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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覆黑者,魔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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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在虫卵之外,他便听到了明显的响动。他推开小型窥外器,外面的声音便一阵阵传来。
“放我们出去!”那是一句很明显的口号。时疏意仔细辨认了一下,站在最前面的是孟梓,他身后还有两三个人,都在和维持秩序的覆黑者据理力争。
“没用啊,没用。”那是一道更近的声音,很明显不来自楼下,乍一听到,让人感到有些恐惧。时疏意转头,原来说话那人就在自己附近的“卵”中,“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干什么,不如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面。”
眼前的人明显上了年纪,但也许是平时注重保养,头发并没有发白的迹象。时疏意依稀记得,这位先生姓王,去年升了院士,应当是材料学方面的大能。
和孟梓一样,他并不认识眼前的人,但看他的目光却充满了深意。
楼下的吵闹没有停止,反而随着人数的增加越演越烈,王院士却没有加入的意愿,站在上面俯视着这一切:“小意,你知道大卫·科波菲尔吗?”
时疏意一愣:“是古代的一本文学名著。”
“哈哈,是的,不过我今天要说的不是狄更斯,而是和他小说主角同名的魔术师。”王院士道,“他有一个著名魔术,是让女神像在观众面前消失,当所有人都以为舞台上已经空无一物的时候,再把女神像变回来。这时,舞台下就会响起剧烈的掌声。”
时疏意几乎是心头一跳,王院士在这个时候对他说这个魔术,显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某种譬喻。
“以前那个时代,女神像的在线要依靠魔术师的表演。可对于现在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事。”王院士的目光落在洛伦茨机下的孟梓身上,“无论如何表演如何,观众所要做的其实只是鼓掌,能做的也只有鼓掌。对于一个观众而言,这已经是生命的全部。”
时疏意听懂了,可即使这接近明示,对于魔术中女神像代表着什么,却仍然感到徘徊。根据时间来算,距离段文凛灵柩回归仪式结束应当已经过去两个小时。然而,图像是不外传的,他们被困于此地,更无法确认实际的情况。
如果女神像代表段文凛的话……他又一次消失了吗?
可是为什么同在“卵”中,王院士却对此一清二楚?
很快,覆面者已经无法控制场面,随着时间的推移,事情愈演愈烈。在众目睽睽之下,周御从隧道之中步出。他看起来风风火火,已经全然没有前一天在暗处被掩饰的所有颓败。
看到周御,以孟梓为首的抗议者迅速安静了下来。周御站在所有人面前,目光给到面对的每一双眼,就像是在发表演说。然而很快,更大的声浪传来,甚至好像要将屋顶掀翻:
“什么?怎么回事?”
“这不可能!”
他们的声音是惊人的响动,以至于几乎被悬在半空的时疏意听得十分清楚。一个鲜明的事实得到了验证:段文凛的灵柩又一次不见了。
一声声质疑打在耳边,王院士的话浮现脑海。女神像的再一次出现,那会是即将发生的真实吗?
孟梓等人靠近周御,像是在讨要细节。出乎意料地,后者并未过多解释,而是径直朝洛伦茨机走来。直到飞行器按响了他的门铃时,时疏意才认识到一件事:周御是来找他的。
从年少时代细细数来,时疏意和周御几乎没有进行过什么深刻的交流,每次见面,说的不是早饭中饭好巧再见,就是那个周御喜欢的女孩今天干了什么。这并不是因为二人交情不够,也不是人庸俗肤浅,而是周御在谈话中总有一种天生的能力,能够把那些深刻和痛苦消解。他从不会主动提起什么高尚的概念,哪怕一次也没有。
然而此刻,周御盯着他,用几乎是平生最严肃的表情,掷地有声地说出了几个字,“真相重要,还是活着重要?”
时疏意几乎是毫不犹豫道:“真相。”
周御的面容在明暗交替之下让人看不清楚:“即使真相让你感到无法承受?”
时疏意道:“既然是真相,就必然要承受。”
过了一会儿周御爽朗笑:“兄弟,你还是没有变啊。”
时疏意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和读书那会儿一样,纯得要死。”周御像是在回味道,“也难怪老段那时候那么稀罕,还天天跟个小姑娘似的站在走廊上瞅你呢。”
读书的时候,看他?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内容,竟然在这么一个他未曾意料的时间被和盘托出。一瞬间,时疏意的脑子好像不转了,周御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意思几乎令他难以思考。
读书的时候,走廊……那些记忆之中的细节漂浮上脑海。那时候,他和段文凛说过话吗?彼此之间差距着多少东西,又能有多少交集?
