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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rs38787·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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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
星房协盖了红章的硬皮证书被送至眼前,图标太过熟悉,以至于怀疑自己速度速太快。
对面那人仍然身着军装,肩章、手套皆未来得及脱下,帽檐将他的面部线条压得很沉,“生日礼物。”
时疏意感到眩晕,“一颗小行星吗?”
那人认真思考了一秒,竟然道,“也可以有更多。”
时疏意:“……”
“农业星球。”那人补充道,“耕种、畜牧都很方便。”
哪知时疏意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我们没有时间。”
不知怎得,时疏意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感受到笼罩着自己的视线变得柔和,“也许总会有一天。”
“给它取个名字。”
“名字吗。”时疏意尝试看清星产证上的编号,“等住过去的时候再取吧。”
他这次,终于看清楚了那行被标粗的宋体字:
rs36767。
骤然之间,记忆碎片开始崩塌,如同雨后漂浮满地的纤维——
时光来到另一个维度,他无措地站在系统门前。为什么,怎么会……不久之前,他们还在说话,面对面的。
很长时间后,终于有人推门出来,往他手中塞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一旦登上36767,”那道声音坚定道,“就一定不要离开!”
“一定不要离开?”
“一定不要离开!”
……
……
时疏意坐起,脑中还残存着刚才的画面,逐渐调整自己加快的呼吸。
是梦。
他已经很久没梦到任何人,更不要提段文凛。这么多年,眼下对方突然出现,说的还是和当下有关的事,这样来看,简直有点像是托梦了。
所幸梦里没有问他冰山红莓莓酒味道怎么样。时疏意这样想着,边把牙刷放回口杯之中,一边翻了翻柜子上的东西,准备做些简餐应付晨起的饥饿。
哪知就这样一摸,便发现在橱柜二层,竟然压着一张手写字条——
「疏意:
不知道你看到这张纸条时,是什么季节。
如若秋冬,星球想必一片好光景,相机放在进门旁木柜中第一层,不妨拍些照片留存,遥寄于我。
如若春夏,冰山红莓莓果成熟,摘下酿酒,再好不过。
待酒酿成,应当又度过了一个秋冬。
段文凛留。」
时疏意:“……”
“真的有这么喜欢。”目光落在“莓莓”上,时疏意叹道。
这样想着,却从置物架上拿下闲置已久的木篮。
冰山红莓莓果如其名,只生长在较为寒冷的高地,采摘时能够避免蚊虫,然而保险起见,时疏意还是在服装上做了一定的准备。
出门时,遇到昨日拦过他的支队长。不知出于何种心态,队长面露尴尬之色,正准备对对讲机下撤离指令,便被时疏意拦住了。
“什么时候接到的驻地指令?”时疏意目光灼灼,“为期多久?”
也许是心理暗示,支队长竟然从这个曾经被自己轻视的人身上感到了一种压迫感,但想到当初的命令,仍然没有开口,“这个不能说。”
没想到,时疏意又看了他几秒,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通讯器被置于长裤口袋,长期的模式化生活使得专注和效率成为深入骨髓的反射链,他蹲灌木丛前,开始摘莓果的固定模式:寻找,瞄准,砍下。如果说军旅生活给人带来了什么,那么除却不可动摇的信仰,便是这种刻在血肉里的模型:执行规则,重复规则。
结束之后,路过方才与巡逻队长相遇的地点。脑中想起方才的对答,他不禁开始思考起来。
在此巡逻,估计也非其本意;然而背后真相,也仍需澄清道明。
数字在键盘上按响,电话被拨打出。
不知怎的,今天信号极差,听筒中的音乐已经播放了很长一段,电话仍然没有接通。
很久之后,“嘀”声响起,时疏意正准备开口,却听得耳畔传来熟悉又陌生的语调——
“时哥,”队友陈书沿嘴甜,“你那里一切可好?”
时疏意:“?”
“我们特意跑到宙一区开演唱会,”没有人回,陈书沿只当他是近乡情怯,“场馆很大,你来看嘛,这样我才开心。”
事已至此,的确有些想念,时疏意便顺着话题聊了下去,“好,有时间就来。”
“你打扰他干什么。”沈竟在一旁冷飕飕道,“日子过得逍遥,怕是连我们叫什么都忘了。”
“……”时疏意笑,熟悉的语调让他放松下来,只认真问,“有跟着amy老师好好学舞吗?”
“怎么,”沈竟冷酷嘲讽,“哇,这么关心前队友,这就是全网最阳刚的男人的铁汉柔情吗?”
时疏意:“……”
“别听他们瞎说。”在一旁的周翊夺过通讯仪,“哥,好好休假。有时间来看我们——对了,沈竟说很想你!”
在三个人吵起来之前,电话被迅速挂断了我。
时疏意:“……”原来上辈子他还这样生活过。
回看通话记录,时疏意皱眉,自己明明没有拨错,却怎得接通了陈书沿的手机?
他只得再次拨打的电话。然而等到最后,传来的却是自动挂断的提示音。
莫名的不安盘旋其上。他没有再尝试通电,而是打开联系框,给备注名为“关语”人发去短信——
“003去处?看见速回。”
手指按下发送键的一瞬,天空低沉,竟隐隐传来一声响雷。
微弱的灯光映射于面前,时疏意拎着莓果,朝天空远处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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宙一区,边沿小梅酒吧。
段文凛葬礼之前48小时。
刺眼的白光在昏暗的房间内尤其明显,敲打键盘的声音有如实质,回荡在狭小空间内的木质酒桶之上。不大的电脑桌前,戴眼镜的男人紧紧盯着老式电脑的屏幕。随着回车被按下,男人抓住头发,喃喃自语:
“发现了……我终于发现了…………”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男人浑身一震,像是遭受了巨大惊吓。
“我听到了声音,”烟从周小梅的手指尾端燃起,她倚在门框上,眼神扫过男人的脸,“怎么样了?”
