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不灭的启明星【无限流】》弦烛

20、第 20 章 贵族们

　　贵族们陆陆续续来齐了。
　　太阳很高。许多本便没那么在意这件事的贵族被生生从船舱中交出来，怨声载道。

　　有个贵族甚至高声喊：“神明在上，艾维，你若不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我发誓我一定会想办法让叔叔解雇你的！”
　　船长环视四周，看人差不多来齐，清清嗓子，终于不刻意将他的声音压得轻柔：“这是一件必须要在阳光与天空下宣布的事情。女士们，先生们，我将对神明致敬，并以神明的名义发誓，我接下来所说绝无虚言。”

　　船长的神情莫测又严肃，那些贵族便也纷纷安静下来。
　　“扬大人的死亡，没有人需要负责人。至少除了扬大人自己之外，没人需要负责——”

　　有贵族似乎想提出异议，船长便将声音抬高了些：“——我与神使大人钻研了一夜，经过重重验证，终于能够确定并在此宣称，扬大人对被神明赐福的孩子不敬，因此得到了惩罚。”
　　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有贵族说：“被神明赐福，你是说......”

　　他的同伴拍了他一下，他也便噤声了。
　　船长退后半步，以一种谦卑的姿态将侍应生推出来，半弯着腰，道：“这个孩子是被神明赐福的孩子。扬大人将神明的仁慈认作懦弱，竟妄图左右神明，并吩咐他的侍从羞辱这孩子。神明仁慈，放过了身不由己的异乡人与侍从，但扬大人作为主谋，不得不承担起神明的愤怒。”

　　他以一种几乎是在吟唱的语调，道：“错误已经发生，我们只能寻求补救的机会。我想，为被神明赐福的孩子准备最精美的食物，最华丽的衣裳，最宽敞的住所；赋予神明认为罪不至死者应有的惩罚，神明的愤怒便不会降临在你我身上。我们依旧沐浴着神的荣光。”

　　没人对这个处置方式有意见。
　　船员带上来被五花大绑的艺人和侍卫，要求侍应生对他们做出处置。侍应生僵着脸，以一种念稿子的语气照本宣科：“不论你们本心如何，你们亵渎了神明，理应受到惩罚。你们将被押到船舱最底，做采珠奴。当然，神明是仁慈的。你们只需要做这一个航程的采珠奴，航程结束后你们将重归自由。”

　　满口神明念得荆怀宿头痛。船长的处理方式讲得差不多了，荆怀宿趁身边船员心思都在船长那面时悄悄向后退了退，从他们的视野范围内离开。
　　然后，他肩膀上忽然压上什么轻飘飘的东西，城主在他身后，笑眯眯的悄声问：“要不要吃火锅？”

　　荆怀宿轻轻叹一口气，由衷道：“我以前不该嫌你烦的。”
　　要烦，哪里烦得过这群张口闭口用神明起誓，搞得他都快听不懂神明这俩字的贵族？

　　城主“哇”了一声：“阿宿长良心了。”
　　“你至少能做到表里如一。”

　　不像那些贵族，口中声称着要找出杀害那个名为扬的贵族的凶手，实际上只是在担心自己也会成为凶手的目标。不像船长，口口声声声称扬是亵渎了神明，实则只是在为那些贵族老爷找一个能叫他们安心的借口。
　　荆怀宿的思绪顿了片刻，转回来：“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城主好脾气的重复：“你要不要吃火锅？”

　　这一句问出来，被长时间紧绷的神经忽视的饥饿感忽然席卷而来。
　　荆怀宿按了一下胃，张了张嘴：“......”

　　他还什么都没说，城主已经自顾自的数下去：“让我算算，阿宿，我们的最后一顿饭是晚饭，在上塔的第二层之前吃的。你又没赶上痕里面的晚饭，又没赶上早餐，现在是不是饿得很？”
　　他要说的话好像都被这家伙抢完了。荆怀宿把嘴闭上：“就你知道的最清楚。”

　　城主轻轻笑了。
　　他绕到荆怀宿面前来，掸一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向荆怀宿伸出手：“那么走吧，带你看看客人的房间长什么样。”

　　船长还在那面说话，一些贵族在长篇大论的对“被神明赐福的孩子”表示祝贺与尊敬，那侍应生也在一一向贵族赐福。船员很快倦于满耳歌功颂德，重新将注意集中在面前活计上。
　　没有人注意匿在阴影里的他们。

　　他们悄悄回到了城主的房间。
　　这些艺人住在甲板下第一层里，同船只的中高级管理人员一起。是单人间，但有些逼仄，狭小的空间内放一张床，一只衣柜，一个桌子，一把椅子，再站上两个人，便再没什么富裕了。

　　城主的房间里，床底下放着行李箱，桌子上琳琅满目，中间摆一口小锅，四面挤挤挨挨的摞着四五种荆怀宿认不出的鱼、扇贝和虾，桌子一角甚至还摆着两盘片好的肉类。很像火锅里的肥牛卷。
　　荆怀宿盯了那两盘肉片刻。

