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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贰:百日艳鬼之事 周家大宅最 ...

  •   周家大宅最近被鬼缠上了。

      镇上的流言蜚语这样流传着。

      其实周家大老爷才新娶了一门小妾冲喜,不应该遇上这等触霉头的事情才对。可是事实就是镇上肯来家里帮忙的帮佣越来越少了。不少人只要听到是周家庄,纷纷闪躲不及,就恍如整个周家庄里的人都是鬼魂似的。

      周家大老爷知道消息之后,气急败坏地在周家大宅四处寻找散播消息的人。最后抓住了新嫁进门的小妾的贴身丫环。周家大老爷一气之下打死了这个惹祸的丫头。

      可是这样对周家日益恶化的形象根本于事无补。渐渐的,周家只能找外来的生人来填补家里日益空缺的位置。外来的不明白这里情况的陌生人是最好的选择,比如像现在这个来应征的白痴。

      周管家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挑剔地上下打量了那瘦弱的身子板,这样的家伙在以前哪里进得了周家这门槛,不过现在时日不同了,只能将就。

      周总管清了清喉咙,问道:“名字?“

      那个穿着破旧青衣的男人诚恳地答道:“小的叫张随安,老爷!“

      这声老爷叫得周总管全身舒坦,遂分了个厨房打下手的活计给这个叫张随安的。看着身板不太好,但是嘴巴挺甜,不错不错。

      厨娘则看张随安那小身板挺不顺眼,心想老娘要的是能砍柴生火做粗活的,你给我棵葱能干嘛呢?于是对张随安呼来喝去,毫不给面子。

      谁知这新来的伙计虽然身体单薄,但是做多重的活都能很快地干好,而且做得漂漂亮亮。那劈的柴是年糕片一样的薄,烧起来哧啦哧啦的。

      厨娘从此每次都给他开小灶,主子今天吃红烧肉,那一定也有张随安这小子的一份。厨娘这么宠他,少不得其他伙计吃味,给张随安脸色看。不过这张随安也有趣,多难听的话都能一笑了之。那句俗话怎么说来着,宰相肚里能撑船。保不准这张随安要是出生好点,都能做个芝麻官了。不过那又怎么样呢,反正现在就是奴才命。

      厨房里打下手的伙计是个肥差,厨娘家里的侄子给托关系让找份差事。说不得只好把张随安给赶去其他地方,张随安走的时候,那厨娘心疼地跟自己儿子被赶出去似的。给做了四个菜肉包子带着。四个啊,逢年过节周宅也就给每人两个肉包子祭五脏庙。

      话说张随安给带出厨房以后,七拐八拐地绕到了一个富丽堂皇的院落。原来是要给家里新嫁过来的小妾做使唤的。之前那丫头被活活打死,大家都觉得是个坏兆头,也不愿来这小妾的院子里做事。于是差事就落到了张随安的头上。

      张随安本无所谓,只是默默地嘀咕这周老爷子真是放得开,君不闻男女授受不清么?

      但是主子都这么安排了,当手下的除了遵命也无其他事可做。

      张随安就在安排给自己的下房住了下来。头一天连个鬼影也没看到。据说这小妾很得宠,整天都在老爷的院子里住的。张随安想,也好,这样就能轻轻松松挣到钱,好快快上路逍遥。天刚黑,张随安就听到院子里有石子打在地上的声音。

      他开门一看,见一个半大小子蹲在院门口,见到他直打暗号。张随安看了半天,也没明白这小子要干嘛,索性走过去踹了他一脚,“干嘛呢?“

      那小子龇牙咧嘴地站起来,说:“厨娘让我给你带红烧肉来,说你一个人待这鬼地方怪可怜的。“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包荷叶包着的红烧肉。

