你的,我听见了。”灯火葳蕤,长风未央。
      慕纯的声音轻声响起,萦绕耳畔不消,“我无法决断能否与之长相守,”眸色柔情而认真,映出怔愣失神的她——

      “只求能两心同,殊途归。”

      ……

      静默良久,台下将将散场,余韵未消,慕纯出言打破僵局。

      “九娘子……”她斟酌几许,忽的一问,“这是你的本名吗?”

      “何出此言?”她闻言思绪抽回,不知觉指尖一蜷,神色恢复如初。

      “人人都唤你九娘子,我也是从旁人口中得知,却从未听你提及起,遂想知晓你的名讳为何,”她顿了一下,“九娘子听着太生分。”

      太生分么。
      九娘子心尖莫名一滞,下意识掂量起这句话的分量,值几两真心?
      遂又觉自己实在可笑,她这般的人何谈真心,向来只权衡利弊,虚与委蛇。

      盘算着此番的真情流露能从慕纯身上换取些什么,她自嘲的勾唇,掩下几分不知所措。

      这确是第一次有人提及起,敏锐的,隐晦的,触及上封缄不堪的心渊。

      笨拙的带着一腔赤诚温情,将她抽丝剥茧,剥离掉的那层游刃有余的表皮下,掩藏的本心,寸寸淋漓。

      九娘子道:“还记得我送你的月环扣吧,双月成环,拘魂养魄。但我的那枚中温存的只一缕残魂,再无复生的可能了……”

      月光漫过高楼一檐,在她睫翼上投下细碎的影。

      _

      碎影投在她眸中流光溢彩,抬手高举起一颗精巧的琉璃石,颇有兴致的端详半晌。

      头顶一对棕绒兽耳微耷着,九彧一下午都坐在湖边的礁岸上赏石子,一双赤足泡在水中晃荡,卷至膝上的衣裙又散在水面随浪潮涌动,水色一方。

      来人踩过砂砾碎石铺就的外滩,窸窣作响。

      粼粼海面倏的啪嗒掷下一颗石子,横漂数记激起连连浪花,引得她惊叹愣住,不必猜就知是谁。

      九彧灿然回眸,眉眼间灵动欢快:“你这打水漂的功夫练了很久了吧,之之我也要学!”

      “下回教你罢,天快落暮了。”佩之清浅盈笑,走上前抬手将她拉起,二人牵着手往回走。

      天色垂暮,海岸染上绯色。
      她眉间郁色难压,背后羽翼又长出来,九彧见状,竖起绒耳凑近,“啊……你还再想明日的渡妖劫一事吗?”

      遂摸了摸她的羽毛,宽慰道:“你也无需烦闷啦,大不了失败了再等个几百年再渡一次嘛。”

      佩之一想到此事更愤愤不平了,抬指去戳她的脑袋,无奈叹之,“哼,你以为我是你啊,用害人的术法去采精补阳,增长修为啊。”

