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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他们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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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如法炮制,往回走。
荆怀宿顺走一只大锁,趁林岸闪在房间里换衣服时,低声交代:“等会大概率会有人盘问你。问了你就照实说,有个船员把你带上甲板问你奴隶舱里发生了什么。”
闯入者能懂,那些原住民也会脑补出合适的理由。
林岸大概领会到他的意思,闷闷应了一声。
他们回去那一路倒也算得上顺利。荆怀宿将新的没锁上的门锁如法炮制换上铁门,让林岸进去,叮叮咚咚的将铁门锁紧,用那身海员外套虚虚掩着,转身欲走。
某个舱室里,有奴隶冷不丁质问:“你把他带去干什么了?”
那是个干瘦的年轻人,双颊凹陷,眼睛像两个黑洞。显然是个原住民。
荆怀宿脚下一顿,瞬间反应过来,狠狠一脚踹向铁门。手电的光乱晃,他将声音放粗,在系统的语料库里面依葫芦画瓢,不干不净骂了两声,粗声粗气道:“贱民也配问这么多?”
他又骂了两声,之间夹杂了一些对船长在甲板上层搞戒严的抱怨,重重拖着脚步离开了。
年轻人果真没再出声。
荆怀宿在黑暗中往前走。手电筒微弱的光线只能照亮小小一片前路。有些光线散落到铁栅栏中,散进那些奴隶们黑漆漆的眼睛里。他们都在看他。
荆怀宿继续往前走。
他沉重的脚步声攀上阶梯,奴隶舱里便发出一两声喟叹。
荆怀宿背上出了点汗。不多,在闷热潮湿的甲板下层也不算显眼。走出功能性区域,在备用品柜前一晃,将置换回来的大锁头放回原处,海员外套随意择个外套多的地方丢弃,悄无声息上了甲板。
夜更深了。甲板上人迹少了。
两三个海员结伴往舱里钻,抱怨着杀害贵族的凶手,抱怨着船长守夜的排班。微冷咸腥的海风扑在脸上,刮去小半汗水。海浪舔在船身上。这一切都过于真实,某一刹那,荆怀宿产生了细微的恍惚。
他很快清醒过来,绕到船侧面。
那里,贵族不屑于抵达的地方,凌乱堆着不少杂物。破洞的网、水桶、一些看不出功用的工具,几身脏破得抹布似的海员制服......看着乱得很。
也好藏人得很。
荆怀宿将这些杂物略微清了清,确保自己身侧有东西遮蔽,那些东西又不会挡住逃生路线。
他钻进杂物堆里,确认自己看起来像另一件破旧的海员制服,将呼吸放得很轻很低,微微眯了一会。
他猝然惊醒。
清醒时保证呼吸频率不变仿佛已经成为肌肉记忆。荆怀宿眼睛半眯着,慢慢睁开条缝。
月亮很漂亮,挂在极高极远的地方,已经靠西去了。天幕依旧是浓黑的。
但在那点微弱的银光下,荆怀宿瞥到了个什么东西。
他背后靠着船舱下的墙。没有窗户开在这一侧,或许这也是船员将杂物堆在这面的底气。
这一侧甲板本便不宽,被杂物堆占了一小半,能走人的地方更显得并不宽敞。有人巡夜,或许只往这面一晃便离开了,不会踏入这片阴沉沉的地方。
事实上,巡夜的那个东西的确如此。
它脚步声很轻,喘息与吞咽口水的声音却很粗重。它向这一侧走过来,荆怀宿便往那面看去。
一只爪子捏着手电筒,缓缓从船舱后方浮现。
那是一只大而粗壮的爪子,手电筒在其手中简直像一颗小小的玩具,稍一用力便会四分五裂。
手电筒光只照亮了很有限的一片区域。捏着手电筒的那两根指爪暴露在光线下,森白的爪尖反射出金属光泽,青灰色的指看着粗糙得像岩石。
再往下些,青灰色淹没在黑暗中,只看得见一片漆黑轮廓。
灯光向黑暗深处晃了晃。怪物的头颅与身躯暴露出来。像一片连绵的礁石。
它仰起头颅,吸气时几乎像是吹响喑哑难听的号角。然后它扭过头,嗓子里发出咕噜声,就这么咕噜咕噜的对身后的什么东西道:“我闻到了贱民的臭味。”
身后一道手电筒光束从它身上打过去。某一刻,荆怀宿看清了它的身体。
青灰色的,像岩石。岩石表明还滑稽的套着一身海员制服。明明身体膨大许多,那身制服却没有被撑爆。
然后,它身后,另一道声音咕噜咕噜的回答:“还不是贵族老爷让他们上甲板。这里到处都是贱民的臭味。”
这个理由说服了那怪物。它——他摇晃着自己庞大身躯,慢慢走远了。
荆怀宿闭上眼。他脑中转过自己换衣服时那船员打人的面貌,一时又闪过林岸的描述。呼吸平和稳定仿佛成了习惯,但他的心脏在胸膛中咚咚狂跳。
他仿佛摸到了真相的边缘,又觉出些古怪来。
怪物的呼吸声更远了。
荆怀宿微微一动,将手指藏在兜里,摸索着抓住兜中另一卷被捆得很紧的纸,手指轻勾。
手心空了瞬间,新的纸被置换过去,旧纸卷重新出现在他手中。
他摸索着纸张缝隙。这种纸卷打开用过之后不可能完全恢复原状。而从林岸手中换回来的纸严丝合缝,显然没被打开过。至少这段时间以内,奴隶舱里是太平的。但他总还提着心。
忽然有光与热量照射在他脸上,荆怀宿又惊醒过来。
天亮了。朝霞淡薄的挂在天边,太阳探出半个头,有阳光照过来,被杂物分隔成一块一块,又落到他身上。
船上偶有人声,有些船员已经回到岗位了。
荆怀宿侧耳倾听片刻,小心从杂物堆里出溜出来,将船员制服上灰尘拍掉、褶皱抹平,瞅个没人注意的空,溜达到甲板上。
已经有些船员在甲板上放风。
荆怀宿在他们附近站了站,很快被带颜色的笑话和长篇大论关于船长贵族与底舱贱民的抱怨轰走。在荆怀宿站不住离开之前,有个船员抱怨:“还有被伦多大人看上那个,明明被打得半死不活,还硬撑着不松口。那些大人什么时候才知道比起奴隶我们才是更需要药的!”
