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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彩戏闹灯.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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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上次不是说好了不许随便动手吗?”
小院里,石榴女语重心长的教育琉璃子,琉璃子正趴在地上找她打出去的琉璃弹,石榴女一边抄起一个小丫鬟夹在腋下,把她们拖到院墙边换个舒服的姿势摆好,还不停的念叨:
“你和低雁都是使暗器的,你看她多稳重!上次你在山上把老虎崽子当小狗打着玩,结果那个崽子把它爹妈都叫来了,差点没把慈姑子吓死。下次动手之前你吱声啊!”
“好好好。”琉璃子眯着眼睛在地上摸索:“早知道就找人烧点红珠子了……”
屋里的小女孩儿听见院里有动静,打开门来查看。她一敞房门,就看见院里服侍自己的丫鬟婆子倒了一地,有个穿着黄衣服的人四脚着地趴在地上,这个人虎背蜂腰,从后面看像个壮汉,正在快速的爬行;还有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手长脚长的,低着头闷嗤嗤的拖人,一手拽领子一手拖脚,她腰间缠着黑漆漆的一坨,像盘着一条大蛇。
小女孩儿吓的魂不附体,连尖叫的步骤都省去了,膝盖一软就扶着柱子跪倒在地,握着两只手呜呜的哭:“姐姐,神仙,阎王爷爷饶了我!我是被他们买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东西随便拿,不对,是都拿走!屋子也拿走!”
“不是……”石榴女抹了一把糊在脸上的头发,拽起琉璃子:“小妹妹,你别害怕,我们是人。你是盛晓玉吗?我们找盛晓玉。”
女孩儿还是哭个不停,一会摇头一会点头:“我不是盛晓玉,呜呜呜呜不对,我就是盛晓玉。呜呜呜呜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盛晓玉!他们说我是盛晓玉!”
琉璃子悄悄拉着石榴女的衣角:“她是背了一段绕口令吗?”
石榴女无语,她去拉小女孩儿,女孩儿已经像坨泥软倒在地上,石榴女干脆把她抱起来,放到榻上一番安抚,女孩儿才打着嗝不再哭了。她抓着石榴女的手,说道:“姐姐,我真的不是盛晓玉。我是跟着人牙子到这来的,我在家里活不过去了,我爹拿我给娘换了两副药。那个人专门给富贵人家挑丫头,他说去大宅院里做丫鬟是好去处,我就来了。结果还没见过大宅院里什么样,他就说我被人买了,是个蒙着脸的老头。他把我送到这,让我老实待着,还说我以后就叫盛晓玉。”
“这么说来,这些婆子是监视你的?”琉璃子问。
女孩儿点头如捣蒜,她实在是只认得一个老头,还是蒙面的,既没见过盛饭,也没见过盛夫人。石榴女和琉璃子问什么她就老实答什么,直到再也没话好说了,石榴女失落的摇摇头:“也不知道晓玉怎么样了,不会是让盛饭藏起来了吧?” 女孩儿摇摇头:“不会吧。我觉得应该是买下我的爷爷把她藏起来了,老爷爷很讨厌叫盛饭的人,说他是狗。”琉璃子觉得此事不简单,便要急着赶回乾陀村,大家商议,石榴女看了看女孩儿,问道:“你接下来去哪里?”
女孩儿想了一会,小心翼翼的问:“你们……能送我回家吗?我想去看看娘是不是好了……”“自然可以。你先随我们回去,我会把你放在芦花驿,和我们住在一起,等事情结束了就送你回家。”琉璃子点点头,石榴女若有所思的看着墙边排排躺的侍女,突然问:“你说,她们要是发现她不见了,会不会去找那个蒙面老头?”琉璃子正把女孩儿往马上抱,闻言与石榴女对视一眼,笑道:“那低雁可就有事做了。走,我们快回去找她。”
听石榴女和琉璃子讲完经过,荣锦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救人?”江有鹤点点头:“当然救人啊。”荣锦满脸复杂的看着他,心里有个小人满地打滚:
别救了别救了求求了!!!这都是无偿加班啊!!!!
他一只手捂住脸,无助的说:“救吧,救吧。给我拿笔来。”“早就给你放好了!”江有鹤得意的挑起眉梢,他最近发现荣锦想事情的时候总喜欢写写画画,早早就把纸笔抱在怀里了。荣锦捏着笔,瞪着一双死鱼眼从江有鹤脸上挪到纸上,喃喃自语:“蒙脸的南方口音的老头,很讨厌盛饭,三个月前买了一个小丫头送到盛晓玉的房里桃代李僵。你们觉不觉得……这事是盛夫人自己干的啊?”
慈姑子同意道:“也有理。盛夫人看不出一点着急,要么是她不知道,要么就是她全知道。”桃花仙笑着拍手道:“好极了!那这孩子肯定没事了!”