      她与九彧自幼便相识,阿九乃松鼠妖,行事乖张顽劣。
      她倒是不屑于用这种法子,就算用也定有别他更好的,多次劝说无果后就随她去了。

      明日的渡妖劫五百年一次,乃渡望台劈下的天雷,是妖修行化人的最重要一步。
      若成才能将外貌原原本本的蜕变成人的模样,若败将一招打回原形,自此前功尽弃。

      她不是不能再等机会,只是不甘心罢了。

      “哦……对不起,之之。”她垂首哄道。

      翌日,渡望台。
      二人皆就此待之,待天象异样便可开启渡妖劫一关。
      倒是九彧先面露忧色,叮嘱她勿逞强,保命要紧。

      话音刚落,朗朗晴天骤变,几道细闪劈至脚下,二人均迅疾避开,心有余悸。

      大地被劈裂开一道长缝,紧接着闷雷彻响,将二人困在原地,数道滚滚天雷聚下,震天撼地,光芒齐耀。
      九彧从容抬指结印,屏障结界抵挡住强势的雷降。

      佩之那边就未得此好运了,被逼的频频躲闪,微薄修为之力也只是杯水车薪,不幸被击中肩膀,吃痛的矮身,覆上手心按住,额上细汗涔涔。

      顷刻,另一道天雷欲降,她眉心一跳,展翅闪瞬避开,行动间羽毛被打落几根,无暇顾及别他。

      九彧留意到她受伤,眸色一凝,捏诀一扬,屏障结界瞬然将她罩住。
      此时形势减缓,二人皆松了口气。

      只霎那,疾风骤起,沙尘飞卷,九彧脚下震荡不稳。
      天穹之上悬云惊闪,变幻莫测,金光乍现,天雷涌动,气势磅礴,骤然迅猛自悬顶劈斩,撕裂昼幕。

      她眸心一缩,金瞳妖变,抬指布阵只在顷刻间——
      浓烟散去,她衣衫被劲风割破数道,细密渗着血,起身走来。

      眸中有溶金流动,闪着熠光,抬指指腹抹去嘴角一抹朱色,喜色难掩,“之之,我成功了!”

      遂又道,留下一道背影,往巳午方位渡望山的一处山洞去之:“你且等着,我去给你寻治伤的草药……”

      九彧从前就听闻渡望山有一洞穴,洞中有稀世珍宝,想来治伤的草药丹药一类更是不少。

      她身姿矫健灵巧,溜上来后,四顾寻之,蓦然眸光一亮,在一处泉水滴集的崖壁洼中寻得了一株活血养神的仙草。

      却在指尖欲触上之际,耳畔响起嘶吼声,她愕然一惊,不知觉后退步子。
      不知何时起崖壁上骇然盘旋了条玄色巨蟒,瞧这身形想必是五百年修为以上的蛇妖,张着血盆大口,吐着信子,缓缓爬过崎岖的洞壁,只蓄势待发。

      她后退的步子偶然触碰到地上堆放的蛇蛋,恍然后欲哭无泪,她这是摸到人家的巢穴里了,来不及悔之。

      仙草近在咫尺,不忍舍之,她悄然向身后探去,面上不显,忽的抬手一挥,将其收至囊中。
      却在转瞬闪躲之际,被突如其来的巨尾甩出洞穴外。

      堪堪跌落山下时,佩之闻声凝去,纵身一跃,展翅瞬闪而去将她拦腰接住,二人平稳落地后,惶恐问之:“发生何事了?”

      她将佩之轻轻推开,语气急迫:“来不及解释了,不用管我,你的渡妖劫还未结束……快躲!”

      她应声侧闪,玄色蛇妖朝二人猛烈扑来,却被骤下劈来的天雷击中,嘶吼着后退。

      无法靠近甫又转移目标,发狂朝九彧袭来,蛇身缠卷上来将她勒紧,她呼吸难捱,暗道不好!

      手心凝聚蓝光,抬掌送去一击,松开桎梏后,再不敌被扑到在地。
      尖牙刺穿她的双腿,狠狠拖拽,她的惨声痛彻入骨,血痕迹迹。

      颤抖挣扎着摸起一块碎石,抓着尖锐那端猛地朝蛇妖的瞳孔刺去,鲜血飞溅,蛇妖吃痛一声重重将她甩出几丈远。

      她无力的闷哼一声,浑身斑驳的躺在地上,气若游丝,唇瓣翕动,发出微弱的哑音:“救……我,之之……”

      佩之侥幸受劫渡过,却身受重伤,行动受阻,强忍着痛意起身。
      望眼瞧去的却是这般惨象,怔然僵住,蓦然心尖一颤,失重的跪地。

      泪光模糊了视线,她跪爬着向前,伤口血珠汩汩淌下,似乎要流尽了,落在裙间滴出娇艳的梅。

      识海内嗡的一声断线,滞涩的俯首低去,不敢去瞧九彧的满目疮痍,也难以置信此刻的所感,哑然泣泪声声唤着,“阿九……九彧——!”