见是周小梅,男人这才放松下来,颤抖着站起,“成功了——只差最后一步!”
周小梅皱眉,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把烟掐掉,大步走到电脑面前。
显示器粗而宽的边框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公式字条。有些已经因为时间过长而剥落,只留下抠不去的胶痕。最上面的便笺,却是再简洁不过的手记:
“印刷机问题”
而此时屏幕中,呈现的是一行数字——
“1000110101011011 111111011101010 110110110000101”
“是啊,是啊,”男人仍然沉迷在巨大的兴奋之中,“在无意义的垃圾之中,总能生成一行莎士比亚的诗[1]……那帮人总说我太书生气,两只脚迈在空中,不踏实际。年少时我奋力脱困,试图用遴选证明自己。然而,就算是是在那种地方,竟然也没人懂我……”
“确认键呢?怎么没按?”周小梅注意到了左下角的提示框,不由得关切道。
“事实证明,他们不懂理论,也不懂诗。”男人望着空气中漂浮的虚点,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而所谓的科学正统,竟然在这种人的推动下代代传承……”
拖动鼠标,周小梅尝试按下最后的确认键,却发现被什么程序锁定。
设备之中,昏时的宇宙钟正式敲响。空灵声洞,如同宇宙回音。
“48小时。”像是被钟声震动,男人的神色突然平静下来,“48小时之内,他们眼前的世界就将天翻地覆。”
周小梅被推开,椅子腿划出一声巨响,鼠标左键被按下。原先的页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在加载”的符号。
第三声钟声响。电脑画面跳动,呈现出一串字符。
字母反射在男人的眼镜上,木屋内一片死寂。
紧接着,眼前的白光如同膨胀的星等。男人用手肘挡住眼,视线的缝隙之中,刺眼的白光拖出紫色叆叇的尾翼,如同遍地被打碎的紫色钻石。
以电脑屏幕为源点,整个房间开始低频振动。男人痴迷地望着被熔铸的电子屏幕,藏在眼镜背后的双眼已重回平静,如同临死前的囚徒,直视由自己亲手放出的厄运——
“啊啊啊啊…………!!”
在男人嘶哑的吼声中,巨大蝴蝶群翻涌而出,在瞬间刺透了他曾经剧烈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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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s36767的暴雨称得上“突如其来”,在没有任何预测频道提醒的情况下,针似的雨滴已经落下,渗透进干涸的土地。
感受到雨点时,时疏意仍在进行第二个时段的冰山红莓莓果采摘工作,一个走神,食指被木茎上的尖棘刺出了血。
雨势来得迅猛,发尾已经感到湿重,时疏意来不及紧急处理,只得拎起篮子中的浆果,匆匆朝能够避雨的木屋跑去。
洗手,包扎,撤回本来放在室外晒太阳的物件,做完这一切之后,时疏意才有时间打开终端,却出乎意料地看到了红色的未接来电提示。
十分钟前来电的却不是余莲心,而是一串以“010”开头的陌生号码。
——010,蓝水本星的区位号。
“008,你好。”声音从话筒之中传来,夹杂着电流的噪音。
这样的称呼,对时疏意来说,太过直奔主题:只有宇编以及系统中的人会以代号称呼彼此。
此类感觉并不陌生,甚至隐隐有唤醒某段记忆之势。然而,在这个退役多年之后的荒郊野岭,回归普通人生活多年的情况之下,骤然听到这个称呼,无异于在文明社会之中剥去一个人的所有衣服,或是将人示众在高台之中。
时疏意无法描述自己的情绪,只侧重信息交流,“你好,什么事?”
“关教授是我的导师,上午你曾致电,那时他的通讯设备电量耗尽,因此并未向您回电。”对方道,“他现在正在研究的重要阶段,因此委托我回话。”
时疏意:“好。内容是什么?”
对方道:“有时间面谈。”
终端贴在耳廓,狂风骤雨打在玻璃窗上,震得铁质框架发出闷响。除此之外,房间之内寂静无声。时疏意并未沉默很久,语气冷淡:“不好意思,但我有一个疑问需要你解答。”
对面:“哦,是什么?”
时疏意:“你是真人吗?”
“哈哈。”对面停顿片刻,“为什么会这么说?”
“你在学习开玩笑。”时疏意不带感情地指出。
接线员仍然只是笑:“出于什么判断,直觉吗?”
“……不,”其实在组织内部,如果单纯是为了信息传递,人工智能的出现概率比真人高得多得多。时疏意摇了摇头,给电子数据提出迭代意见仿佛成为了一种习惯,“只是你的玩笑太拙劣了。”
接线员沉默一番,语气有所调整,也许是被直白地指出,所以很任性地随意改换了一条声线,“好吧,但我觉得是您没有冷幽默感。”
时疏意:“……”
如果让一个真人接线员在传递信息之前开玩笑,那大概是出于个人习惯;让一个人工智能直抒胸臆地表达,那么内容应该普通寻常。然而,让人工智能在传递信息之前开玩笑,是一种极为可预测的模式,如同人类在给完一颗甜枣之后,即将要扇出一个能够引起飓风的巴掌。
时疏意开口,在面对一件反常的大事时,态度反而是冷静的,“发生了什么?”
果然,对方开口,如同落在耳边的一声惊雷,“今天早上,元帅的送别灵柩在宙一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