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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缘起(一) 再说带鱼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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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六后悔答应安饶做他徒弟,安饶又何尝不后悔收了这么一个徒弟。
千万年间,他推拒了多少好苗子,最后挑来个目不识丁的。他随手拿了份竹简,让千六看里头的内容,有多少认识的就读多少,等读完了再把不认识的告诉自己。
结果呢?她指着两个字,告诉自己,“我就认识这两个字。”
惹得安饶上仙吹胡子瞪眼,感慨自己识鱼不清。
千六埋在案牍上,眼睛转溜,好奇头上的安饶上仙怎么不出声了。
她有苦说不出,这个便宜师傅当时也没和自己提做神仙需要会认字啊,自己身为一条海洋生物圈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带鱼,哪能和龙子龙女一样从小接受教育,认识俩字算不错了。
不识字当不了神仙吗?她想。
安饶像是她肚里的蛔虫一般,聆听了她心声回怼似的,在她头顶上冒声,“姻缘神需要查看命簿,不识字怎么看!”
耳畔传来安饶甩袖的声音,千六默默将脑袋缩得更低,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啪的一声,几本书落在她的头边。
“从今日起,本君亲手教你从《三字经》、《弟子规》学起。”
千六直起身子,呆呆地看着居高临下的安饶上仙,她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您真的不劝退我吗?真的需要这么负责吗?】
斗转星移,白驹过隙,窗外的日光与月光轮了不知多少回,姻缘部里不分昼夜地传出教尺拍打声。
坐在案牍边的千六垂着眸,诵读着手上的《姻缘神调解纠纷一二法》,她的面容有些憔悴,可腰板坐得板直,浑身散发着淡漠的气息。
整整三百年,她都被安饶按在姻缘部读书和练习礼仪。
安饶上仙没带过徒弟,不懂得循序渐进这一说,学习强度完全按照自己的来安排,将千六硬生生训成了翻版的自己。
千六练辟谷之术那段时间,没能按安饶的期许时间练出,她硬生生挨饿挨了数十天,差点变成一条鱼干。
睡觉方面,安饶要求她盘坐入眠,再慢慢褪掉睡眠,以方便整日修炼。她一开始坐着睡不着,熬了几天夜的眼睛下一团青黑,眼袋有两个眼睛那么大。
中途,千六也见过姻缘部的其他同事来姻缘部查阅资料。
他们每个人第一次瞧见千六,都会和她说说趣事,十分喜欢和这个小带鱼聊天。但安饶总是会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吓得他们直接停止说话,拿着资料就跑路。
他们不常出现,据安饶讲,姻缘部的员工是被分配到下界的各处,管辖一方的,非必要不能聚在姻缘部里偷懒。要是被查到了,就会被带到天庭刑罚处挨雷劈。
高强度的学习,长期不见人的叠加让千六变得愈发沉默。
窗外红丝条飘摇,日光擦过它们密集的包围,撒在案牍上的杯盏里,斑斓的光影透着几分温暖。
安饶站在光里,他背光的面容让千六看不分明,他说,“你已经把该学的都学了,今日便是为师带你去人间感受的日子。”
千六走到姻缘部的大门口,看着向下延伸的一阶阶台阶,她犹豫地踏出了第一步。
远处传来仙鹤清亮地鸣叫,云朵染着红橙色的光,她抚摸了一下姻缘树干上垂下的红丝线,一条条在她的手里感受着。
千六熟稔地动用仙力飞了起来,看着脚下飞过层层叠叠的云层,群山都在底下矮的只剩个茫茫小点,她心里有些自豪。
倘若父亲母亲可以瞧见自己这般神气,该有多好。
可惜带鱼修炼成精,也不过七八十年的寿命,他们早早地离自己而去了,千六眸色微暗。
大地脊梁般的山脉,峰峦起伏着,群山环抱间,云雾缭绕,一座不大的村落处在其中,约莫七八户人家。放眼望去,一条河流贯穿村落,犹如玉带,河水和缓蜿蜒,底下水草浮动。村民开辟的土路上,还有马车奔走留下的车轨痕迹。
千六师徒刚一落地,远处就有个人朝他们跑来,是个一身灰扑扑的棉麻衣料,瓜子型脸庞,身形微胖的农家妇女。
千六盯着那个人,嘴唇微抿,神色戒备。
“放松,她是这块辖区的姻缘神,幻化成农妇的模样好处理事务罢了。”
安饶感受到千六的敌意,以防徒弟对着未来同事出手,闹出不愉快,他开口阐明。