      此刻蛇妖恢复了神智,方废去一目,已是怒火中烧,觉察天雷已消散,见状迅疾朝佩之袭来。

      吼声震天,血张大口,尖牙寸寸疯长,赤目腥红翻涌,誓要将她拆骨入腹,吞并湮灭。

      佩之闻之抬首,一抹玄色在她眸中占据放大,只在千钧一发之际,她奋力化形云雀一飞冲天,从蛇口下脱身……

      等待她的将不再是命悬一线,而是如何回头,惊惧交加时落荒而逃,来不及思虑。
      脱离险境时却沉静非常,掩在袖下的指尖却悄然的颤抖不止。

      她未曾转身,于是不再回头。

      她仍记得与之最后一刻的视线交聚,九彧眸中浓烈的希冀一点点黯淡,死沉。

      佩之识海中闪现的却是她灿若朝阳的巧笑明眸,挥之不去的扎根盘踞心渊。

      九彧无波无澜的缓缓阖目,无声的勾起嘴角,她已经流不出任何泪了。
      唯一期盼的便是那位佩小娘子千万不要回来啊……

      佩之曾一人独自回来过渡望台,记不得是何时了,但此地早已无半分痕迹。

      她却翻过一山一川,拂过一草一木,小心翼翼的跪趴在砂砾里,尘土里,一点点捡寻九彧残留一息微弱的精魂残魄。
      昼夜一瞬,春秋一瞬,又更迭不息。

      最后在一株仙草上寻到了一缕残魂,仙草将枯,这缕残魄也将散了。
      她取出准备好的月环扣将养着,捧在手心里时,那么沉却又那么轻。

      似乎捧着的是她的一颗心,映出她丑陋,卑劣的影子,又封存在自欺欺人的羽翼下。

      她后来才知晓,妖劫真正要渡的劫是欲念,拥有人的七情六欲才能变成人。
      而佩之学会的第一个词汇是自私,还有最深幽处的恐惧和愧疚,割裂成如今虚伪,冷漠的她。

      她有几分怅然瞧向明月,“我的名字叫……”

      “佩之。”

      她愣住。

      慕纯轻轻握住她的手,手心的余温烫的灼人,声音如沐春风,如细雨霏微,穿堂入心:“以后我便唤你佩娘好吗?”

      _

      东郊竹林,医馆。
      日头势减,热潮却不退,檐下百日菊簇簇繁盛。
      前院里搭了个木制三角架,其上置放一个圆簸箕,平铺晾晒着多许药材,散出淡淡药香。

      慕纯在旁上伸手翻晒,指尖触及余温未消,晒至申时,将差不差可以收了。

      簸箕太大,她一人搬不动,遂扬唇唤道,“佩娘,快出来帮我抬一下——”

      话音刚落,圆簸箕倏的浮起,平稳直径飞进室内无影,她无奈失笑。
      走至窗棂前,抬手朝上撑起棂条,碎光透进窗棂,一只蝴蝶堪堪飞至停留,翅膀缓缓翕动,在桌案上留下交互的蝶影。

      大堂内室一角置放一书柜,书卷如云,多许是医书珍藏孤本。
      于此视角正好也能一览大概,只余一道背影,佩之手拿鸡毛掸子正替她细致打理书卷其上的灰尘。

      待她定睛细瞧瞥去,却发觉佩之掩在袖下翻开的蓝本一角,慕纯身子一僵,顿时只觉羞愤难当,有几分被抓包的局促。

      那是她几月前心血来潮在市集摊子上买回来的话本子,名唤《佳人本纪:纯情书生俏王爷》……

      剩余的两本孤本也被她淘回来了,听商贩提过一嘴,说是未删减来着……
      她莫名心虚的移开目光,其实她还未曾来得及翻开。

      身后传出阵阵脚步声,她闻声睨去——
      原是一双兄妹,年岁均不大,兄长瞧及刚弱冠模样,粗麻布衣,却衬的人很有精气神。
      牵着躲在身后穿碎花衣裳,身高只到他腰间的小妹。

      慕纯上前迎去,莞尔问道:“二位可是来医馆瞧病抓药的吗?”

