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瑶烛

4、夕阳

　　第二天早上池俞赶回了剧组，当时夏玥和江与尧在过台词，夏玥一脸愁容，直到看见池俞眉头才舒展开来，朝她招手：“俞俞你过来一下！”

　　池俞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夏玥先是问了问她的身体状况，然后指着剧本上的一场戏，道：“这里我不太理解。”

　　夏玥指的是男女主决裂的那场戏，池俞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对她说：“你先说说你的理解。”

　　“我就是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可以不顾一切的，她明明爱时沉，明明那些人都是无关紧要的，就算往后她不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至少也可以在此刻不这样拿剑指着他。”夏玥的眼睛里写满了不理解。

　　池俞想了想，说：“那并不是无关紧要的人，那是她的承诺，是她的道义，袁曲和时沉是很像的两个人，他们明白彼此内心坚守的一些东西是他们愿意为之生也愿意为之死，愿意为之累，愿意在它的引力下耗尽性命的，所以对于他们而言，此刻的执剑相向是为了告诉彼此，我爱你，我也知道你爱我，但是我也理解你将一些东西放在我们的爱之前，所以即便到最后，我也觉得他们死在对方的剑下是最好的结局。”

　　池俞说这话的时候江与尧一直看着她，眼里满是赞同，等她说完，他才道：“对于他们而言，活着是因为还肩负着某些东西，而一旦这些东西全部碎裂，那么生命也就失去了它本承担的重量，变得不再重要了。”

　　江与尧理解得很到位，池俞肯定地点了点头，夏玥沉默着，试图消化这些话，最后她一拍大腿，懊悔地道：“我真是傻啊，之前看原著看得太投入代入了观众的角色，就一直希望他们能有个好的结局，我那时以为两个人活着才是最好，因为我爱这两个角色，但是我一下子没转换过来，我现在是袁曲，对于袁曲而言和对于观众而言是不一样的。”

　　见她理解了，池俞开心地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

　　池俞站在机子前面看他们刚才演的那一段，两人情绪很到位，打戏流畅利落，眼神里都是戏，台词从他们嘴里出来的一瞬间，池俞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她看得入神，没注意到旁边多了个人。

　　“池老师，我演得怎么样？”江与尧也凑过来看刚才那段。

　　池俞回过神来扭头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你们好厉害，比书里面写的还要生动！”

　　他本意是想让池俞夸他，可真的听到了他却垂下眸子：“这是我们的工作，做好当然是应该的。”

　　池俞却不这么认为：“可是也不能否认你们确实演得很好啊！”

　　池俞的语气很真诚，江与尧就愣在了那里，他很少听到这样的评价，这些年他一直不火，接到的戏都是一些很小的角色，别人不会恭维他，也不会夸他厉害。

　　池俞的话像是一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江与尧心里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池俞偶尔得了空闲就喜欢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桌上撑着脸发呆，没人喊她就会一直坐在那里。这天她坐着看天上的云，突然听见“咔嚓”一声，她疑惑地扭过头，便见江与尧拿着一台相机在拍她。

　　“干嘛呢？”池俞不解地看着他。

　　江与尧搬了个小凳子在她旁边坐下，把相机递给她：“记录一下你呆呆的样子。”

　　池俞睨了他一眼，看着那张照片，其实一点都不呆，拍得很好看，池俞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说：“我可以看看其他的照片吗？”

　　江与尧看着她说：“可以啊，随便看。”

　　江与尧的相机里的东西五花八门的，有天上的云，姿态奇异的树，地上的小草，在空中展翅的小鸟，倾盆的雨……池俞不太懂如果从专业的角度评价会是怎么样，她只是觉得这些照片很有生命力，她问道：“你很喜欢拍照。”她用的是陈述句。

　　江与尧低垂着眼眸，像是进入了回忆：“之前有一段时间很焦虑，总觉得一天天的过得好快，我又什么事都没干，什么都赶不上别人，那些天我的状态一点都不好，后来我就看到一个缓解焦虑的办法，就是记录下每天看到的东西、做过的事，有的人喜欢用文字记录，有的人喜欢用画笔记录，但是我搞不来那两个，就觉得拍照还挺合心意的。”

　　他说话的时候池俞翻照片的手一顿，直到他说完才动了动，她想起最开始的时候，她也是觉得日子很难过才想写一些东西来缓解，她那时候表现得对每一样东西都很热情，积极地尝试，但是唯有写作她坚持了很多年，久到她觉得自己要是哪一天写不动了，生活就没什么意义了。

　　她举起相机对着天空，道：“你拍得这么好看，教教我呗。”

