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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祸起长安(三十五) 说书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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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你就这么放她跟诸葛飞羽走了?”岚歌翘着二郎腿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屋顶上忙碌的两人。
叶檀清没钱请瓦匠,只得自己动手,可他从没修过屋顶,面对净衍的絮絮叨叨,只好厚着脸皮去求神通广大的玄昱大哥帮忙。幸好云梧山上的日常修补都是自行解决,这点小活对玄昱来说自然不在话下。
二人顶着太阳,挽起袖子,叮叮当当地补好了挂瓦条,正耐着性子从篮子里拿出一片片青瓦,顺着挂瓦条仔细地层层铺好。
千年古刹的监寺净衍大师一脸慈祥地提醒两人,回头要是漏雨,可不知会落入谁的汤碗中。
叶汐儿能靠幻月绒骗自己跑了半宿,想来也练出了几分应变之力,况且当年叶澄儿独走东南时,也无人看好,最后闯出一番名堂来,才令全族折服。
“有箭神谷的二公子保驾护航,应该无恙吧。”叶檀清冲着阳光举起一片青瓦,仔细看了看没有裂纹,叠铺在上一片瓦片边沿。
“也对,说不定回头给领个妹夫回来管你叫舅哥。”岚歌笑嘻嘻地开着玩笑。
方才还得意地胡吹自己可能是个修房顶天才的叶檀清没了下文。
除了玄昱,众人都不知晓叶汐儿的妖族身份。玄昱铺好一排瓦片,抬眼见叶檀清苦着张脸并不接茬,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若叶汐儿真与一个人族男子相恋,只怕身为月见一族族长的叶瀛川定要大发雷霆,到时候又会是一场血雨腥风。
完活了,叶檀清拿起篮子轻轻一跃,落在岚歌的身边,一边拍着手上的尘土一边道:“你也说了,汐儿只当他是个普通朋友,我妹妹眼光那么高,才不会看上那个傻小子。”
玄昱也一个翻身下了房顶。他回长安的消息到底还是散了出去,这几日总有故旧邀江谕宴饮不成,便改为诚请玄昱仙师上门作法祈福,至于祈福的内容嘛,从比武到拼酒,甚至还有说亲的。要不是叶檀清说要去云梧山,央他等几日,他早就跑了。
玄昱自有要忙的事,叶檀清跟岚歌向听书的茶馆走去,怀里还抱着小狗形状的林墨。
说来也奇怪,自从林墨认下了叶檀清取的名字,就黏上了他,瘸着腿也要跟在左右。叶檀清一见他,就想起雒鸣洲上的大小妖狐,相比之下,这小狗孤零零的,失了主人,又是刚刚开悟,实在是可怜。跟着自己也好,慢慢教他,总有一天会说话的。等回头到了云梧山,正好帮他找个师父,好好修炼。
岚歌从袖中掏出一沓纸,得意道:“给,叶大公子定制的书稿,赶快过目一下,包你看得抓心挠肺,欲罢不能!”
叶檀清草草翻看了一遍,十分满意,举着林墨两个毛茸茸的前爪冲着岚歌作了个揖:“岚歌公子何时弃舞从文,一定要告诉在下,在下必定守在书坊门口日夜帮您吆喝。”
到了茶馆,那说书人正在说猿王九战大鹏鸟的第三战:“……随着猿王金棍砸落,咔啦啦一道天雷直直向二妖劈去!刹那间,鹏君鸟羽飞散,落荒而逃,只留猿王齐天傲立于天地——”一拍惊堂木,”——之间!”
茶馆中众人拍手叫好,不断有人往台上丢赏钱,叶檀清也听得心潮澎湃,拿胳膊怼着岚歌要他掏点钱借给自己。
“切,每次都是咔嚓一道天雷,对手落荒而逃,妖王傲立天地,有没有点儿新词儿啊。”岚歌歪在桌子上不屑一顾,不情不愿地丢了块银子过来,“还没有小爷的书稿有意思呢。”
“所以啊,才要你把故事写下来嘛,好帮他提高提高。”叶檀清笑嘻嘻地冲下了台的说书人招手,“王禄!王禄!快来!”