      “哎是,您就是慕大夫吧,我们来之前打听过了,”兄长愧然道,“城里医馆药铺于我们而言太贵,家中父亲久病太久,听闻东郊竹林有一家医馆,价位比外头的低一倍……”

      她了然,“那你们先随我进来吧。”

      得知患者病情如何后,她从身后柜台取出几味药材用笺纸包好递去,叮嘱用药和别他事宜。

      这时小妹探出头来,四顾左右,瞧了一眼阿兄,甫从衣袖中摸出一颗用纸包着的果糖,摊开手心递去。

      朝着慕纯腼腆一笑,羞赧道:“谢谢姐姐……给你糖,姐姐可以跟我们回家吗?”

      慕纯动作一滞,忍俊不禁轻抚了一下她的头,收下果糖,温声道:“好啊,那姐姐送你们回去好吗?”

      兄长赶忙将小妹拉至身侧,道了声道歉,面露羞涩,“家妹不懂事,慕大夫见谅。”

      慕纯道:“无碍,你们来时已申时,待到家也天黑了,我顺道去探望一下伯父的病情情势,心里也有个准头。”

      “那真是有劳你了,阿妹快道谢谢姐姐。”他眉梢一喜,又忍不住担忧问,“那你呢?到家也天黑了,需要我送你回来吗?”

      “我喜欢姐姐,阿兄也喜欢姐姐!”

      “咳咳咳——”

      躲在书柜旁偷听的佩之:“……”

      “不用了,无需担忧我,”慕纯抬眼望向某一处,轻轻收回目光,眸底含笑:“家中有人等我。”

      她到家时,正酉时一刻,天际划过一道长线,黄昏坠尾,落了半身残阳。
      她走至家门前倏然顿住步子,远方悠悠燃起星芒暖烛,也点燃了一抹飞飏的黛色。

      佩之掌灯待等一人,眉间半点春,染上残烬暮色,化为滟滟浓墨下的秋水柔意。
      永远是她眸中一点惊鸿色。

      慕纯有几分怔住,抬脚走至她身前,语气揶揄:“天还未黑,怎的掌起了灯?”

      “我以为你回来会很晚,又不知确切时辰,忧思你寻不到回家的路,就不打算回来了。”
      佩之走在她身侧,亦步亦趋,眉峰轻挑,语气听不出波澜。

      引得慕纯瞥了她一眼,此言语中掺了几分真假,几分笑谈,她不知,“你这是吃味了?”

      于是学着她的口吻模样,也将几分真假,几分笑谈,混的炉火纯青。

      宫灯灯烛被夜风吹的微晃。

      二人皆无言。

      回到卧房,佩之于挂台旁挂上宫灯。
      抬首瞧见慕纯摆弄桌上的一方形提篮,应当是个食盒,走过来一同坐下,奇道:“这是……你方才带回来的吗?我没瞧见过。”

      她答道,“我若有心藏,你又怎会知觉呢。”

      遂将盒盖揭开,映入眼帘的是精巧,飘香的糕点,上层是绿豆糕,下层是莲子酥,摆盘装好:
      “这是他们兄妹二人送的,他们家从前是卖糕点为生的,自从伯父病重后,就鲜少做了。

      这回是专程为感谢我,只我不喜甜食,他们的好意却不忍推辞,忆起你喜食这些,遂让他们多做了些带了回来。”

      她自顾自的言说,未曾留意到佩之的目光何时落在了她身上。
      眸底涌起的暗流,在烛光下忽明忽灭,或许还有困惑,难以言喻。

      那晚月下的真情袒露,似乎悄无声息的改变了什么,只一瞬,她黯下的眸中混着太多不该期许的东西凝住,散去。

      随之泛起的是淡漠的笑意,思绪抽回,“原来如此,给我尝尝。”

      她也不该期许无妄飘渺的东西,无论是从前还是今后,她只能是九娘子。

      慕纯应声递去一块绿豆糕,自己也挑了块尝了一口,倒是甜而不腻,软糯香醇。

      她不动声色的静默瞧了旁侧之人良久,蓦然唤道:“佩娘。”

      她抬眸,“嗯?”

