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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奸臣首辅(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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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的身份有异,”裴烬筠顿了顿,又将自己探查到的情况全盘托出,“我先前问过王家家主,也查过他们的族谱和玉牌,王家…并没有叫王行的子弟。”
谢扶卿看向他,只听得裴烬筠说道:“安黎从军中寄来一封书信,数日前,雍国二皇子顾承恩秘密潜入京都。”
他说出了最后一句令人心惊的话:“王行先生,可能是雍国二皇子顾承恩。”
电光火石之间,答案呼之欲出。
是了,这样才解释的通。
为什么王行先生对雍国内政如此清楚,为什么雍国二皇子每次和他们见面时总是带着面具,为什么顾承恩和王行先生的声音有些相似。
如果顾承恩就是王行先生,那所有的疑问,便都迎刃而解了。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谢扶卿微微蹙眉,似乎是想到了对方的所作所为,有些不解问:“如果他要雍国帝位,明面上跟我们合作、各取所需便足够了,为什么还要在背地里假装王行先生帮助我们呢?”
“许是同病相怜,好心帮我们…?”裴烬筠给出了一个牵强的回答,虽然有些不合理,但一想到王行先生就是雍国二皇子顾承恩,这个答案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谢扶卿有些迟疑:“…可能吧。”
两人一度陷入沉默。
裴烬筠同他又说了几句,就要起身告辞,走前还叮嘱他万事小心,照顾好自己,毕竟在这世上,他们是彼此最后的亲人了。
用过晚膳后,谢扶卿就拒绝了宫婢仆人的跟从,只身一人前往御花园散步。
伴随着远处传来的流水声,谢扶卿抬眼就瞧见两个模糊的身影行走在虚无的阴影里。
其中一个少女弯下腰来,表情圣洁又炽热。另一个少年双手捧起璀璨的冠冕,将其戴在了她的头上,随后风声送来了他的嗓音——
‘以神使的名义为您吟诵祝词,愿陛下心中所念之事,今日皆能如愿以偿,祝您的国度繁荣昌盛。’
完成祭祀祷文的少年人在笑,莫名的熟悉感传来,谢扶卿正想往前看看他的脸长什么样,一道闪电如游蛇般,窜行在半空,雷声冷不丁的在耳边爆响。
密集的大雨,从远处轰隆隆地、黑压压地横扫了过来。闻声而来的李总管连忙跑到谢扶卿身侧,抬手撑伞为其挡雨的动作一气呵成,生怕对方被淋湿、得了风寒病症。
刹那之间,雨滴声在耳边骤然响起。
李总管偏头看去,只见谢扶卿微微垂首,恰逢细雨落到眉眼,那眸子微阖的模样,倒像是落了滴难分悲喜的泪。
他有些担忧的唤了一声:“陛下,您没事吧?”
谢扶卿下意识地摇头,眼底显出一点茫然的神色,随后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明日便是行刑的日子了。”
这话说的不清不楚的,可李总管明白,他是在说沈景珩。
遥想当年京城四大才子,许淮安、裴安黎、谢扶卿和沈景珩,那都是首屈一指的风云人物,各个惊艳才绝、举世无双。
可人生难料,世事无常,谁能想到数年后,这四人死的死,伤的伤。
李总管知道,谢扶卿到底还是对沈景珩存了几分恻隐之心,那么多年的知己情谊,又岂是说放下,就能轻易放弃掉的。
所以当谢扶卿说出“去诏狱”时,李总管早早替他安排好了一切。
贵人们不愿涉足死牢这等肮脏之地,见有人进来了,周围牢房的死囚犯纷纷探头来看,一旁的狱卒拿着木棍,用力敲在门上,嘴上喊着让他们回去,老实点别乱看。
这条路很短,走到尽头就是关押沈景珩的牢房,里面阴暗潮湿,异味难闻。
谢扶卿接过李总管手里的食盒,便让其余人守在外面,他走到一旁的矮桌旁坐下,又将食盒里的饭菜摆出来。
热气腾腾的饭菜上方,慢慢升起一圈圈的水雾,模糊了他的脸,只是听见有人说,“过来坐吧。”
嬴政微微挑眉,起身来到谢扶卿对面坐着,目光在诱人的食物上游走,最后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
该说他们真不愧是夫妻俩吗,连送自己最后一程的方式都心有灵犀。
谁也没说话,空气似乎变得粘稠、僵住了,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谢扶卿才轻声说道,“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嬴政下意识地挺直身子,悄悄竖起耳朵倾听,面上却一副听天由命、不感兴趣的平静模样。