      张随安一见有肉,一切好说。遂拉着那小子要进门,谁知他巴着门槛,就是死也不进门。

      张随安倒给逗笑了,说:“你这是怕院里有鬼么?“

      那小子给吓得赶紧捂住张随安的嘴,四下看看没有东西出来,才松手。狠狠拧了张随安的手臂一下,才说:“你不知道么,周家新来的小妾不是个活人。“

      张随安倒来了兴致,“噢,怎么说?“

      厨娘的侄子四下看了看,终究是八卦的欲望胜过了恐惧,对张随安打开了话匣子。

      据说这周府的小妾,头天晚上来就悬了梁,那贴身丫环进去连鼻息都探过了,真是死透了。把尸身取下来后,慌忙去告知总管,哪知总管来一看,那小妾正对镜梳妆,见这么多人来,还笑笑说大家都散了吧,是贴身丫环睡晕了。

      第二日,那丫鬟又见小妾自刎,血弄了一地,吓得立刻去找了周老爷。谁知大伙再回来时,还是像前日那样,小妾仍旧是对镜梳妆。老爷气得扇了丫鬟几个耳光。

      后来那丫鬟就不敢跟老爷总管讲啦,可是每天晚上那小妾都变着法儿自尽,你不知道啊,那小妾或许是占了别人的身体,总是拿刀子割自己割着玩,每晚都弄得四处是血。

      厨娘的侄子字不识几个,说书倒是听了不少。那血淋淋的场面被他描绘得活灵活现,好像他才是那冤死的丫鬟似的。

      张随安边嚼着红烧肉,对侄子瞪大的饥渴眼神视而不见,边问道:“所以丫鬟就跟宅子里的其他人说了?”

      侄子擦擦自己嘴边的口水,答道:“当然啦,每天晚上都自尽的人,白天里能活蹦乱跳的,不是鬼是啥?老爷定是给那种能画皮的艳鬼给迷住了。那丫鬟给吓得狠了,回家跟家里人说了。这事就传开啦。“

      “后来那丫鬟就给打死了?”

      “对阿,天可怜见的。厨娘说她水灵着呢,要没死,可以给我说个亲呢!”

      张随安听到这也不禁笑了,敲了小家伙的头说:“没死那也轮不到你。”

      小家伙抬头看看天色,喊声遭,赶紧跑回厨房帮忙做事。迟了免不了招厨娘一顿笤帚。

      张随安一个人默默地坐在院子的门槛上啃着红烧肉和几个馍馍。心里思量着刚才听来的消息。若不是鬼,那这人该是自己的同伴。只是既然知道自己自尽不了,何苦受这杂碎的痛苦。还每天变着法儿来,也真是奇了怪了。

      正思想间,张随安就听见远远有人声传来。赶紧把红烧肉塞进怀里捂着,一边站起身来,把身上的食物渣滓拍干净。

      待得那群人来到院子,看到的就是张随安恭恭谨谨地等在门口,一幅安良的奴才相。打头的那人低声说:“站直,我看看脸。”

      张随安这才抬起头,被打量,也打量起对方。

      这周老爷的小妾,涂脂抹粉起来也颇有姿色,但是张随安还是一眼看出这是个男人。只是恐怕从小就被当成小倌养,没得一点男子汉的阳刚气,身材也十分瘦小。

      那小妾从头到脚看了看张随安,不知为什么冷哼了一声。问道:“名字?”

      张随安从善如流地答:“小的张随安。”

      小妾仿佛没听见似的,径直走进了院子,只留了一句“烧水,我要净身。”

      张随安左右看看,其他人都直挺挺地站在外面。看来这烧水的活还得自己揽,赶紧进院子里开始劈柴烧水。

      也亏的他手脚快,才半盏茶的时间,就给弄了一大盆子的热水给送进房去。那小妾也是第一次有人伺候得这么快,愣了一愣,随手给了一个桌上的首饰打赏。

      张随安接过一看,居然是个镶了珍珠的金镯子,赶紧收好,狗腿地说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妾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张随安蹲在自己的下房里,拿出金镯子左右看了看,开心地收好。心想就冲着这金镯子的份上,也要帮你一帮了。

