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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rs38787·3 ...

  •   关于段文凛之死,蓝水星公布的结果是“在与薄云星作战的过程之中,指挥部不慎遇袭,意外而让人悲痛的牺牲”。一个月前,蓝水星和薄云星之间的谈判彻底结束,而其中一条谈判条件,便是将段文凛元帅的灵柩自薄云星运回。
      说是运回灵柩,其实与纪念仪式无异。两星商定之后,确认灵柩运回仪式的起点为薄云星赤道旁的一座大型城市,终点为蓝水星管辖宙一区内的元帅故里。而在薄云星的部分,甚至经过其星首都中央广场,其领导人也将出席。
      在自己的领土为对方元帅举行这样高规格的仪式,薄云星网民大多深感屈辱,在薄云星的官方账号之下发表不满宣言,然而胜者为王败者寇,相关协议即然已经盖章签字,便没有再反悔的道理。
      正因为在网上激烈的争吵,此时在各方面引起广泛关注,甚至有人特意从蓝水奔向薄云,跟在仪队后面,意图进行全程直播。然而,因为其内容敏感性,此类直播很快便被平台判定违规,并且全面封禁。
      也幸亏封禁,否则这骇人听闻的事便更加无从隐瞒。

      “凭空消失?”时疏意向他确认着细节。
      “灵柩已经被找回来了。”对方道,“也并不是凭空消失。对方并未使用任何高科技手段,只是在仪队修整时找人偷走了棺材。用以前的话说,这应该叫做‘劫棺’。”
      已经偷走,却又返回,知情人员并不多。无论从方面来看,这更像是一种……时疏意暗忖,而那边,那边的声音已经宣布署内的调查结论,“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是一次对内的的威胁。”
      人工智能接着进行着自己的推理,“制造者想要说出一些‘真相’——而这只是开始。”

      “真相”,恐怕这才是这个通话的真正目的。
      “不知道您是否注意到,近期一种言论在民众之间广泛流传,即有关段文凛元帅的真正死因。”人工智能道,“这种言论宣称,元帅的时间并非是对外战役,而是四年前。甫一出现,该种言论便甚嚣尘上,其接受者在传播链中往往成为了传播者,并且对其真实性深信不疑。而如今,宙一区又发生了劫棺的事,这让人不得不怀疑背后传播者的动机。”
      时疏意几乎是一瞬间抓住了重点:他们将这种言论被定性为流言。流言即虚假。段文凛不能够死在四年前,但一旦死在四年前,这中间一千多个恒星日便会开始经受铺天盖地的怀疑。这种怀疑会导致什么结果,时疏意不得而知,但无论哪种,都在朝着背后推手所期望的走向发展而去。
      直到此时,时疏意才意识到,对方句句不离段文凛,甚至要和他讨论一个在上午就解决的独特盗窃案件,但真正想要讨论的事情,却和段文凛无关。
      那是宇编、星协等会等等组织存在和发展的所有理由,但和所有事物的终极本质一样,即使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实际运用,其本身却独独不能被发现。自新纪元以来,大部分人无法接触的角落里,无数默默无闻的人都在努力维持着这道神秘的面纱。面纱不能被揭露,因为它虽然薄而轻,一旦揭开,却会引爆背后雷霆万钧的重量。

      对面开口,又谈到了上午的案件上,“实际上,审查局的舆论监管部门已经成立了四一三专项办案组,这意味着传播该消息的人会被判为有罪。”
      有罪,但他们所说之事,难道不是事情的真相吗?是的,有时事情的真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应该在合理的时机被发现。很显然,现在的时机就很错误。四年前,真相……这些事已经不止牵涉段文凛本身,真正重要的,反而是其背后的事实。

      “调查组的结果是什么?”时疏意问。
      “很抱歉,但这暂时保密。”对方答。
      话已至此,时疏意才惊觉:他并不如自己所想正处于旁观状态,反而正搅在这摊浑水之中。如果说要所有人都生活在一道诡异的面纱之下,维持面纱的人正在寻找那个揭面人,他脱队已久,思想许久没有经受审验,也许在相当一部分人看来,那个揭面人正是时疏意自己。
      “知道这件事的人从来不多。”时疏意坦荡道,“所以,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排除法。”
      人工智能答,“是的,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排除法。”
      “我未能免去这种怀疑。”时疏意道,如同一个被众神凝视的人读出了自己的命运。

      “在我所有需要传达信息的交流对象中,你似乎是最冷静的。”对面的声音流畅而毫无卡顿,“基于这个事实,我将进行下一条判断——经过上级判断,你需要接受真言机的审查。”
      既然提到,时疏意便问:“这是普遍的信息吗?”
      “是的,所有相关人等都要验真言机。”对方这次的回答很快。

      “我认同你的判断,”时疏意道,“但是不能离开。”
      “是因为元帅的波频芯片?”对方的话毫无拐弯抹角可言,“你放心,在回去之前,自会有人替你照看。如果没出差错的话,你应该已经和他们打过照面了。”

      -
      “支队长,上面来命令了。”士兵眺望着木屋的方向,便提醒道,“说是时间差不多快到了。”
      “到时间了,然后呢?”队长看向一旁的人,“闯进去,把人赶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士兵讪讪道。
      “还有四十光。”雨幕之外,窗前闪过一个身影,队长道,“再等等吧。”