“倒也未必。”一直坐在旁边吃点心的青鱼道人突然说道。江有鹤往他那一撇,好像看到他在揉肚子。青鱼道人不着痕迹的摘掉胡子上的果皮,缓缓说道:“万一是盛饭先软禁了盛夫人,又藏起了他的闺女。这样盛夫人出不了门,书院那又有个假的,她连怀疑的机会都没有。”
荣锦捂着脑袋,又开始头疼了:“总之先查清楚盛饭和盛夫人之间有什么龃龉吧。”石榴女则对他摇头:“我们知道,单小公子和荣先生这次来是有公事的。你们只管忙,此事放心交给我们,我们随时互通消息。”
荣锦眼中石榴女一下变成了个身高三丈三满身金光的活菩萨,还不等他道谢,海宁又风风火火的冲进来,被门槛绊了一下脚,啪的呈大字型糊在地板上。
“海宁……”荣锦不忍直视:“拜托你,给咱们司留一点面子———”“啊!”琉璃子惊叫起来:“他怎么伤成这样?!”
海宁背上驮着双目紧闭的丰淙淙,这下正好做了肉垫。丰淙淙身上的夜行衣都被血浸透了,脸色虽然还好,但是身上却有不少创口。众人把他扶到床上,江有鹤搭上他的手腕:“还好,都不是致命伤。他像是中了一掌,内息紊乱,云攀,你来帮他一下。”葛云攀伸出两指抵住丰淙淙的眉心,一缕柔和的气息从他指尖涌出,丰淙淙的血立刻止住了。
江有鹤用兑好的温盐水擦拭他身上的伤口,小腿正中有一处创口格外大,能看到些黄白色的脂肪层,江有鹤小心翼翼的摸上去,拨出一块银色的尖角,他灵巧的把那块银色的铁片一样的东西从丰淙淙血肉间挑出,放在手心细看:
“这是什么?”
“是个银子的吗?”桃花仙好奇的凑上去。
“难道是谁的兵器崩断了?”琉璃子拿过来捏了捏。
“这是'六月飞雪'。”低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众人回过头,是荣锦面无表情的站在一旁,双拳缩在宽大的衣袖下微微颤抖,唇色比躺在床上的丰淙淙还要苍白。江有鹤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过去伸手箍住他的肩,轻轻推着他往外走。
慈姑子忙道:“琉璃,我们先给他上伤药。”琉璃子不甘的把眼睛从出门的二人身上拔回来,嘟着嘴道:“难道就我觉得他们两个不对劲吗?”
江有鹤原本是拉着荣锦的手腕,又怕他握拳太紧伤着自己,干脆硬生生的把手指塞进他的指间,两个大男人就这样十指相扣在院里一圈一圈的走。直到花园里一处幽静的回廊上,江有鹤放开了荣锦的手,轻声问他:“好些了吗?”
荣锦勉强笑了笑:“好多了。”
“六月飞雪是什么?你是害怕那个东西吗?”江有鹤问。
“并不是怕……”荣锦微微闭起凤眸,他一向都是很平和的,除了拔刀对砍金复那次,这是江有鹤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如此鲜活的情绪。
那似乎是一些经年累月积压着的恨意。
“'六月飞雪'是当年我们与镔铁郎主交战时,他们造出来的一种火器。当年的北方镔铁一族强盛,也逐渐的化用了许多中原事物,就是个镔铁道士炼丹时偶然烧出了一种似铁非铁,色白如雪的东西,称之为'白雪金'。这东西很轻,但是锋利,一个专攻火器的铁匠把它打磨成小片塞进一个火药包里,一旦炸开就如万箭齐发,大把的收人头颅。”荣锦说道这里时,深深的吸了口气:“当时驻守北境的疆北总督生怕它会扭转战局,于是亲带三百精兵,打算夜入敌营把这东西的图纸毁去。没想到有人提前漏了消息,镔铁人不仅防守严密,甚至打算那他们来实验修改之后的新'六月飞雪'。”
他握着朱红栏杆的指尖再度颤抖起来,前额垂下些许黑发,遮住了他阴沉的眼睛。一根木刺深深的扎进皮肤,荣锦看着鲜红的血珠顺着白玉般的手掌滚落,眼眶酸胀:“总督战败被俘,镔铁郎主让他上书给我朝劝和。总督不肯,铁匠就日日用他的肉做靶子,摸索如何把这件神兵磨的更利。直到有一天总督的儿子舍命烧了整座镔铁大营,郎主殒命,'六月飞雪'就此湮灭。”
他眼前突然多了点光亮,荣锦抬眼一看,落进那双忧心忡忡的黑亮眼睛中,好像从空中坠落,落进幽谷间的一处温泉,泉水柔软的把他包裹。少年修长的手指划过他的眉间,像是触摸一件已经带着裂纹的宝贵瓷器,蜻蜓点水的落在他微挑的眼角,最后抵在他的唇上。
“荣锦,你不要再说了。”
江有鹤在他身边坐下,和他一起看着云间若隐若现的月,今天的月色灰蒙蒙的,或许是要下雨了。游廊尽头有一从格外茂密的竹,在忽明忽暗的月光照射下,竹叶间好像有什么一闪一闪的,等到江有鹤屏住呼吸望过去时,又什么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