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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洛伦茨机·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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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过去,时疏意离开“卵”,准备前去标本台进行受试登记。
他注意到今天的飞行器有些运力不够,这不代表着还存在其他被试者。其实昨天他便察觉到别的“卵”上有光点,大概是一种有人占用的标识。他有很大概率遇到曾经社交圈中的人,只不过昨天过于匆忙。
穿过隧道时,他敏感地注意到墙上挂着一些写了字的白色纸张,就像是某种惩罚通告。
标本台前,是一高一瘦两道身影。
“我就选黑脉金斑蝶,据说当年那个洛伦兹提出理论之前,就是受到帝王蝶的启发。”一道中年人的声音说,“以前还用PIV系统的时候,实验室里也用这个,可惜最后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果。”
“生物行为本身是很难被研究的。”
中年人爽朗道:“哈哈,是啊,我倒真觉得洛伦兹的那套有点意思了。也许某天,人会发现自己本身一文不值。”
“也不能这样说。”那道声音似有岁月带来的苍老,“无论如何,人类是伟大的。”
“余老师?”时疏意惊讶道。
“小意?”那张脸转过来,和记忆中一般和蔼,“你好。”
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历史中湮灭的灰尘,有少部分人的智慧能够永远长存,如同璀璨明星一样映照后世。毫无疑问,余莲心就是这样的人物。不到二十岁的时候,余莲心已经进入了物理领域最权威的贺所,未过五年,又一举拿下当年科技领域最权威的贺氏奖。在应用科学领域,子母空间、折叠时空等现在已经规模化的技术,都以他的理论为基础依托。他的雕像至今还立在蓝水星的名人堂内,每当物理系的学生期末测验之时,总要绕道去中央广场,在那之前虔诚一拜。
就读军校时,余莲心曾今在讲堂之中做过讲座,时至今日,逢年过节时,时疏意都会带上字画,上门拜访。在军校时,他们并无私交,他们真正认识,是在段文凛死去之后。
那是在段文凛离去之后一年,经过了一些事之后,他一人站在总部基地面前。宏大的罗马式建筑严肃、静谧,他身单力薄地站在半圆形的拱券门前,什么话都无力说出,只能感到周围大而空荡,而自己站在这里,如同撞在玻璃门上的鸟类无人接住。他从白天等到了黑夜,在油灯燃尽之前,余莲心从其中缓缓步出。
后来他才知道,在走出门前,余莲心曾与其他人进行了多么激烈的争吵。然而时疏意当时并不知道这些,只能看到彩色琉璃窗下已经步入风烛残年的老人。
记得那时,余莲心最后对他说了一段话,以及一棵仅仅发了芽、仍然栽种在黑色塑胶盆中的橡树种子。
“到了那里,就把树栽下。”余莲心将树芽递给他,双手递过,是一种郑重的交接姿势。
时疏意从他手中接过。为何将种子递给他,这其中有怎样的玄机,这一切从无必要诉诸于口。事实上,时疏意心脏的猛烈心跳,便已经是这盆中之物的具体证明。
种子既然在余莲心手中,便已经说明这背后道不清的因果。
“如果你在宇编供职,就不要去rs36767;“长者长相本就如同道学家,此时更像在给迷津之人点拨,“如果到达rs36767,就一定不要再离开。”
余莲心作为一位科学工作者,遣词造句往往十分谨慎。时疏意乍然从他口中听到“一定”这种词,为这种难得的郑重感到意外,“永不回来?”
眼前人只是摇了摇头,“永不回来。”
“你好。”中年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我叫孟梓,也是个搞研究的,现在没什么成就,算是在给余老打下手。”
时疏意看出对方的谦虚:“孟教授,您好。”
“来这里几天了?”他们正在慢慢走回“卵”,孟梓随口问道。
时疏意:“昨天刚来。”
孟梓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哦哦,怪不得。”
时疏意感到有些奇怪。他并不认识这位孟教授,但对方看他的眼神,却像在凝视一个多年未见的小辈。
他心中留存着疑问,不知如何消解,却听得旁边的密闭空间之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像是嘶哑困兽所发出的悲哀低鸣。
三人不约而同地朝那个方向看出,不知何时,入塔之前起引导作用的覆黑者突然出现。
“二次测验即将开启,是时候回塔了。”覆黑者的语气公事公办。
突然被人威胁似的提醒,孟梓的情绪明显激动了起来,“元帅的葬礼都快结束了吧,准备什么时候放我们走?天天待在这里跟坐牢似的。不准备放我们走,就都让开。”
“教授,恕我提醒,在没有离开之前,每个人仍然都有作案的嫌疑。”覆面男开口,几乎有着威胁意味。
“嫌疑?什么嫌疑?我现在怀疑的事只有一件:你们在进行什么非法实验!”孟梓不留余力地为自己争取着权利,“别说没证据,我耳朵听到了眼睛也看到了,我就是证据!不管你们在干什么,都必须马上停下来!”