“你不知道?”这回,看见时疏意的脸色,周御是真的看上去很惊讶,这才明白过来,“得,这人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时疏意看着周御,对方却没有再和他多谈的意思。
接着,他便看到眼前人咬住了自己的手指,直到血液滴在了银白色的地板上。
显示器前唯一的平面,周御伸出手指,举重若轻地写出了自己最后的遗言。
“卵”的门已经被打开,周御最后看了他一眼。
他道别似的挥了挥手,就像是在学校时无数个平静的清晨。
周御走后,时疏意去看那桌子上的数字:两个半圆形的曲线,四个完整的半圆。那是一个并不难猜测的数字——388。
所有的讶异都在一瞬间消失,灯光依然保持着相同的明度,时疏意却感到氧气停止穿过全身的血管。一瞬间,孟梓的眼神,王院士的女神像魔术,某种意义上的未卜先知……所有的前因后果都串联起来,在思维的作用之下无所遁形。
孔雀蛱蝶的标本仍然被挂在墙上,前翅和后翅被钉在圆头的蝴蝶针下,他却似乎看到了某种幻影,像是挣扎和翕合。
他强迫自己直视它,观察它,直到彻底确认那的确是无生命的死物为止。
五分钟后,时疏意擦掉光壁上的血迹。
这是周御最后留下的信息,而他已经心知肚明。
“放我们出去!”孟梓站在人群的最中间,把口号喊得很响,“48小时已经过去,你们这是非法拘留!”
“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洛伦茨机已经检验过,我们之中没有罪犯!”有人附和道。
“各位老师,我知道你们很焦急,但得麻烦你们再等一下。”不知何时,副组长已经走到了人群中央,几乎是满脸笑意盈盈地对站在最前沿的人群说,“我们这边比较特殊,情况复杂,还请您多多理解。”
孟梓几乎是鼻子出气,“我只要一个明确的时间,还要等多久?”
副组长笑得没有丝毫变化:“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但肯定不会很久。”
正在这时,从人群之后,周御走下飞行器,大步流星地走到覆黑者面前。
所有覆黑者都看向他,如果眼神有实质,那将是一把把长而薄的利剑。
“放他们走。”在所有人注视之下,周御坚定道。
人在作出一生中重要选择时,总会透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气魄,这种氛围往往能被周围人感知,如同犁鼻器尚未退化的动物,能嗅闻到彼此的生死。此时,周御只说了四个字,却透露出浓烈的苍凉。
“走,让他们走。”也许是被震慑住了,副组长竟然改了口风,不过肉眼可见,他的脸上也没有笑意。
“既然周组长都已经开口,那就让他们都走吧。”副组再一次说话,如同在给生命垂危的人下死刑。他们开始明白过来,这并非是一种无奈的松口,而是站在高处,对困在笼中之人无能为力反抗的嘲讽。
这样一来,其中的关节其实很容易理清:段文凛的葬礼又出现了什么差错,可无论如何,任何被困在“虫卵”中的人必定没有做案的能力。实际上,他们所有人的嫌疑都可以在灵柩再次消失的那一刻彻底消除。
可即便如此,他们却仍然被囚禁在发射塔下。这并不是一种误察,而说明真相只有一个:
抓捕四零三事件的嫌犯本就不是让他们待在这里的真实目的。
留在这里,是因为更大的阴谋。
可是偏偏周御似乎仍然停留在表象的世界之中,他说放他们走,竟然也就这么得到了应允。按着他的路走,得到的也许是逃生,可也有可能是更大的灾难。
听到号令,覆黑者皆退至两侧,像是一种让路。也许是周御的语气太过壮士断腕,也许是太过诡异的气氛,一时之间,竟然无人挪动,就连最看重自己权利的孟梓,也站在原地沉默起来。
此刻,在场所有人都在思考着接下来的动向。洛伦茨机下,脚步声在石阶上缓慢响起。接着响起的,是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
“既然开口了,那就走吧。”
循声望去,开口的人腿长腰细,一头银白的长发被扎起,像是一块羊脂美玉。
所有人绝对没想到,第一个破局的,竟然会是这个看上去最温和的人。
副组长这次脸上没有什么笑意,只是盯着开口的人:他知道刚才周御是去找他的,但并未放在心上。在他心中,时疏意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一个有辱男性尊严的娘炮。
说话之间,时疏意已经位于人群的最前面:“麻烦让一下,谢谢。”
穿过人群,时疏意和周御对视着。他们之间隔着强烈而耀眼的灯光,然而几乎在对视的那一瞬间,周御已经看清楚了他的眼神。时疏意的眼神平静,却像一头猎豹,正在沉默地等待着羚羊吃掉整片草原上最丰饶的绿草,然后在羚羊悠哉游哉之际,迅速出击,一击致命。
是的,王院士没有说错,他们既然来到了剧场,就只能坐在舞台下面鼓掌。然而,鼓掌并不是为了顺从:真正的时机需要等待,他从来知道自己坐在台下的真正目的,无论如何,只要信念仍然存在,便仍可绝处逢生。
久违的,他感到自己的眼眶之中含有热泪。
“现在就要走吗?”果不其然,片刻之后,隧道之中便有阴冷的脚步声传来,“未免太早了吧。”
所有人的视线向那道声音投去,那是另外一个全身覆黑的人,除了眼周有更为严密的防护之外,他看上去和之前的覆黑者完全无异。然而从副组长崇拜的眼神来看,便可知此人的身份并不简单。
“你是谁?”孟梓上下打量了一会儿,首先开口道。
那人答道:“是能将你们聚集在此处的人。”
“哼,元帅的葬礼已经结束了,你应该放我们走。”孟梓对着那人说。
出乎意料的,覆面者语气平静:“那你走吧。”
然而下一秒,他便话锋一转,“敢踏这个门一步,你就会被以反最高生命法的罪名受到逮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