      是夜,张随安静悄悄地从下房里出来,偷偷在纸窗上扎了个洞,往里看着。只见那小妾手里握着什么不停地哭着。看起来像是什么首饰,接着就从梳妆盒里掏出把象牙柄的小刀,往身上胡乱扎着。边扎还边低声哭喊着什么。

      张随安看着他这么扎,觉得自己身上也疼。干脆蹲在墙角,等里面哭声都安静了,才起身偷偷看了看。只见那小妾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没了生息。

      张随安开门进屋,一探鼻息果然是没气了。心想这家伙虽能不死,但也没像我这样,马上开了口子马上能愈合。还是要死一段时间才行的。他掰开小妾的手,看到里面握着个玉如意,上面写着“长生无妄”。

      大概是什么定情信物吧,看这样子。

      张随安叹口气,把小妾搬上床,就在一边的矮几上坐下,掏出还温热的红烧肉继续啃了起来。他见桌上的茶还是热的,当即很自便地倒了一杯来喝。自得其乐也就是形容他这德行了。

      天快亮时,小妾突然呼出一口气,活了过来。床上桌上的血肉也慢慢地爬回那小妾的身上,半个时辰不到,小妾又是那个完好无缺的小妾了。

      这小妾一睁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张随安的大脸,吓得他往床里一缩。张随安对他呲牙一笑,然后在床边坐下。这小妾一瞬间已经收起了慌乱,强作镇定地问:“你要做什么?”

      张随安笑笑,答道:“我才要问你要干什么呢。”说着往上抛了抛那把象牙小刀。

      那小妾倒也不怕,阴森森地说:“我本是地府爬出来的怨鬼,这身子的主人本是我的仇家,我就是来讨债的。”

      张随安嗤地一声笑出来 ,说:“ 我只听过来杀人的怨鬼,没见过辛辛苦苦爬上来给人压的怨鬼。你要有朋友多介绍几个给我啊。”

      小妾眼睛一瞪,刚要说话,突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随安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这家里的下人。连忙站起身,抄起边上的毛巾和脸盆,大声地说了句:“小的去给您打些热水,这热茶您先喝着吧。”

      说着把桌上的茶杯注满端给了小妾。小妾正在诧异那茶水怎么过了一夜还是热的,张随安已经打开门走了出去,在门口正好撞上了上门来的周老爷和几个人。张随安狗腿地鞠了躬,便推托要去水房取热水走出了院门。
      周老爷对这个擦身而过的下人,根本没有什么兴趣,倒是跟着他的一个人突然说了话。这是个全身着黑的家伙,虽然他身上所有的衣物吊饰都很正常,都是普通文士会穿的,可是就是透着一股阴狠的劲头,看起来不太像是会拿毛笔扇纸扇的人。这个处处透着不和谐的人问周老爷:“刚才那下人,是刚来的?”

      周老爷后知后觉地回头看了看,含糊道:“大概是吧,这要问管家的。”

      黑衣的怪异家伙阴沉地笑了起来,低声说:“他长得真像我挂念的一个故人,不知周老可不可以割爱?”

      就是周老爷这种长久沉迷男色的老色鬼也不禁被黑衣男人语气里透露出的赤裸裸的杀虐之气吓到。看不出这长得挺阴柔的家伙尽然是个喜欢那种的人。

      不过要看他那比女人还俊俏的长相,指不定是不能人道,才好这口呢。周老爷猥亵地想,不过嘴巴上还是很殷勤地说:“黑玉公子喜欢,当然随时奉上。”

      被叫做黑玉公子的,阴阴一笑,答道:“这种事情当然要自己来才刺激。”

      说着朝着张随安消失的地方望了望,意犹未尽似的。

      这位黑玉公子,周老爷背地里自己解决的时候,常常幻想着能把他压在身下做各种各样的事情。不过周老爷活到这把年纪也明白有些人碰不得,只能自己私下猥琐地想想而已。

      想到这里,周老爷才想起自己得振作起来做正事。他领着几个人走进小妾的房间,只见小妾已坐在圆桌边,正慢慢喝着手里的一杯茶。看到几个人进来,小妾只抬了抬眼皮看了一圈,就垂下眼,好像不经意似的问了一句:“今天是第几天了?”