眼前的覆面人显然并不服气,说话也失去了平常的腔调,“只不是内部惩罚,无论如何,与您无关。 ”
“内部惩罚?”这带有明确的指向性,三人都在揣测这句话中隐藏的含义。
覆面人自觉失言,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另外一个和他相同穿着的人从密闭空间走了出来。
“已经按您说的停止。”前来的覆黑者也是个说话体面的,“三位请离开吧。”
他虽然这么说,孟梓脸上却还留存着警惕,像是不看到他们放人不罢休为止。覆面者像是笑了一下,“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遵守承诺。”
将走未走之际,内室的门被打开了。
一闪而过的是一道能看见血肉之躯的人影,在黑暗中极快闪现,却又很快消失。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却给人带来了长久的愣神——那道身影可谓再熟悉不过。
这个体格,正是周御。
“现在可以了吧。”不知是不是错觉,时疏意甚至觉得覆面者的语气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路上的白色稿纸,不是对别人的通告,竟然是在对周御进行惩罚。
“这次算我多管闲事。”孟梓还在回想刚才的事情。
时疏意思忖:“您认识?”
孟梓摇了摇头,没有正面回答:“早知道是他,我干嘛白费这个心神。”
时疏意心一跳。
“他当年真是个好孩子啊。”孟梓的脸色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和这小子认识很久了,当时在搞古董,一次在市场上差点看走了眼,这小子给我拦下来了。那时正是十年前,十年前这小子可谓是真的风光无限。他本职不是干这个的,毕业之后也没进大单位,只是干着联合调查中站在警戒线后维护现场的那种角色。只是碰巧有一天,调查组组长经过,他说了些话,是有关于如何找到那个嫌犯。当时的组长不以为然,还驳斥了他,后来案子毫无进展,组长按照他的线索查了下去,结果竟然就这么意外解开了。
组长发现这个人是个可造之材,后来把他挖到了总局,和他合作破了很多案子。当然,那小子也确实做出了成绩,他能仅仅凭借自己的观察破案,什么高新技术在他面前都繁复而无用,就和十九世纪那些侦探小说中的人物一样。别说舆监局,就算是总局的邀约他都看不上。恐怕那时,勋章和奖状对他而言毫无特殊,就像是存钱罐中随手放置的硬币。”
这些事,时疏意罕有听闻,“后来呢?”
“后来……”孟梓叹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和他师傅闹掰了,整个人丢了魂似的,之后再也没振作起来。这两年是好一点了,但为时已晚。总局也没办法再留他,调到舆监局这种单位去了。”
时疏意一愣,感觉被人直击了心神。
“其实能发生什么?他这个人太直,更可怕的是又的确有点才华,在学校里可能是个人物,在社会上总是很难立足的。”孟梓长叹道。
余莲心一直沉默,此时淡道:“年少有为。”
“是啊,是啊,是有那么点伤仲永的意思。”孟教授笑道,“像他这种生活的理想主义者,又怎么可能走得长远。”
是的,理想主义。在军校时就有人这样说,只是听者并不以为然。周御那时还太年轻,对别人的言外之意并不敏感。他那时没有意识到,在很多时刻,“理想”并不高尚,而是不切实际的一种委婉说法,一种言者不赞同的代名词。
“爹的,我那个明代的官窑货还在他那,当时跟宝贝似的,也不知道被这小子卖了没有。”孟梓画风一转,愤然道。
时疏意:“……”
“罢了,这些陈年旧事都不提了。”二次受试的提醒在空间之内回荡,洛伦茨机近在咫尺,孟梓正式告别,“我先走一步,如果有明天,那就明天再见。”
回到“卵”中,时疏意并没有完全平静下来。周御在他眼前只出现了一秒,然而那一秒钟却被切分成胶片,在他脑中不自觉颠倒循环。与此同时,年少的记忆浮上脑海。晨光未至的走廊之上,周御穿着统一制服,笑着抬手和他打招呼,潇洒不羁。
也许人生来便是某种困兽,只是所关押的牢笼不同。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暗示,这个并不平静的夜晚,他总能听到嘶哑的吼叫。
八小时后,新的一天开始——段文凛葬礼走入尾声,离开洛伦茨机的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