“父亲总是觉得我软弱无能,无法继承大统,弟弟长大了,在旁人的教唆下,有了自己的心思,觉得我不够储君的资格,想与我一争高下,也因此处处讨父亲欢心。”
嬴政沉默下来。
“我与父亲先是君臣,才是父子,和武王的关系也是如此。”谢扶卿低垂着眼睫,沉声道,“主疑臣而不诛,则臣必反。”
“沈景珩,此刻,我本该以帝王的身份处置你这个乱臣贼子,”谢扶卿抬头看他,脸上挂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但可能就像你所说的那样…”
“我真的是一个优柔寡断、做事情不够狠辣的软弱太子,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私心。”
牢房内光线幽暗,仿佛时间都在这里凝滞。那些不留情面的话,是原主沈景珩说的,也是曾经的嬴政在极度失望之下,对长公子扶苏‘说’过的。
谢扶卿抬手倒了杯酒,呼吸不受控制地轻了几分,他望着嬴政,语气冷得没有半分情绪:“在你临死之前,我只想代表谢扶卿,愿你我下辈子不做君臣、不做知己。”
“好。”对方认真的眼神里似乎蓄着一团火光,顾虑和焦灼被包裹着接住,谢扶卿心中更多了一丝别样的思绪。
嬴政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即喝下,只是定定的看了他两眼,身上的气质在这一刻都变得厚重沉浑起来:“谢扶卿,之前有个人跟我说了一段话,现在我把那些话送给你。”
“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就不必再看来时的路了,而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只管去做你该做的,去做你想做的。”
“我们的心…”
他说,
“就是我们的力量。”
被掺了毒药的酒水被人一饮而尽,死亡的阴冷将厚重的血腥味烙进人的五脏六腑里,坦然自若的青年人笑着看向他。
已燃了大半的烛火,只剩下一丝光亮披在他们的身上,在他们的一侧投射出阴影,拉得好长好长。
谢扶卿起身离开,远远传来的尾音,像是承诺又像是证明,“我会的。”
他最终记得的,是对方渗血的唇角,苍白的面庞,还有窗外飘进的细雨。
李总管站在暗处,久久看着缓慢毒发身亡的嬴政,目光晦暗不明,随后便跟在谢扶卿后头离开。
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嬴政好像看见了那个在自己膝下牙牙学语的孩童,一转眼就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继承人,欣慰的自豪感在心底油然而生。
他下意识地弯了弯眉眼,
“呵呵…你长大了,”
声音却含着泪,
“一定很疼吧。”
——
与此同时,韩菲菲终于赶到了诏狱门口,她看见谢扶卿从里头走出来,洁白无瑕的衣裳下摆沾着血。
韩菲菲不由自主地愣了下,某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她走到谢扶卿面前,牙关打颤,声音带着嘶哑的哭腔:“你杀了他?”
“…是。”谢扶卿勉强地从嘴角扯出一个温和的笑来。
神经在极度痛苦的情况下,引发了剧烈尖锐的耳鸣,眼前的一切画面被无限拉长,甚至于扭曲,韩菲菲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谢扶卿下意识地想去扶她起来,却被韩菲菲抬手避开,只见对方突然整理起乱掉的衣裳,然后郑重的对他行了跪拜大礼。
韩菲菲沙哑而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膝盖传出来,有些沉闷:“民女韩菲菲有事相求,肯请陛下答应。”
“你想求什么?”谢扶卿温声问道。
韩菲菲甚至不敢暴露出、自己明显的怨恨和难过,只是压低了声音说:“求陛下让我带走沈景珩的尸体,好生安葬。”
“死者为大,”有种窒息感在胸腔里萦绕着,韩菲菲深吸了口气,道,“他既以受死伏诛,明日之刑,还请陛下撤回。”
李总管连连阻止道:“万万不可,陛下若是此刻收回成命,那些世家勋贵们,怕是要第一个不满意呀…”
韩菲菲当然明白,朝令夕改对于一个新帝来说,会是多么大的信誉打击,可沈景珩已经死了,难道还要拖着他的尸体到刑场上,去受那千刀万剐之刑吗?
何苦要如此欺凌、羞辱一个已死之人呢。
“陛下!”韩菲菲红着眼眶望向他。
等了半天都没回答,她索性咬牙一狠,起身就要往诏狱里冲去,却被门口把守的护卫拦了下来,冰冷的铠甲撞得韩菲菲手脚直打颤。
李总管语气焦急:“陛下,三…”
对方未说出口的话语,被谢扶卿径直打断,“让她进去。”
得了命令后,护卫抬手放行,韩菲菲带着自己的侍从跑进去,只剩下李总管面色担忧的看着谢扶卿,“陛下,那明天的刑罚怎么办?”