      周老爷搓着双手说:“已经过了两个月了,再有个三十三天,你我的交易就算成啦。”

      小妾转着手里的茶杯,低声说:“已经两个月了么。那我弟弟可好?”

      周老爷点头如捣蒜地说:“当然好,给好吃好喝照顾着。我已经让人跟京里打了招呼,等文椟一下来,就能让你弟弟脱去妓籍。之后还会找个极好的书孰去念书。”

      小妾点点头,站起身来。看着黑玉公子几个人,说:“那么就快点开始吧。”

      黑衣人打开纸扇,像是觉得极有意思似的,扇了几下,作出个请的手势,让小妾先出了房门。一行人朝周老爷自己的院子走去。

      话说张随安一跨出院门就一个跟斗翻上院子里伸出墙外的一个树杈上。把脸盆等物塞进枝叶茂盛的地方防止别人发现以后,张随安就悄悄地摸到距离门廊最近的一棵树上。碰巧让他听见了黑衣人跟周老爷要人的话,心想自己这副样子还能招惹桃花运啊,边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上面硬硬的,还是那张戴习惯的人皮面具。

      周老爷一行人走后,张随安便在树上跳来跳去跟着他们。这时候要是有人抬头看,而且眼睛够厉害的话,就会发现他跟个猴子似的在周家大院的各棵大树顶上时起时落,好不灵活。

      张随安跟着周老爷一行人,眼见他们进入了周老爷的书房,半响听见房内一阵低低的说话声,然后就是嘎吱一声,再然后就悄无声息了。张随安等了半刻,房内半点声响也无,考虑了一下,张随安决定进去看看。

      他环顾了下四周,大清早的除了远处厨房方向隐隐传来说话声和劈柴声,四下一片寂静。特别周老爷的书房,管家吩咐过下人没有老爷的召唤不得进门,于是显得特别的寂静。可以说是寂静得有些诡异。

      张随安轻轻从树杈上跃下,轻巧地落在书房前的门廊下。他在门外屏息听了听,确定里面连呼吸声都没有。于是轻轻地用内力隔门拉开了栓子,走了进去。

      周老爷看起来一副市侩的样子,书房倒是摆放得十分有情趣。几盆文竹养在青花的白瓷里,书橱上的书册都半旧不新,张随安随手翻了翻,内容倒是五花八门,看不出这个周老爷还涉猎颇广。

      张随安知道一群人进来,一群人消失,那么必然的就是这个房间里有什么机关。所谓机关当然没有那么容易被人发现,所以他也不急。挺悠闲地四下看看,见到书房里那张大书桌,也就靠过去看看有什么东西。

      这时他看到桌子上铺着一张上好的宣纸,上面墨迹未干地写着四个大字,长生无妄。字字尽得书法三味。靠着这书法,周老爷都能做个当世大才子了,张随安暗暗想道。
      看来这周府真是卧虎藏龙啊,什么黑玉公子,什么大才子。

      刚想着,书桌突然震动了起来。张随安一见不好,立即夺门而出。房间里,只有周老爷和黑玉公子从书桌下的地道里走了出来。黑玉公子在书房里四下看了看,问周老爷刚才这门可是掩着的?

      周老爷迷惑地看了看并未锁上的门,答大约今日忘了,连连道歉了两声。黑玉公子皱了皱眉头,并未说话,暗暗运起功力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并没有什么人在附近。黑玉公子暗自思量,当世能躲过我而不被发现的,不出两三人。而他们不可能也不会在这个小小的周宅……看来果真只是忘记上锁。

      大院外面,张随安倒挂在树梢上,拍拍胸脯,还好还好,窜得还是很快的。

      当张随安蹲在小妾的院子门口时,他总结了自己今天的收获:
      1.小妾是长生者,
      2.小妾被逼着做些什么事,这事情需要一百天,
      3.周老爷的书房桌子底下有个秘道,可是怎么开还是没有找到,
      4.那个叫黑玉公子的大概是看上自己了。
      嗯,真的不是太好的情况,张随安想。