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男人早跟这位俊俏小哥混熟了,一溜小跑过来:“叶公子,有何吩咐?”
“给,独家故事。”叶檀清把手中的稿纸递给王禄,“过两天讲讲这个,不比你的老段子差。”
王禄翻看着手中的书稿:“仙师金剑斩恶螭?唔,写得还行,但是不是跟最近南锋真人的事冲突了啊?再说了这仙师也没写清楚叫什么……”
“这样才有悬念嘛。你故事说得精彩,大伙听完了心生好奇,自己跑去打听近来获封的仙师是谁,自然与你无关。纵使南锋真人不悦,也怪不到你的头上。”叶檀清把银子丢到王禄手里,“给,这是一点辛苦钱。”
王禄接了钱,咧嘴一笑,八字胡跟着滑稽地抖了抖:“瞧好吧您。”
“好啊,阿清,”岚歌坐直了身子,手中扇子轻轻敲了一下叶檀清,“看不出你还挺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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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叶檀清刚治完了病,就见玄昱进了医馆。
玄昱从袖中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一本正经道:“叶公子,这是死者萧子山的遗物,我们已查明,他并无亲眷。你既是萧氏的弟子,此物便交由你保管吧。”说罢,把钱袋递了过来。
钱袋入手略略一掂,叶檀清就知道玄昱这是让了个大便宜给自己,萧子山是个惯会享受的人,到长安来,自然带足了银钱,现下可好,全归了自己这个表少爷,终于不用再腆着脸蹭吃蹭喝了。
细细翻看,袋中除了金珠银块以外,还有一枚女子的珠花,淡紫色的细碎宝石环绕着一颗珍珠,格外精致。或许是哪个相好的赠给萧子山的吧,叶檀清浑不在意,把它丢回了袋中,一脸感激地看向玄昱。
见叶檀清要道谢,玄昱摆手,略显为难地说:“这钱自然不是白得的,张炀不日就要离开长安了,死说活说,非要跟你打一场。”
玄昱本以为叶檀清又会胡扯什么剑灵刀仙之类的说辞来搪塞,没想到这天下第一秘银商养出来的表少爷还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
只见叶檀清掂了掂那鼓囊囊的钱袋,痛快地应了一声:“好!”
平远侯府的前院空地开辟得极大,平日里是个小小的演武场,今日格外热闹,四周围满了兵士,等着看自家侯爷跟人比武。
张炀高大的身材极具压迫性,棱角分明的脸不怒自威,身着窄袖劲装,手持一杆长槊,漆黑的槊柄长足六尺,另有二尺长的槊锋,在阳光的折射下反出冷冽的光。
对面的叶檀清则显得单薄多了,他一身利落的蓝色布衫,长发束在脑后,衬得整个人如萧萧劲竹,冷眼打量了一番那杆不知饮过几多人血的长槊,从兵器架子前走过,脚步一顿,抽出一杆长枪来。
众人哗然,这位叶公子看着一副柔弱模样,竟然会使枪!
玄昱站在中间做个公允,见此情状,感兴趣地挑了下眉。
“侯爷,咱们不拼内力,只论招式,点到为止。”
“这是自然。”
先攻的居然是叶檀清。亮银枪尖送出一点寒星,直奔张炀面门而来。
张炀眼前一亮,掌中长槊重重撩开枪尖,大力压制,将白蜡杆做的枪身压弯。
一槊一枪,两柄重兵斗在一处。
与萧艺玦的狠戾霸道的枪法不同,叶檀清掌中的长枪格外狡狯莫测,配合灵活的步法,凌厉的枪风似有无穷变化,逼得张炀节节后退。
张炀反倒被激出了血性,脚步放稳,双臂使力,以力破巧,沉重的槊身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大力荡开对面的银枪。
二人一疾如冽风,一动若雷霆,扫起阵阵劲风打在围观人的脸上,仍教人舍不得错开眼珠。
张炀的槊法是沙场上磨砺出来的,并不花哨,刚烈威猛之意大有荡扫千军之势,槊锋擦身而过,似有虎啸龙吟,每次重击都震得叶檀清身形一顿。
见威势不敌,叶檀清虚晃一枪,卖了个破绽,诱得张炀以槊抢攻,自己趁势高高跃起,银枪反手刺向张炀空出的一侧。
好啊,竟是一招佯败诈回之枪!张炀猛喝一声,腰身侧拧,长槊横扫出一个半圆,收势之时,正是叶檀清落地之时。
只见张炀双臂大力一挑,迫得叶檀清不得不后退避让,紧跟着长槊猛力劈下!