      “我想为你梳一次发,”对上佩之微露疑色的眸子,顿了顿,指尖捏着的糕点隐隐用力变形,声音隐有几分干涩,“我……新学了一种时兴的妆发,想试试。”

      她点了点头,不疑有他,端着那盘糕点走至梳妆台前坐下,将端盘摆在旁上,好整以暇的坐了半刻。
      从铜镜中瞧见发愣的慕纯,顷刻起了玩味的心思。

      铜镜中照出她佯装娇羞的模样,用衣袖遮住面容,只露一双秋水含情的眸子,“慕娘子紧张什么,今日可不是你我大婚的日子,还是说娘子想让奴家来服侍你……”

      “……少贫嘴。”慕纯面露愠色,语气却无底气的软了半分,她的身影不疾不徐的出现在铜镜中,垂眸不语。
      细致瞧去,面上悄然染上半点绯色。

      赌气似的将她摆在旁上的糕点推的更远,抬手欲拿匣盒里的木梳,耳畔甫传来她对此举不满的控诉。

      她勾起嘴角,眉色稍悦,“还是让我来服侍娘子罢,只是这是我第一次替旁人梳发,有不周之处还望娘子海涵。”

      她取下发髻间的步摇,拿起木梳轻轻梳下,手法青涩却轻柔,烛光照在二人身上影影绰绰,衬的眉眼格外柔和细致。

      佩之一瞬间有几分恍惚了,抬指虚虚触及镜面,描绘她的轮廓,又在她抬眸之际匆匆收回。

      余光瞥见镜台旁卷收着什么物什,抬指拿起展开一瞧,原是一张卸下骨架后,卷收起来的纸鸢蒙面,瞧这大雁的样貌有几许眼熟。

      端详半晌,灵光忽现,忆起是半月前跟慕纯一同放过的纸鸢,她的那只让自己放飞跑了。
      这只……是慕纯的,她记得断了线后飞到了对山的亭楼,莫非是捡回来了?

      慕纯瞧出她的惑色,平静如常:“我过后是将它拾回来了,想着有朝一日能为过去的我们做个了断。”

      她指尖一顿,只是静静的瞧着铜镜中为她梳发的身影,良久无言。

      慕纯替她重新簪上珠钗,缓缓梳着垂下的乌发,她的容貌生的当是姝色无双,眉如远黛,眸似秋波。

      只是现下无言静默时,冷峻的有几分淡漠,疏离。
      她垂眸轻笑,她似忘了从前的九娘子也是这般神情。

      她也曾问过自己究竟所求为何,越是刨根问底,深思细纠,浮现出的越是缠卷紧绕,乱麻如丝的死结。
      将她柔软裹住,又将她禁锢困住。

      “佩娘,我从前总在想,倘若我们也过着寻常人家的日子,应当也是这般岁月静好的模样吧。”

      窗外华灯初上,慕纯缓缓凑近靠了来,虚虚顿住,发丝抚过佩之的面庞,分明近如咫尺,又触不可及。

      烛光映出二人明晰的轮廓,烛影绰绰,她俯身轻轻吻上佩之的脸庞。

      “今夜我们只做一对寻常的人家,好吗?”

      夜风静默。
      佩之不答,铜镜中人的眉眼渐渐淡去,模糊不清的蒙上了层水雾,融入疏凉的夜色,灼烧了心头,只余下隐秘的麻,迟缓的痛。

      她似乎在等这段未道明的后半句,戛然而止的消匿在忽明忽灭的火光里灼烧殆尽。
      继而拾起,嚼碎后咽下,再瞧一瞧这腹中的苦和涩究竟为何。

      早该如此,她应当甚喜。
      从前曾遇过形形色色的契盟者,欲望使然之人不计其数。
      如今有一人无所欲求,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如愿以偿。