      这时他听见远远的有人正朝这里走过来,脚步声平稳而有力,是黑玉公子。张随安想,这么快就来抓人了啊。略一思量,他有了个点子。张随安一跃上树,掏出刚才藏在树枝桠里的脸盆和毛巾,跑去井边一脚把井轱辘边的水桶踢了下去。然后开始可劲地装作努力提水状。

      此乃守株待兔啊,张随安想。

      果然,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就听见有人掠空而来,张随安尽量放松身体,气回丹田,接着就猛然有人在他的后颈上满含内力地来了一掌。张随安在昏过去前想,这黑玉公子对付个没武功的也这么一丝不苟啊。

      再度醒来时,张随安看到可说是传说中奸臣准备拷问忠良的一间牢房。这牢房完全没有气窗,四下丢着各种各样的刑具,还有盆炭火像模像样地在熊熊燃烧,里面还很敬业地放着一把烙铁。

      张随安心想黑玉公子果然是喜欢这样那样啊。这时被他腹诽的对象很适时地推开牢门进来了,就是那开门的一刹那,张随安看到门外背对着牢门站着几个人,周老爷和小妾都在。呼,还好这一掌没有白挨,就料想周宅这么点地方,量他黑玉公子要抓人来虐杀,也只有这么一个秘道可以用,倒省了我四处找机关,张随安想。

      黑玉公子手握扇子貌似心情很好地笑笑,围着被吊在牢房中间的张随安走了几圈,声调诡异地说:“张随安,你连名字都跟我挂念的人一样啊。”

      张随安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人难道认识自己。

      黑玉公子用扇子抬起他的脸,啧啧了几声,然后说:“身形也十分地像,可惜这脸只相似了两三分。”

      张随安愈发地疑惑了,这人是谁?脸上惊恐的表情倒是十分尽力,连声大爷公子地哀求。

      黑玉公子似乎非常享受张随安顶着这张脸哀求的样子,脸上的阴笑是越来越深。张随安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演得有点过火了。没笑多久,黑玉公子就开始在四下查看墙上挂着的许多刑具,大概是要寻个趁手的家伙来折磨这新入手的鲜肉。

      张随安这下才想起自己身体的问题。不知道如果发现自己就是那个长生不老的张随安,这个黑玉公子会不会把嘴巴给笑裂开了。

      不过考虑到小妾被迫留在这里做的什么事情,张随安觉得如果被发现是不死之身,大概不会有什么太好的事情发生。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正背对着自己选工具的黑玉公子,开始想着要拿这个变态怎么办。

      这时他看到黑玉公子选了把长刀,并把它放进烧得正红火的炭火堆里。啧,一开始就要这么重口啊,张随安立刻决定还是把他踢晕了再说。
      正当黑玉公子从炭火堆里抽出烧得通红的长刀,狞笑着一步一步朝张随安走过来,张随安也一边鬼哭狼嚎一边暗暗地把内力冲入双腿的时候,门很不凑巧地开了。

      周老爷满是皱纹的脸探进来,先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牢房里面一下,然后才小心地开口道:“黑玉公子,这次的药有些效果了。你可要来看看?”

      黑玉公子刚皱起眉头似乎是要开口骂人的样子,外面猛地传来一阵高声的痛苦呻吟。张随安听着这破碎的声音,意识到这大概是小妾。

      昨夜他生生插了自己几十刀,也是一声未出的,不知道这周老爷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张随安觉得自己的后背硬生生出了许多汗。

      黑玉公子凝神听了半响那恐怖的呻吟声,仿佛他是在亭台香榭听什么动听的小曲似的,这才缓缓地开口说:“周老爷,若是此次成功,说好的定金是定然不会少的。”