　　城主注意到，便和他解释：“这两盘是我自己片的。没办法，厨房冷柜里全是整块整块的肉，我只能挑点最适合涮着吃的部分片一片。”他声音低下去，像是嘟囔了一声“暴殄天物”。
　　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去厨房偷的肉？”

　　“不光是肉。”城主将手一摊：“这些，当然连带着锅，都是。我可不想捞这里的鱼，这里的鱼又有很好吃的，我一定要让你尝一尝，这也是没办法嘛。”
　　“......”荆怀宿闭了闭眼，心平气和道：“没给厨师发现了？”

　　“没被人发现......你先尝尝鱼，真的，很好吃，信我。”
　　荆怀宿叹了口气，转念再想，城主应当是有数的。他在心里默默将自己说服，夹起第一筷子鱼时已经心平气和。

　　这地方当然没有火锅底料，汤是城主现熬的，料是城主现炒的，原材料都是城主在厨房里现偷的。然后，将火从手上升起来，奶白色的锅底很快便咕嘟咕嘟冒起泡。
　　他们先喝汤，再涮肉。城主没骗他，那些海鲜的味道的确异乎寻常的鲜甜浓香，与他曾经吃过的味道截然不同。

　　吃饱喝足，荆怀宿谈起正事：“昨天晚上被你带跑了没来得及说，那张牵机牌，我给昨天帮我易容的小丑了。”
　　他曾经在路上想起来那张牌，和城主一讲，城主却满不在乎的挥手：“给你的，送你了。我拿着又没用，凭你自己处置吧。”

　　城主微微一愣，笑起来，道：“它倒是找了个好去处。”
　　又问：“先前绑定你那个系统呢，这两天怎么没在你脑子里聒噪？”

　　城主看着一副游手好闲的模样，但绝对不会研究不清楚一个差点绑定他的、还有些一根筋的系统。荆怀宿对城主对于系统的了解情况有所猜测，却也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如此了如指掌。
　　这叫荆怀宿慢了半拍才回答：“领主的痕他进不来，现在还在主系统里面修改程序。那程序得明天晚上才能跑完。”

　　城主点点头，评价：“那可真够惨的。”
　　荆怀宿不置可否。听外面的声音逐渐小下来，他也站起身：“行了，饭也吃完了，我再不走就要被堵你屋里了。船上储藏室守备应该还挺严的，你自己小心。”

　　城主应，又道：“晚上再来找你吃火锅。他们这儿这些玩意我真吃不惯。”
　　荆怀宿最后一件准备在城主房间里做的事是交换纸条。虽然和在外面置换效果没什么区别，但好歹能舒展开。

　　他将手摊开，指尖勾起，紫色天平一闪而过。指尖的旧伤再次迸裂，流出细细一道血来。
　　那捆纸这次没有被打开。荆怀宿略松一口气，意图将纸揣进兜里。

　　手略微一动，便被城主挡住了。
　　城主将他的手放在桌子上，摊平，仔仔细细看着他的指尖，轻声感叹：“哎呀，这可真是......”

　　可真是什么却没了下文。城主浅浅叹一口气，在手指上搓出一小团火来，凑近荆怀宿指尖。
　　他们的指尖碰在一起，那火焰也灼上荆怀宿手指，带来些微痛感。这点疼痛对荆怀宿而言不算什么，这当口，他还有心思盯着他们碰在一起的手指走神。

　　像在借火的两支烟。他想。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这里。两个人凑近了，让烟上火星顺着一支燃上另一支，这分明是影视作品里经典的暧昧场景。

　　但他们现在并不暧昧，自然，也不在抽烟。
　　他不再垂眸看自己的手指，而是将目光上移一些，落在城主身上。

　　城主俯身，长发共耳坠上流苏垂落，火焰认认真真烧灼荆怀宿指尖。城主的目光定在他指头上，于是荆怀宿的目光便也滑下去，重新垂落在火焰的交界处。
　　火焰在灼烧。很稳定的小小一团橘黄色，凑近了都没什么热量，灼在人手上只一点隐痛。

　　它顺着荆怀宿指头上的伤痕烧下去，那伤口渐渐不渗血了，边缘皮肉发焦黑，像是皲裂的大地。它顺着滚落的鲜血烧下去，一直烧到荆怀宿手掌中心，将鲜血的痕迹湮灭得干干净净，却并未灼伤半分完好的皮肉。
　　疼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发麻的痒。

　　然后城主的手指蜷起来，那小小一团火焰也消失不见。
　　“走吧。”城主说：“照你的话说，再不走该被堵屋里了......记住了，下次在这种地方受伤流血尽快处理掉。不处理掉伤口，等下把鲨鱼引过来，该被处理掉的就是你咯。”

　　荆怀宿略一晃神，站着没动。
　　城主将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他才猝然回过神。

　　人声已经近了。荆怀宿来不及再慢慢招呼，迅速闪出舱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