      佩之抬手,甫将手心覆上慕纯撑在椅靠侧翼上的手,扯出笑容,二人心照不宣的终了此残局,她合该甚喜。

      至此妖契既成。

      梅雨落珠,连下不止。
      佩之最后一次见她,未曾道上三言两语,走的决绝,轻落。伞下抬眸只匆匆一瞥,此后故人长离。

      那夜雨声萧萧,医馆静默如常。
      佩之将人环在怀中,罗裙铺地交叠,怀中之人恬静沉眠,她轻轻擦拭慕纯唇边的朱色。
      指腹欲抚上她疲倦的眸,仿佛恐将人惊醒,又堪堪顿住。

      她垂首缓缓抵上慕纯的额,泪珠滴落在她的睫翼上,划出泪痕。

      倘如……倘若真如慕纯言的那般,只做一对寻常的人家,一切都会不同吧。

      佩之起身执起她的手,指尖相扣之际,红丝缠现,萦绕。
      她见状垂眸讥笑,泪水忍不住淌了下来,心道,慕纯我还真是小瞧你了,你竟动情至此。

      妖契既成,一方动私情契盟者都将遭共念之力带来的反噬,念力凝结的丝线越红,反噬越强。

      烛光将二人的影子拉的颀长,她的影子映出背后的羽翼,展翅裹住二人,指尖相扣间聚起微芒。

      须臾,她唇齿间的腥甜难捱,嘴角溢出一抹红,再瞧去指尖缠绕的红丝已散去。

      她此举强行解除了契约,随之而来的反噬还有修为尽弃和记忆受损,只待时限一过……

      佩之再阖眸,唇边扬起淡然笑意,心尖莫名的平静下来。
      她眸底浮起二人初见的场面,那人帷帽仰起的顷刻,杏花落满了枝头——

      _

      又三载,初冬。
      闹市街头行人匆匆,寒风萧萧。慕纯只身站在人群中听的入神,绯衣锦袄,清丽素面。
      自从五感尽失的毛病好了后,气色倒是红润了不少。

      怀抱一只黄白相间色的小狗,也身着袄衣,不觉冷意。

      今日新来的说书先生讲戏的茶馆里照旧是万人空巷,她也来赶个热闹。

      他说书不同于旁人,一板一眼的诵书,枯燥乏味。
      且是不动声色的将听客们也讲进了故事里,待听客回神来已身在其中,颇独特新意,久而久之成了茶馆的说书红人。

      终了后,听客们纷纷打赏,她正有此意,欲摸出几枚铜板,怀中的小狗蓦的挣脱跃下,将将就快没了踪影。
      慕纯微愣几许,匆忙丢下赏钱追了出去,“烧饼,你去哪——”

      她一路追出至郊外山茶花林,缓缓顿步,初冬山茶开的零落,风簌簌落了满地,沾上衣裙。

      倏忽耳畔传来烧饼的叫唤声,慕纯寻声睨去,眸光微微凝住,映入眼帘的是一道背影,白袍立身。

      许是发觉到慕纯明晃晃的目光,遂从容转身,帽檐遮面,瞧不清面庞。

      慕纯眸底闪过邃然,仍心悸一瞬,分不清是雀跃还是疑色,“你……是何人?”

      寂然簌簌,寒风未央。慕纯瞧见那人帽檐下扬起的一瞬苍苍银发,又抬手捂得更严实。

      远处传来声响,烧饼从林中奔来,却是蹲在那人的旁侧,仿若相识已久。

      她压下心潮,忍不住上前迈步,顷刻空中却飘雪纷纷,山茶覆雪骄阳似焰。
      无甚其缘由,慕纯却顿步良久,她乌发间落满银雪,衬的由甚明眸皓齿。

      那人白袍扬雪,风中猎猎翻飞。
      眸底倒影渐渐明晰,她不疾不徐的走至慕纯身前顿住,抬手欲揭帽,慕纯伸手按住,躲闪垂眸不愿去瞧。

      她却盈笑靥靥,眉间染雪,多了几分烟火气,“还是不愿见我吗?”

      遂执起她的手,揭去发顶的兜帽,苍苍银发融进风雪,丹青黛色点唇,眸色依旧炽烈如初。

      “好久不见,慕纯。”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知返》(三·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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