“照旧,”谢扶卿沉默一瞬,冷然道,“你去牢里找个死刑犯,明天去刑场的时候蒙上头套,记得提前把他舌头割下来,别让他开口说话。”
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
韩菲菲一路小跑到尽头的牢房面前,还没等她喘过去气来,脚底却被门槛绊住了,整个人狼狈的摔倒在地,抬眼就看见满地的一片殷红。
身体仿佛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她无意识地咬住腮边的软肉,舌尖尝到了血腥味,韩菲菲慢慢地爬到沈景珩面前。
爬到近了,借着烛火的光芒,她才看见对方的全貌,身上没有一块是完好的地方,遍地的伤口,触目惊心的横陈在他的身体上。
韩菲菲抱着沈景珩缓慢起身,她伸手触碰怀中人冰冷的面容,手却颤抖着几乎不受控制,视野渐渐模糊。
“他怎么能亲手杀你?”她的声音变得哽咽,泪水哭晕了妆容,说话也是语无伦次的:“对不起,我救不了你,是我来晚了。”
“你对我很失望的对不对,明明我在你身边待了这么久,可是却什么也没察觉到,最后竟然还想着害你。”
拼尽全力、甚至以性命相护的人,最后却反过来亲手杀了自己,你一定…难过得快要死去了。
“景珩…”韩菲菲颤抖着声音喊他。
可是这一次没人回应了。
今晚的夜色似乎略显有些黯淡,天空没有半颗星星的身影,就连月亮也都躲在云层后面不出来,唯有几朵乌云黑压压的飘在空中。
直到远处天光中传来若有若无的苍厚钟声,黑色长夜如云雾般被震荡消散,新生的日光破开层层云霭,直射大晋皇宫最高城墙的塔尖。
黎明…终于到来了。
天色微亮,刑场旁边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们,直到行刑前的片刻,周围甚至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沈老爷子一个老胳膊老腿的,若没有许淮安带着,恐怕还挤不进来。
虽说沈景珩已经和沈老爷子恩断义绝,但今日毕竟是他存活在世的最后时日,沈知年自然要来送他一程。
时辰一到,高台里边走出一位内侍,他手持着一本四四方方的文书,开始宣读眼前这个罩着黑色头套、跪在地上的青年人的罪行。
许淮安又巡视了一下周围,发现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是怨恨和大仇得报的快意神色。有的百姓开口指指点点,语调上扬似是感叹,又像是嘲讽。
赤色木板被人高高抛在地上,正式宣告着行刑的开始。
锋利的刀刃割开皮肉,鲜血蔓延出来,刺激着人的感官。像是杀鱼般,血肉如同被剥落的鳞片成串的掉落在地。
百姓们双目通红,到处都是掌声和唾骂,大快人心的拍手叫好。
可随着行刑的时间越久,血肉被剔除干净,露出森森白骨,烂在一起的红色腐肉发出阵阵腥臭味,胃液在腹部里翻涌。
有人先忍不住了,跑到一旁吐出来。
呕吐声在人群中传染,百姓们一个两个的散开,虽说他们对沈景珩的获罪伏诛拍手叫好,但还是抵不过生理反应,纷纷远离刑场。
看热闹的人一下子空了大半,许淮安有些艰难的咽了咽口水,尾音落到空气中有些颤抖:“老爷子,要不我们先走吧?”
沈知年苍白着脸,有些喘不过气来,可他还是固执的盯着前面,道,“这是最后一程,我要亲眼看着他走。”
许淮安无奈,只能陪他一起。
说是千刀万剐之刑,众目睽睽之下,就连刽子手都有些扛不住、换了两个,搞了一个时辰多,终于才完成刑罚。
许久后,许淮安听到身旁的沈老爷子开口说话,语气平静,落在耳中却让他连手掌都忍不住颤了颤,“众生皆妄起,善恶诸趣想,由是或生天,或复堕地狱,”
“走吧,”沈知年眼里闪着温和的水光,他指着一旁马车道,“管家在那边等我,你也该回去了。”
许淮安担忧他年纪大了受不住,还想护送他回沈家,却被沈知年再三拒绝。
管家驾着马车一路向东,终于到沈府门前停下。看守府门的小厮连忙跑过来,在马车旁边摆了小木梯。管家挑开幔帐,搀扶着沈知年下来。
许是心不在焉,又或是木梯的台阶太小了,沈知年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滑倒在地,幸亏管家手疾眼快的抓住他。
“老爷,您没事吧?”管家面露担忧。
沈知年微微愣神,有些没反应过来。
直到他意识到管家说了什么后,他感觉到一种无法言明的气机变化,让他背后发寒,酸涩的气息呛入眼眶。
沈知年控制着自己不要眨眼,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发生过,他只是出了趟远门。
他目不斜视的盯着前方,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没事,可能年纪大了,手脚就有些不听使唤了。”
把人搀扶到内厅休息,管家还是有些担忧,他微微俯下身,想确认他是否真的没有大碍:“老爷,要不然我还是去请个医官过来瞧瞧吧。”
“前些时日,您的风寒才刚好,”管家心下一狠,又说,“如今您又受了这么大的打击,我怕您实在撑不住,毕竟这诺大的沈家,还要倚仗您许久。”
沈知年明白他的顾虑和担忧,安抚道:“去吧。”
管家知道自家老爷同意了,便连忙跑出去请医官过来,沈知年看着对方焦急的身影,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不经意的抬眼,却看见一个熟悉的青年站在庭院里,沈知年不由得红了眼眶,那股被强压下的悲伤又窜了出来。
他朝自己挥挥手,言笑晏晏的喊自己父亲,沈知年想开口回应,可唇畔嗫嚅着,如鲠在喉,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人又转身弯腰,抱起向自己冲过来的孩子,一个貌美的妇人随后来到他们的身边,笑着指责儿子贪吃,用手帕擦去他嘴巴的糕点碎屑。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温暖,沈知年看着庭院里一家三口幸福美满的画面,顿时老泪纵横,他轻轻遮住脸,泣不成声。
奸贼之死,大快人心。
只是沈知年每年要扫的坟头,又多了一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