荆怀宿硬生生止住了去势。
被人看上,被打的半死不活,他脑海中浮现471那张倔强的脸。
其他船员显然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只有一个应和似的接了句:“那些贱民就是下手没轻没重。要我说,我们今天早上该晚点送饭的,说不定那奴隶直接断了气,我们还能省点药。”
另一个以一种附和的语气道:“不过要我是伦多大人,我也会看上他......”
接下来,他们的话题向带颜色的部分一去不返,将那471全身品评了个遍,有几个海员言语中明显对他的年龄怀有强烈兴趣。
荆怀宿很想转头就走,但为了可能的情报,还是再在原地等了片刻。
他从他们的话语中意识到那孩子还活着。或许活得很糟糕,但毕竟还有一口气在。在海员商量起明天换药时谁先去揩油时,荆怀宿终于彻底忍受不了,转身离开。
他的生物钟很准,估算着下一次置换的时间差不多到了方才将手揣进兜里。
这次,那卷纸被用上了。
荆怀宿状若无意拐过一个弯,将纸展开在手心中,看见上面蘸着暗红铁锈画的叉。
叉旁边还有个歪歪扭扭笔画乱飞的“病”。
能在那种黑暗中写出字来的已经是意外之喜,荆怀宿不能奢求林岸在黑暗中躲躲藏藏的用文字将前因后果都交代一遍,只能看着那个病字推测,他说的事和方才船员讲的是一件。
日头又高了些,贵族陆续醒来。闲谈的船员不再被允许上甲板,荆怀宿不得不混迹在干活的船员中,在手上没有活计的情况下假装自己很忙,一面等待着船长。
船长昨天晚上承诺今天一早便会给贵族合理的解释。不单是早早走上甲板的贵族,荆怀宿也在等待这个解释。
海面上的太阳总有些毒辣。荆怀宿清晰听的见路过自己身边的一位带着大而华丽的帽子的贵族小姐抱怨似的和同伴说:“艾维怎么不快点过来。这么大的风,我最喜欢的帽子会被刮乱的。”
她的同伴安慰着她,言语间也不乏抱怨。
荆怀宿侧目。甲板上站了不少贵族。他们看着优雅从容,但能让这些养尊处优的贵族顶着毒辣太阳站上甲板,若船长艾维拖延着找不出借口,那返航之后死相凄惨的或许就会变成船长。
正思索间,船长已经走上了甲板。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弓起来,显得谦卑而歉然。他一登场,立刻便有贵族不动声色的靠过去,而他则以一种与他外貌极为不符的温和与他们交谈。
不知道说了什么,某个贵族的声音忽然抬高了,惊呼:“以神的名义,这不可能!”
“以神的名义!”船长的声音也高了,但语气维持着温和:“以神的名义,这是真的,先生。你也知道,我们永远不会拿这个开玩笑,不是吗?”
贵族们的议论居然真的被压下去一些。
船长便趁这个时间招呼来某个船员,跟他耳语几句。船员频频点头,很快走向贵族们居住的船舱。
他又招呼来另一个船员。那船员往另外的方向去,不片刻便领着一个人走回来。
贵族们呼啦啦散开一圈,空出那人身边的位置。
被领过来的那人离荆怀宿有些远,此时又半侧对着他,荆怀宿只看到这人身上那件飘逸柔软的白衣,与和白衣极不相称的棕色肌肤。
然后,这人仿佛是要听谁说话,将脸正了过来。荆怀宿忽然认出来了。
他是那个被推倒在艺人身上的侍应生。
侍应生们的长相明明都算得上不错,仪态也算得上端庄,但这件白衣一上身,愣是叫这侍应生含胸驼背、战战兢兢,原本端庄的仪态连十分之一都没发挥出来,显得惨不忍睹。
是一件不合身到了极点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