　　江与尧乐意至极，简单地给她讲了讲，池俞捣鼓了一番，然后将镜头对准他，按下了快门，拍完她看了眼，觉得不太满意想删掉，江与尧一把抢过相机，道：“让我看看，你别想偷偷消灭证据。”

　　池俞坐在那里，眼睛看着他，像个等待老师评价的学生，又期待，又不安。

　　“拍得好，奖励你一颗糖。”江与尧笑着说。

　　一颗粉色的糖果落进池俞的手里，她好奇地问他：“你这衣服里也能放东西啊？”她看了看他身上穿着的繁重的古装。

　　江与尧摊了摊手，道：“就是这么神奇。”

　　“江与尧，”池俞轻轻地开口，“虽然我没见过很多演员，可能在谈论起这块没什么经验，可是站在原著作者和一个观众的角度，我觉得你是一个很优秀的演员，你没有比不上别人，你就是我眼中的时沉。”

　　江与尧的手攥紧了相机，竟有一瞬间鼻子一酸，他仰了仰头，道：“谢谢池老师，我会继续努力的。”

　　池俞说完这话也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恰巧到了要开拍的时间，池俞就跟着江与尧去了场地，仔细地观看他们的表演。

　　秦芩有一场戏需要吊威亚，高度很高，周垣一直对出来的效果不太满意，NG了几次秦芩脸上的汗水一直淌，面色甚至有些发白。

　　周垣让她休息调整一下，池俞把水杯递给她，安抚她：“其实前面几次还可以，但是我们感觉以你的实力还可以突破一下。”

　　秦芩看着池俞，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吗？”

　　池俞点点头，江与尧看着她，眼睛里有一抹温柔化开。

　　《沉木》的拍摄从春天进行到了夏天，气温逐渐上升，大家穿着厚重的古装又热又闷，但也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因此懈怠。

　　周垣想着现在进度还不错，便让整个剧组休息一天。

　　那天晚上夜戏拍完时间还早，夏玥就喊池俞一起吃饭，池俞欣然接受。

　　通常饭局都是他们六个，这次也不例外，她和夏玥、秦芩坐在一起，江与尧和周垣、王也坐在一起。

　　大家边吃边聊天，夏玥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看了几秒，眉头越皱越深，生气地把手机扣在桌子上，道：“现在的男人真虚伪，前几天才说多么多么喜欢我，要追我，结果一下子就投到别人的怀里了。”

　　夏玥说这话的时候感觉有一道冰冷的目光盯着自己，她心底发毛，扭头一看，对上周垣的视线，他嘴角上扬，目光里却没有丝毫笑意，他旁边的江与尧和王也倒是笑得开心。

　　夏·怂包·玥便立马补了一句：“还好我对他没意思。”

　　池俞和秦芩对视一眼，不厚道地笑了，但池俞没想到下一秒话题就到了她身上。

　　“小俞，你之前谈过几次恋爱啊？”夏玥往池俞那边靠了靠，好奇地问她。

　　池俞收住笑，道：“一次，在大学的时候。”

　　夏玥八卦心上来了，问她：“校园恋爱是什么样子啊，我出道太早了，都没体验过。”

　　池俞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陷入了回忆，几秒后她笑了笑：“就是我们会一起去看日出，日落，一起去泡图书馆，放假了就随便找一条路，一直逛，去尝试任意一家陌生的店。”

　　夏玥闻言，看戏般地看了眼江与尧，后者捏了一杯酒倒入嘴里，池俞说这话的时候慢慢抬起了头，对上江与尧的视线她又挪开。

　　夏玥笑道：“你们好浪漫。”

　　池俞捶了她一下，道：“怎么就逮着我问啊。”

　　夏玥作势揉了揉手臂，笑着说：“因为我们之前有合作过，已经了解过一次了，周垣他万年单身狗，秦芩和王也也是大学的时候谈过，至于江与尧嘛，我们不太知道他。”

　　池俞闻言看向江与尧，后者却道：“我拒绝回答哈，我自罚三杯。”

　　池俞看着面前的酒，不知道在想什么。印象中的几次饭局，江与尧都很少喝酒。

　　然后他便倒了三杯酒，王也笑他：“江与尧你还是这么玩不起啊！”

　　大家都跟着笑，池俞倒了一杯酒喝下，越是不知道的东西，她反倒越好奇。

　　第二天池俞一整天都窝在房间里，下午五点多，她收到一条信息。

　　江与尧：池老师，今天的夕阳很好看，要上来看看吗？

　　池俞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橙的、粉的光染了一半的天空，确实是好看，但是，她才不上去。

　　她把手机放在了一边，铺了铺床，叠了叠被子，收了垃圾，最终，她还是忍不住拿起手机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