      洗好的莓果被放置于大理石台面之上,成为暗色房间中唯一的鲜明。雨幕隔绝整个世界,将人的所有视线聚焦于这方狭隘的空间之内,无人动作,仿佛万古的岑寂。
      一个完整的酿酒周期需要精准调配、温度控制,但贯彻整个过程的最重要的因素,应当是时间。
      历经时间,才能充分过滤、发酵。这其中也许会杂菌污染,在过程之中失败,但只要有充分的时间周期,便也可以从头再来。
      他在采摘时曾留出了多余的莓果以预备意外情况发生,但如今来看,也几乎是多此一举。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段文凛在纸条最后所写的“等一个秋冬”究竟是何意。

      陶瓷缸被封上的时候,窗外的暴雨正巧停止。
      他需要一个最接近恒温的条件来埋下这壶酒,而到达他选定的地点需要跨过整颗小行星。
      门被打开。木门之外,是支队长一丝不苟的面容。
      这次打照面,支队长面上非但没有轻薄之色,反而正色,朝他行了一个对上级的军礼。
      时疏意轻愣,笑道,“这次不叫我小歌星了?”
      个子高大的硬汉看上去有些窘迫,但还是立正答道,“上将,请您原谅我的无礼。”
      时疏意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上一次被人这样称呼,是在四年前脱队的时候。就读军校时,同僚曾对那些陈列馆中的闪亮勋章表示神往,他虽未言语,心中亦不能免俗。如今,年少时的幻梦早已成真,然而竟已是物是人非了。
      时疏意心中五味交织,“找我有什么事吗?”

      “回上将,”支队长开口,“我是rs36767任务的总队长。请您跟我们走,第二支队奉命护送您前往宙一区会星斯拉格。”
      “我以为你们的工作和芯片有关。”时疏意道。
      “回上将,这是刚刚派发的任务。”支队长倒是毫无隐瞒。
      时疏意看了一眼终端,还有十五分钟,“好,但需要等我埋下这坛酒。”
      时疏意注意到了他的犹豫,很有礼貌地开口了,“可以等吗?”
      时疏意扬长而去,队长仍然站在门口的石阶前,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事实上,在没有收到命令之前,他只能站在原地。
      时疏意看了他一眼,叹道:“你也跟我来吧。”

      在一片松林前,时疏意蹲下,最后一次确认陶罐的密封性,之后很快埋好。
      没有时间照看,他只能将眼前的待发酵品埋在整颗星球恒温性最好的地方。
      支队长看着眼前人纤瘦的背影,脑袋还有些发昏。他知道时疏意一定是有话要拷问,但却忍不住频频走神。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士兵吗,明明知其刚硬,为何看上去却……如此温柔?
      “送我离开,”时疏意的声音打断了漫无目的的想法,“是什么时候接到的任务?”
      支队长立正,如实道:“今天上午。”
      时疏意又道,“你来到rs36767时接到的任务是什么?”
      上级在电话之中曾提过无需保密,支队长道 ,“守卫元帅的芯片。”
      “守卫……元帅的芯片。”时疏意低声呢喃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支队长一愣。
      毫无疑问,在时疏意开口以前,他从未这样长远地想过。
      “rs36767是一颗偏远的农耕星球,基础设施几乎为零,但偏偏又很太平,轨道运行稳定,几乎不会有意外发生的可能。”时疏意看向他的眼神变得锋利,“这意味着一个事实——你也许永远不能离开。”
      任一个正常人来看,这都是一副凋敝的场景。然而,正是他开口描述的这幅田园生活般的愿景,让支队长心中的英雄主义燃起了熊熊烈火。为元帅的芯片守灵,这件事似乎已经不关芯片本身,而涉及到与之相关的象征。灵魂难以长存,而象征永远不朽。
      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回答的:“回上将,那便永不离开!”
      对于他的回答,时疏意的表情并不意外,“即使没有时间限制?”
      队长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时间的单位不是分秒,而是一个任务的结束。”
      “好。”时疏意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支队长的眼神之中有一种朝气——那独属于每一个理想主义者。
      “支队长,”时疏意回头看他,笑意浅淡却温和,“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
      “留在那里。”那道声音又在自己耳边响起,“如果到达rs36767,就一定不要再离开!”
      “永不离开?”他听到年轻几岁的自己问。
      对方只是重复,“永不离开!”
      ……
      胶布还缠在被刺伤的手指上,时疏意抬头望天。
      他捏了捏太阳穴,只是去面对真言机而已,无论怎样看,他都还会再回来的。
      然而,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却袭上心头。他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心中却不断的出现一个虚构的意象:一只通体全黑的乌鸦落在雕塑上,正发出低沉的叫声。
      直到rs36767在宇宙彻底消失后的某一天,他回首那天的场景时,才想起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乌鸦落在雕塑上的意象来自于爱伦坡的一篇短篇小说,而小说的名字就叫“永不复返”。

      “上将,”此刻,第二小队队长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该出发了。”
      时疏意点了点头,走向身后的飞舰。
      不多时,一个位置星系以投送的方式,凭空出现在了时疏意终端屏幕之上。他将比例尺调小,周围的宙域依次浮现。他才意识到,真言机竟然位于宙一会星旁的波频发射塔内,离rs36767直线距离不到一光年。
      段文凛葬礼之前46小时,时疏意动身朝星际宙一区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rs3878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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