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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奸臣首辅(完)初雪降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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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恩撒了一个谎,想让她以求解脱,但韩菲菲执迷不悟。
以至于…那封告知对方惨烈死亡的信送到他手上时,顾承恩发呆了一整个下午。
——
“下雪了,下雪了!”婢女欢快的声音响彻整个小院。
韩菲菲披着狐裘从屋子里走出,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茫茫。
许是后半夜的大雪,下越发的多了,在片刻之间就让这个世界变了季节,枝头上的新叶明明是绿色的,可皑皑白雪一下子就让人进了冬天。
韩菲菲伸出手,一片雪花飘落下来,掉在温热的掌心里,很快被融化成水珠,她看着漫天大雪,怅然的说,“今年的冬天,来的有些早了。”
年纪小的婢女可不管为什么冬天来得这么早,只是笑呵呵的捧雪玩闹,韩家的小姐是个菩萨心肠,断然不会与她们一般计较的。
韩菲菲笑着看向她们,喉咙里陡然涌上来一股痒意,她忍不住捂嘴咳嗽几声,温热的液体流淌在掌心。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液体,又用帕子慌乱的去擦嘴上的痕迹,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逢春,”良久,韩菲菲往屋内喊了一声,“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贴身婢女提着两个盒子跑出来,嘴上喊道:“来啦来啦,小姐,东西都拿好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韩菲菲点点头,便让驾车的马夫朝着郊外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而去。
有人比韩菲菲更早来了。
“小姐,那人是谁啊,他跟您的老师认识吗?”往年都是迎秋陪她来的,只是昨日迎秋生病了,今日才换了另一个婢女过来。
眼中闪过片刻恍惚,韩菲菲的神情变得十分复杂,最后她只是说:“…认识,他也是老师的学生。”
韩菲菲接过逢春手里的食盒和祭祀用品,吩咐道,“你在这里等我,我自己过去。”
顾承恩起身的时候,就察觉到自己身旁站了人,他偏头看去,语气熟稔得像是老朋友:“来了。”
“嗯。”韩菲菲点点头,蹲下身子,把食盒里的供品摆出来,又烧了三柱香,往火盆里添了纸钱,这才起身站在顾承恩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良久,韩菲菲才开口说,“淮安被下派到济南处理海外贸易事务,今年来不了了。”
“我知道了。”顾承恩微微颔首,随后无言。
两人一度陷入沉默。
大雪嗦嗦的落下,韩菲菲静静地望向刻着‘恩师之墓’的石碑,抬起指尖去扫开落在上面的雪,天空中的云朵慢慢地移动着,忽然有风吹来,带来未知的叹息扑在韩菲菲的脸上。
似乎有个人的声音在云雾里翻涌,他问,
“十四年了,你还是没放下。”
当初那场意外,困住的何止韩菲菲一人呢。
许淮安多年扎根在底层,不愿求高官厚禄,也不求名声大噪,只是勤勤恳恳的为大晋做事情。
前些年在许母的催促下,娶了商贾之女为妻,对方身份虽然低了些,但胜在得体大方,对母亲也孝敬,夫妻恩爱,倒也是了却一桩心事。
顾承恩继任大统,成了雍国君主,与谢扶卿签订两国合约,退还雍国先前侵占的澜城和三分之一国土,守边境百姓安宁和商市自由,保两国百年和平、永不互犯。
海晏河清,国泰民安,或许有生之年,他们能创造出一个太平盛世来。
肩上的责任和重担颇多,可他每年还是会抽出时间来祭拜沈景珩。若没有当年的沈景珩,便不会有今日的顾承恩。
韩菲菲将所有超出时代发展的设施发明全部上交给大晋,只留下明义堂以做正常的府邸收入和救济善举。
随着年岁渐长,韩家主怕韩菲菲嫁不出去,没个夫家倚仗帮衬,就想为她寻个好姻缘,却被韩菲菲三令五申的拒绝。
时间久了,韩家主也就不管她了,一心扑在培养自己的嫡子上,反正韩家家大业大,无非多双筷子的事情,他不至于连个女儿都养不起。
韩菲菲终身未嫁,谢扶卿迟迟不立后,又何尝不是在等她呢。
可沈景珩的死,终究是扎在她心里的一根刺。
十四年的孤寂和煎熬,韩菲菲没有声张,只是心中始终没有放下,混乱思绪里搅进了不安,变得愈发压抑。
她偶尔也会怨恨谢扶卿,明明最没资格杀沈景珩的,就是他了,但更多的是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时代的无情。
她也想过要不要把这些事情告诉谢扶卿,可对方亲手杀了沈景珩,若是谢扶卿知道了这些真相,只怕是会痛不欲生。
韩菲菲不愿恩将仇报,正在走上坡路的大晋需要这个宽厚温和、有手段的君主,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拖累大晋、害了谢扶卿。
而前些时日,沈知年因病卧床,韩菲菲甚至开始信奉神佛,到了一种几乎疯魔的地步。
她读过书,见证过新时代的美好,知晓这世上并无鬼神,但韩菲菲看见病床上的沈老爷子,竟生出一种长跪哭求神仙保佑的绝望。
她护不住沈景珩,也救不了沈知年。
于是,
最终被困住的,只有他们三人。
韩菲菲回过神来,想到刚才顾承恩的话,在脑海里思考着合适的措辞,她有好多话想说,可是读了那么多书,在这一瞬间,还是觉得自己的语言匮乏。
最后她只是蹲下来,又往火盆里烧了些纸钱,这才笑着回他:“…你说是就是吧。”
对方的反应,顾承恩都看在眼里,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眼里泛着温润的水光。
有些记忆像是锋利的刀片滑过手掌,留下长久都不会消失的痛楚,只是随着年岁的流逝,那些不愿回想起的刺痛,逐渐被喧嚣的生活所掩盖。
当再次回想起那些痛苦时,带给自己的不是猛烈的情感宣泄,而是隐隐的钝感时,也就是人们老去的时候了。
顾承恩不愿她执迷不悟,于是从怀里掏出一封泛黄的书信给她,低声道:“大人在离开前,给你留了一份字条,只是那时我心有不甘、难掩怨尤,这才迟迟不给你。”
“什么字条?”韩菲菲下意识地问。
顾承恩望向她,好似在看从前的那个自己,她的脸比身上挂着的雪还白,眼中的猩红比焰色还要炽烈,好像在流血一样,流得顾承恩从她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见。
韩菲菲打开了泛黄的纸张,
上面只有十四个字——
“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这段话让韩菲菲陷入了沉默,她愣愣的坐在那里,像是一尊被人供奉起来的、无悲无喜的神像。
“……”
十四年的难过和愧疚,不显山不显水,轻飘飘的以“你说是就是吧”给了出去,却在沈知年死后的第三十七年,以一种沉重的牺牲得到了回应。
顾承恩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给出那封信,或许在沈知年病逝的时候,韩菲菲也就走到了尽头。
偏生她又因为那十四个字,拖着支离破碎的病骨,硬生生的撑着一口气,又扛了三十七年。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
顾承恩放下了。
奈何韩菲菲执迷不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