      周老爷态度谦恭地说:“那是当然,黑玉公子一诺千金,我冰玉楼怎会怀疑。这药尚需时日完善,黑玉公子的定金用处还很多。”

      黑玉公子长笑一声,将长刀丢进炭堆里,打开手里的纸扇,对周老爷说:“领我去见识见识你这药的厉害。”

      于是两人便一起出了牢门,碰地一声沉重的铁门阖上了。张随安心想,倒是不锁,挺放心的嘛,一边高声喊着“周老爷救小人一命吧!”。

      待张随安吼得嗓门都要冒烟了,见无人来理自己,他才开始静下来,气沉丹田,聆听周围的动静。师傅曾经说过,高手中的高手,就连花瓣绽开新叶吐芽的声音都能听到。他关闭四感,听到不远处有两人在说话,是黑玉公子与周老爷。再远处还有三个人的呼吸声,听着武功不错。然后就是一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嘶哑的呻吟,还有什么东西抓挠石墙的声音。张随安心一沉,这应该就是那小妾。

      张随安听见黑玉公子说道:“很好,很好,如此继续,相信周爷可以做出我要的东西,果然不愧毒中圣手。”

      然后便是周老爷的声音:“黑玉公子过奖。”

      接着黑玉公子说:“请周爷与我同去取说好的定金,我早已派人从京中带来。”

      周老爷答道:“如此甚好。”

      接着张随安就听见五人相继离开地牢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什么沉重的门板关上的闷响。

      张随安猛地运气,立刻挣断了绑手的绳索,落在了地上。小妾那边的声响越来越微弱了,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样,张随安暗暗着急。扯开束缚住双脚的绳索,张随安立刻打开门,四下打量了一下,准确地朝安置小妾的牢房跑去。
      推开门的时候,张随安虽然早已做好看到极惨之事的准备,可还是被面前的景象给震住了。有那么一会儿,他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他认识的小妾,那个涂了很多脂粉掩饰男儿身的小妾,不知被迫服了什么药,胸膛以下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滩血水。可是他是长生之人,并不会这么快就咽气,于是仍然在血水中挣扎着,扭曲着。

      也许是受过太多这样的苦,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眼睛居然还是清明的。看到张随安进来,还能扭曲地给出个微弱的笑容。他还尝试着张开嘴说什么,可是没有声音出来。张随安终于从震惊中缓过来,冲上前,从怀里掏出曼陀罗膏,不知所谓地在伤口上乱抹着,可是那身体自我毁灭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停下来。

      但是曼陀罗膏也许停止了那让人疯狂的疼痛,小妾缓过口气,看着张随安的脸嘴巴开始一张一合起来。

      张随安觉得自己眼中有点湿润,强忍着强迫自己仔细看小妾要说什么。小妾无声地对张随安说:“ 周——老——爷——有——解——药,他——也——是——长——生——不——死——之——人!”

      张随安觉得似乎事情的来龙去脉在一片迷雾中,透出了一个角。

      他将整盒膏药敷在断口上,对小妾说:“等我回来。” 虽然他也知道这并不是坚持住就能解决的事情,可还是说了这句话。

      然后他就打开牢门,朝外面掠出去。

      在张随安给小妾上药的时候,外面周老爷与黑玉公子也并没有过得多么平和。黑玉公子刚把几箱金子交给周老爷和他的两个手下,立刻就发现有些不对劲。

      黑玉公子是什么人,立时大喝一声,抽出腰间的宝剑。他的贴身护卫见状也立刻在他身前围成一个扇状,将他紧紧护在身后。

      其中一个贴身护卫一时情急,忘记掩护各自身份,大喊一声:“王爷,您没事吧?”