千六看着农妇从扶着发髻跑来变成直接施展隐身法术飞至眼前,警惕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农妇皮肤黝黑,操着一口奇怪的乡音,“安饶上仙,想必这位就是您三百年前收的徒弟吧,真是个盘条靓顺,看起来顶顶聪明的姑娘。”
她在这乡村里呆了几个月,说话的音调变了,连聊天习惯也给改了,变成了见到别人家的孩子就开夸。
安饶面上不显,听着别人夸自己亲手教起来的徒弟,眼里浮现淡淡的笑意。
“来说说你在此处解决得如何了。”
农妇清了清嗓子,乡音一扫而空,显露出自己清丽的声线,拿出认真汇报工作的态度,严肃的开口,“目标任务王大虎是大山小村里的一个单身汉,又穷又懒,因村里唯二的双胞胎姐妹都不愿意嫁给他,他就出了大山拐来了一个姑娘叫许冉,那许冉本是有着一段金玉良缘的,硬生生被毁坏姻缘。目前我的身份是逃难进来的一个农妇,计划是趁着王大虎不在家,将许冉打昏送了回去。”
“后续要跟进许冉是否续上正缘。”安饶说。
农妇重重地点头,脸上的肉弹了弹,面容上带着不苟言笑的谨慎之色。
安饶将千六交给了农妇,自己打算去处理一下手头上的公务。他临走前,双眸倒映着千六的面庞,千六神色淡淡,平静无波。
“徒儿,好好感受,遇事多想想这百年间我教你的。”他抚了抚长胡,留给千六这句话。
门外一株垂柳,矮墙浅屋,农妇在人间的房子十分简朴,做了工作就舍弃的房屋也没必要装点得漂亮。
对外身份又是逃难而来,没钱装点在其他村民眼里也是正常不过。
农妇沏了茶,递给千六,她神神秘秘的开口问千六,“千六姑娘,您这家里是哪方神圣啊?”
“海洋圈层最普通不过的带鱼一族。”千六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农妇谄媚地贴近过来,千六不着痕迹地挪开一小步,拉开与她的距离。
“您就别瞒着了,能被安饶上仙一举提拔,还亲自教导整整三百年的,能使普通带鱼吗?”农妇不相信千六的说辞,最后还留下一句让人遐想的,“再说带鱼那种鱼类......”
千六冷眼瞧着她,“非要我说的话,家父曾是龙宫保安,这是你想要的答案吗?”
农妇见千六有点被自己说烦了,立刻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我多嘴了,我多嘴了,您不愿意说也没事。”
“不要扮多嘴妇孺入戏太深了。”
千六说完,转身飞离了农妇的房子,也不顾后面农妇的大声挽留。
农妇追了出去一小段距离,看着千六飞走,脚一跺,懊悔自己太急功近利了。若是哄得这尊小佛开心,那能哄到安饶上仙那尊大佛不是时间问题吗?
农妇觉得自己放任千六出走不是个事,她手腕一转,用仙力写信一封,立刻给安饶发送过去。
千六没走多远,随便落在了一家茅草房的顶上。
这房子顶上枯黄色的茅草紧紧地扎在一起,以防雨水下渗,身旁是这户的烟囱,烟囱里飘出一股股烟来。
殷红色的夕阳笼罩着这片小小的村落,霞光洒落在河流上,美不胜收。一把长银刀劈入水中,是千六化作了原型从房顶上跃下,在河里畅游起来。
太久没游,千六舒服的眯了眯眼,她的背鳍扇动着,立在河中央,感受这水包裹身体的美妙滋味。
不过淡水和咸水比还是差了点,她点评着。
一股烤鸡的香味从上面飘了下来,那香味不断抓挠千六的胃。已经两百多年辟着谷了,这不是饿的感觉,是馋,千六有些无奈。
这是带鱼的天性,贪食好吃,什么都会要啃一口,就连同伴都不能幸免被啃一口。
辟谷只能让肚子不产生饥饿的感觉,却抹杀不了她的天性。
她查看了一下情况,瞧着四下没什么人,找了一颗树挡着的地方,化为了人身,小心翼翼地扒着河岸边探出脑袋。
一双拿着蒲扇的手,手指纤长,千六视角向这个人的上面移去,只是她背对着自己,只瞧见她扎着利落的高扎发,其他什么也瞧不见。忽的,她转过身,千六立马钻回水里,发出了轻微的水声。
沈清许站在粗树枝做的烤架旁,对着碳火一下下扇点着,那炭火红彤彤的,温度攀升烘烤着鸡肉,将刷在上面的油引发活力,滋滋作响。
背后传来很轻微的东西入水声,没有逃过有上山打猎经验的沈清许耳朵。
她拿着蒲扇,向河边走去,竟瞧见一条长条形,眼睛圆溜,银色闪耀的奇异鱼类。
沈清许蹲下身,看着这条鱼以一种垂立的方式在河里呆着,没有两侧鱼鳍,只有极薄的背鳍在不断运动,显现一种波浪式的模样,怪异又美丽。
她搓了搓眼睛,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觉,但眨了眨眼,这条鱼还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