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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晌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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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日头更大了,明晃晃挂在天上。
除了要干活的船员,甲板上再没有什么其他人了。
那作小丑装扮的人说得一点不假,说是半天之后失去效果就是半天。在荆怀宿发现某个船员的目光长时间锁定在他脸上时,他就知道,易容大概率是失效了。
也不打紧。几乎没什么船员见过他,他们这些“异族”的辨识度也不是从脸上来的。
找地方易容的危险率可比被认出来的大。
荆怀宿想了想,向锅炉室走去。
锅炉室在功能性区域一侧。那里人员嘈杂、光线昏暗,只不时爆响的火花能映出事物更清晰些的轮廓。荆怀宿贫乏的常识告诉他,一般锅炉室会有专门防水隔板与其他区域隔开,但这艘船上没有。
但身处痕内部,常识之类,起的作用本就很小。
荆怀宿在锅炉室里转悠。昏暗环境下假装工作的难度更小,偶尔被随机叫到也只稍微糊弄一下任务便可以结束。他在锅炉房里走着,一面留心听上层动静。
船走得很稳,但能感受得到在行进。
这种速度持续了一天一夜,然后,终于慢了下来。
那是在荆怀宿刚置换完第四张纸条不久。他的手揣在兜里,摩梭过没有打开痕迹的缝隙,刚略微卸下一口气,便感受到平稳的船略微摇晃起来,船的速度慢下来。
锅炉室里船员开始变得躁动。
荆怀宿听见他身边一个船员咕哝:“总算要开工了。”
旁边远些的另一个船员接过话茬,语气里有些暴躁,话语中夹杂着无意义的咒骂,荆怀宿稍微反应一下才听出来,他是在抱怨自己不得不留在这个岗位,没办法上去看热闹。
第一个船员也跟着唾骂船长排出来的班,为了省些工资,一个海员几乎要被掰成三个用。
但能去看热闹,他口中附和也变得很敷衍。等船彻底静止下来,他便不再理会另一个海员,自己随大众往船舱外挤去。
荆怀宿缀在人流中后方,也跟着出了锅炉室。
那还有工作的倒霉海员见状重重叹了一口气,将手中东西拨弄的叮当作响。
船员涌上甲板。
他们仿佛对这一套程序都熟悉得很,上了甲板便颇有默契的往一侧拥。
荆怀宿听见旁边有海员在交谈。
“组长开了个盘,你下注了吗?”
“当然,一注,我赌今天下海的那二十个倒霉蛋绝对捡不回来一颗九宝珍珠。你呢?”
“我也是。唉,神明在上,我猜不会再有傻子赌他们在第一天的航程里就能找得到珍珠了。我猜组长下次航行应该就会把这个盘停了。毕竟结果是什么,我们都能猜得到。”
“那真可惜。我每次都能靠赢来的钱去小酒馆喝一点呢。”
远些另一个船员大声道:“神明在上,你去小酒馆喝的恐怕不是酒吧!”
船员们爆发出一阵哄笑,旋即谈起了小酒馆那个老板娘和她的弟弟。
荆怀宿闭了闭眼,快走一两步将这拨人甩到身后。
船员大多淤塞在前面,荆怀宿走得快一步,便被堵在一群船员间。后面的船员在往前,前面的却不再动弹,眼看着就要挤成一团,肢体接触似乎不可避免。
在某个船员被挤得踉跄一下靠过来时,荆怀宿脑中迅速闪过那贵族的死状,下意识便要唤出异能。
但他又旋即回想起林岸对他的描述。奴隶舱里船员与闯入者的接触,闯入者与那奴隶少年的接触。似乎他们与原住民的接触并不一定会触发那束火苗......况且利用异能离开之后就看不到那万众期待的“开工”了。
那船员跌过来时,荆怀宿站定了没动。
他赌对了。并不是所有“被神明庇护的族群”与异族接触,都会让异族产生那么大的足够叫人丧命的反应的。
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肉略有些烧灼感,像被火苗燎了一下。荆怀宿不动声色的用力,叫那船员被挤到另一个人身上去,那烧灼感便停了。
那个被挤来挤去的船员毫不在意,就地一靠,伸长脖子急切的向前张望。
荆怀宿也往前看去。
他看到了一串被反捆着手的采珠奴。
那一串人各个头颅低垂,视线冷漠,或者说木然的望向自己脚下那片小小地面。原住民和闯入者的区别变小了,除了体格不至于在短短一天之内改变,他们的精气神仿佛全没了。
队列最后,被反剪着手的采珠奴穿着船员服饰。荆怀宿认出来,那是被与他一起带出去的十几位采珠奴之一。
他的精气神倒是比前面十九个人好得多,明明是个原住民,此时倒比奴隶舱里面那几个闯入者更接近闯入者了。他左右四顾,面上带着点迷茫,看起来完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被抓住、出现在这里。