      周老爷嘴角一拉,此时再也不唯唯诺诺地佝偻着身子扮老,直起身来对黑玉公子说:“原来黑玉公子还是个王爷啊,难怪富可敌国。”声音清朗,完全不是个上了年纪的人的样子。

      黑玉公子纵是强撑着,此时还是吐了口黑血出来,他看着地上的鲜血难以置信地抬头瞪着周老爷看。

      周老爷笑了笑,说:“黑玉公子你乃当世高手,而且还是个长生之人,自以为无人奈何得了你。可是你只是不死,并不是百毒不侵,我找今天这个下毒的机会找很久了呢。”

      黑玉公子忍不住自嘲地笑了,接下去说:“是那贱人的血对不对?”
      周老爷点点头:“任何毒药都有迹可循,越厉害的往往气味越难掩盖。也亏得你求成心切,急急地跟我去看那小妾。否则没有浓臭的鲜血,我也难保不被你发现。”

      似乎说到得意之处,周老爷背着手走了两步,然后说:“你是当朝权贵,我无害你之心,只是你要之物甚是凶险。若是让你得了能杀长生之人的药,我等冰玉楼岂有容身之地。你把别人也想得太蠢了。”

      黑玉公子擦去嘴角的血迹,冷笑着说:“我就不信你没有自己暗自做了解药,要不是防着你先把我给做掉,我又怎会抓你家人做抵押。不过,你既下毒,看来京里那些人,你是救走了吧?”

      周老爷笑了几声,说:“那是周老爷的家人,与我何干。你以为天底下还有其他人能做成这种药,或能把你堂堂黑玉公子毒倒么?”

      黑玉公子喃喃几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接着抱拳说道:“冰玉楼楼主在此,倒是我有眼无珠了。”

      伪周老爷神色一凛,对黑玉公子说:“我给你下的毒,不能致死,但是活罪要受一点。若是你想要解药,就放了周亦女儿一家大小。这定金我也不需要,自然可以退还给你。从此我们冰玉楼与王爷你井水不犯河水。”

      黑玉公子听了倒也不恼,嘿嘿笑着说:“看来你那药也并没有做成。不然何苦绕这么大弯绕,自然是直接将我杀了最省心。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周老爷冷冰冰地答:“我奉劝黑玉公子还是秉天命,行人事,莫要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周老爷训诫的话音未落,黑玉公子突然身形暴涨,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的瞬间就来到了他身前。周老爷身边的两人急急拔剑相护,武功却立时落了下乘,被黑玉公子掌风摔出几尺。

      跟随黑玉公子的三名护卫立刻上去见隙刺了两人几刀。这两名冰玉楼的侍卫虽然长生不死,武功也在这三名护卫之上。只是黑玉公子事前吩咐过自己的贴身护卫,若是遇到长生不死之人,他自会对付,护卫只需保证不停补刀,让他们无法再战即可。

      王府侍卫都是军中高手,况且王爷命令就如军令,如何敢稍有怠慢,均是将长剑刺入心脏,把人钉在地上。武功特别高的冰玉楼侍卫,更是被多一人将右手穿刺而过。

      一瞬间,局势就变了。

      黑玉公子站在周老爷两三步之外,猛咳了几声,然后桀桀地笑起来,说道:“冰玉楼楼主在此,还要周亦的几个妻女做什么。千算万算,你也没算到我的武功比你预计的好太多。”

      周老爷慢慢朝后退去,面上没什么表情地答道:“多谢王爷指正。苏某同样的错绝不会犯第二次。”

      黑玉公子边笑边吐出嘴里的黑血,拔出剑撑在地上,然后说:“没有下次了。这毒药药性虽烈,我剩下的武功对付你还是绰绰有余的。听闻冰玉楼楼主精通天命岐黄,却不习武,今日真是天助我也。”

      黑玉公子说着就举起剑,眼看着就要走到周老爷面前。突然有人在他身后紧贴着他说了句:“这倒未必。”

      黑玉公子大惊,回手就是一剑却没有刺中什么。接着眼前人影一晃,有人站在了面前。

      待黑玉公子看清眼前人,他真是恨不得冲上去咬死他。这施施然站在面前的,不是那假装小厮的张随安又是谁。黑玉公子现在是悔短了肠子刚才没有立刻凌迟了这小子。

      他先是哇地一声吐了一地的血,然后才颤抖着手指着张随安说:“你就是那长生不死的张随安!”