“咔嚓”!槊锋的破甲棱如泰山压顶,重重击在横档的枪身之上,直接把长枪劈作两截!
叶檀清向后滑出一丈远才卸去力道,将手中的断抢扔在地上,收势抱拳,心悦诚服道:“在下心服口服。”
周围的兵士大声叫起好来,给自家侯爷,也给这位叶公子。
张炀许久没有打得这样痛快了,将长槊收在身后,大笑道:“叶公子的枪法机变无双,本侯只是占了兵器上的便宜罢了!”
“沙场之上,可不论使什么兵器,输了就是输了。”叶檀清难得有人跟自己切磋武艺,只觉得打得格外过瘾,虽是败方,脸上依旧笑得灿烂。
玄昱看着叶檀清挺拔的身姿,幽深的目光中除了赞许,又多了几分探究。
张炀自接手炼丹一案,就一心想与这位叶公子切磋,今日终于得偿所愿,热情得要命,硬是要叶檀清留下吃晚饭,还拉了玄昱作陪。
平远侯府的厨子也是张炀行军时的火头军之一,菜式做得简单,不过都是大块的肉菜,格外合叶檀清的胃口。
张炀还道菜式粗糙,打算差人去酒楼叫几个细菜,便问叶檀清想吃什么,却见这叶公子摆摆手,两根筷子将自己碗中啃得干净的羊骨夹出来,又斯文地伸向盘中炖得软烂的猪肘:“这就够丰盛啦。”谈笑之间,盘中不知不觉只剩了一根大骨。
酒也是行伍常喝的烈酒,叶檀清不知,闷了一大口,辣得龇牙咧嘴直抽冷气,看得玄昱暗笑。
“不知叶公子可愿来我军中做个教头?不需你上场打仗,只管教授武艺,如何?”
张炀问得贸然,惊得叶檀清一口烈酒倒呛上来,脸都红了,忙不迭地晃着手中啃了一半的鸡腿:“咳咳,侯爷抬爱了,叶某并无从军之意。”
“每日酒肉管够,按月放薪,如何?”张炀不死心,开始加码。
叶檀清大口咬了满满一嘴的鸡腿肉,依旧摇头,又忍不住巴巴地看向桌上的鸡鸭猪羊,不自觉地吞了几下口水。
眼看堂堂平远侯就要改行当拿肉骗小孩的人牙子了,玄昱瞪了他一眼,接过话来:“怎么,西北军这么缺人?我倒有个人想推给你。”
“哦?”张炀一下来了兴趣,笑容里带了几分无赖,“莫非道长也要来?那我可是求之不得。”
“你若是要人,周少朴,你可愿收?”
张炀想了想,是那个会使络水术的少年,初来侯府时绷着劲像块生铁,慢慢地才放松下来,跟着忙前忙后好几天,倒是个勤快孩子。
“他欲从军,找到了我。”玄昱啜了一口杯中酒,“这孩子品性质朴,你若是愿意,且收他在军中做个小兵。况且听闻从前军中也曾有擅使络水术的修士,行令探情,或有奇效。”
张炀收起玩笑之意,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回头叫他来找我罢!”
倒是再喝酒时,只喝了几杯,玄昱就率先放下了酒杯,剩下两人见状,也不好意思再喝,只得就此作罢。张炀直说玄昱扫兴。
玄昱心道,把人灌醉了反正不是你来送,到时候还要我背回去。待出了侯府才想到,若是灌醉了叶檀清,正好可以问问他究竟从哪学得这一身的好功夫,说不定还能哄他也跟自己过几招,不禁大感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