没有人对四顾的原住民挥鞭,但前面一串人却没一个将头抬起来。
荆怀宿很快的蹙了一下眉。
他不相信痕会轻轻放过某些人。留在奴隶舱里的人被折磨成这副模样,那代表他会承受同等的压力。只是暂时没到时间而已。
船舷旁边站了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他的制服制式与普通船员有所不同,大概率是个中高层管理人员。他挥手赶苍蝇似的驱逐船员,叫他们站的远一些,不要让身上鱼腥味飘过来。
话说得粗鄙难听,但那些船员竟果真散开了些。只是看其中某几个的神色,他们并非毫无怨言。
男人走向那一列奴隶。有船员将反绑着奴隶双手的绳子解开,丢给他一条粗些的让他绑在腰间。
奴隶慌里慌张的去捡绳子。血液流通不畅,他的手不太灵活,试了三两次才将绳子抓在手中。
男人已经有些不耐,催促他一声,又道:“不用绑那么紧,毕竟你配不配被拉上来还不知道。”
这奴隶大概是第一次来做采珠奴,听男人这么讲,双手便开始微微颤抖,原本便不灵活的手更显僵硬,将绳子缠在腰上的速度愈发慢了。
刚松松缠上一圈,男人便失去了全部耐心:“给他绑上石头,扔下去。”
奴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仿佛是要恳求,但第一个头还没磕下去便有两个船员拥上前,手脚麻利的将一只沉重的黑布袋子捆在采珠奴腿上,将他推下船舷。
那奴隶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喑哑的喊叫便猝然止住声息。
有些船员走向船舷边。荆怀宿混在他们之间,往海面看。
今天天气很好,海面风平浪静,浑然一体。水是绿色的,有些发黑,下面应该不浅。
那根系在奴隶身上的绳子连着一只一人高的滚轮。随着人逐渐往下沉,那滚轮骨碌碌将绳子一截一截往外放。好一会,转动的速度才逐渐慢下来。
平静维持了片刻,然后,绳子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男人皱着眉,盯着绳索:“绳子松开了,拉上来吧......不,别,那奴隶好像还拽着绳子。”
绳子的摇晃愈发剧烈,忽而抻紧,最终松弛下来。
男人挥挥手,以一种习以为常的语气道:“应该是死了,把绳子拽起来吧。”
然后,第二个奴隶走上前,开始准备下水。
他吸取经验捆紧了,但入水之后不片刻,绳子又开始不正常的震颤起来。
男人从怀中摸出一只做工精致的怀表,翻开盖,时不时瞥一眼。
那绳子忽然骨碌碌又被抽出去长长一截,倾斜起来。
那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过了片刻,倏尔一松,缓缓落回船舷下。
“被鱼叼走了。”男人说:“起绳子。”
船员一圈一圈的转那滚轮,绳索再次被拽起来。
男人的判断很准确,绳子的最后一截被拽离海面,赫然是个空荡荡的绳圈。结没松,但其中原本套着的人却不知所踪,只余下绳圈边缘一些被海水泡开的淡红色痕迹。
第三个人原本便两股战战,绳圈上那些接近于血色的痕迹更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忽然大叫一声,不顾自己被反绑着手,撒开腿就要跑。
他当然逃不掉。某个船员一拳便将他撂倒在地。
那奴隶仿佛吓疯了,不要命似的喊:“他们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说我们出海几趟就能回去了!我不干!我不干!我......”
男人对这种奴隶忽然发疯的场面习以为常,眼皮都没抬,只道:“把他丢下去。”
两个船员神情漠然,一人控制一边,将人押上船舷。
那奴隶拳打脚踢,试图反抗,极度惊恐下甚至真的有某个瞬间挣脱了船员的掌控,但旋即便被更紧的攥住。被挣脱的那个船员向奴隶脸上重重一扇。
奴隶的脸被打到侧向一边去,鼻血飙出来,滴滴答答,有些落在船舷上,有些落在海面上。
他被推了下去。
这些奴隶水性应当都不错,沉下水不过片刻他便浮出来,声嘶力竭:“不!不对!拉我上去!我......我不干了,他们说出海几次就可以......”
他不知道看到什么,五官扭曲,面上显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惊恐。
一段漆黑的脊梁倏然浮出海面,只一瞬间,便又深深扎了下去。
奴隶的声音同身形一齐消失,留下一片浓红,迅速扩散、变得浅淡,最终归于深绿。
很快,海面便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也好,省了一袋石头。”那男人咧嘴笑了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