      张随安早知这人认识自己,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于是点头承认,然后反问道:“你是哪位?”

      没想到这句话刺激得他又猛吐了几口血,黑玉公子的侍卫吓得直谏王爷请回,来日方长。

      张随安见他这样根本不可能跟自己打架,于是说:“你走吧,今日我在此,周老爷是带不走的。若阁下与我有仇,下次见面,自当奉陪。”

      说着回身揽住周老爷,转眼就不见了。黑玉公子气得一口气喘不上来,立时扑倒在地上。三个侍卫赶紧上前架着自家主人,金子也顾不上抬,一阵风似的跳墙走了。

      等张随安带着周老爷,或者说是冰玉楼的楼主来到地牢里的时候,推开门看到小妾已经奄奄一息了。

      张随安将周老爷往前一搡,周老爷看着他,问道:“你是要我来救他的?”

      张随安点头,周老爷说:“不必你来,我也是自然要救的。”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瓶药粉,洒在小妾身上。

      张随安眼见着小妾的血肉慢慢地聚拢起来,仿佛是要复原的样子,却在最后一刻又化成了一滩血水。在断气之前,小妾对着周老爷非常温柔地一笑,仿佛在说救不了也不要紧,双眼便失去了神采。

      慢慢的,地上最终只剩下一滩血水。

      张随安的漫长人生中,爱莫能助的事情很多,无力回天的事情更多,可是每次这种事情发生,他还是不能淡定面对。

      周老爷从血水里捞出一块白玉,攥在手里,仍旧蹲在地上对张随安说:“他是我的心腹,名叫罗裴。”

      “这次对付黑玉公子之事,是罗裴他自告奋勇来做这苦肉计的。这么长久以来,罗裴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完全失去长生的能力也是早晚之事。于是他说,他要帮我保住冰玉楼。我冰玉楼为长生之人提供庇护之所,罗裴也是我在战乱里捡回来的……”

      张随安心里隐隐觉得他这席话有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只得沉默。

      这时周老爷的两个帮手从秘道里下来,一进门就剑拔弩张。周老爷站起身,对他们说:“算了吧,就凭你们……”

      两个护卫自知今日护卫不利,差点坏了大事,立刻还剑入鞘。其中一人对着周老爷拱了拱手,说:“黑玉公子已走,恐他领军再来,请楼主尽快离开此地。”

      周老爷点点头,将玉塞进怀里,对张随安说:“你可愿来我冰玉楼?”

      张随安沉默了一刻,答道:“我一个人过得不错…….”

      周老爷也不生气,只答:“我们会由地道出去,若你改变主意,可与我等在一里外的坟地里会合。”

      张随安点点头,掠了出去。

      周老爷看着他的身手,目光可谓炙热。

      张随安一路轻功,在树冠上跳来跳去,一路无人。看来大家听到书房的声响早就做鸟兽散。

      回到小妾的院子里,张随安进屋拿起自己的剑,转身就要走,却忽然停住。最后还是进了小妾的房间。

      只是碰碰运气,张随安想。

      一进门,张随安就看到梳妆镜前摆着自己给小妾喝茶的杯子。这杯子被端端正正地放在镜子前,边上还摆着一只赤金镶着珍珠的镯子,跟他之前赏给自己的一样。

      张随安走过去,拿起杯子,只见底部用什么尖利之物写着:“罗赋吾弟,杭州。小心玉……”

      之后好像还要写些什么,但是只写了一划就没有了。估计这时候周老爷几个人进门了。

      张随安手掌一握,再打开时,杯子成了一堆粉末。他拿起金镯,转身出了门。就冲着这一对金镯子,我也要帮你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张随安想。

      一里外的坟地里。

      周老爷与两个侍卫刚从地道里爬出来,就见张随安站在外面,对他说:“冰玉楼在何处?”

      周老爷答:“杭州。”

      张随安点头,说:“我与你们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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