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月》雾枝春

3、第 3 章

　　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我木讷地转过身

　　身后的人面容如此熟悉，此刻嘴角上扬，令人毛骨悚然

　　“皇后让宋青杀了你，那个废物居然还让你逃？”

　　血液霎时凝固在身体中，我想起来她是谁了。
　　她是十六年前的神婆。

　　“你说什么？”
　　“我说，皇后从他幼时便悉心栽培，为的就是杀了你。
　　“他一步步接近你，取得你的信赖。
　　“最终在和亲这天杀了你，破坏两国关系。
　　“哦，忘了告诉你，皇后是漠北人。
　　“这天下本该属于漠北，只要杀了你，”她轻声一笑，“漠北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发起战争。

　　“而大周，根本不是漠北的对手”

　　我的大脑在一瞬间崩坏。

　　漠北，和亲，大周，宋青。
　　原来都是阴谋吗。

　　暗箭袭来，我没看见，抬眼时那箭已近在咫尺。皖皖惊呼一声，欲身想挡——
　　“啪”那箭被宋青用剑打了回去，他纵身一跃，将我拦在身后。
　　神婆轻蔑：“宋青？这个时候来，你是找死吗？
　　宋青眉眼犀利：“我来护我大周公主”
　　神婆嗤笑一声：“装什么装，你和她是什么关系，你还不清楚?”
　　我当然清楚”宋青看了我一眼，“她是我的恩人”
　　“恩人？”神婆语调尖锐，“施舍你个住处就是恩人，难道皇后就不是你的恩人？”
　　宋青像被捅中伤口：“你怎么有脸提她？她所谓的恩，难道就是杀我亲人，逼我乞讨，虐待我十几年吗！”

　　我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宋青没有继续废话：“大周的援兵马上就来，若是…”

　　“那就你们一起死”

　　暗箭四处飞来，我一把将皖皖推开，宋青反应很快，一刀一箭，电石火光之间，他已经拖着带血的身子斩了不下十支箭。

　　“何人敢动我大周公主！”援兵来了。

　　我惊喜地回头，大周的士兵几步将神婆拿下，我们得救了。

　　宋青精疲力尽，靠着树干微微喘息，我伸手扶他，却被他阻拦。
　　“公主不用关心，我无碍。”

　　我被宋青气得胃疼，竟不知说些什么，正欲开口，宋青脸色一变：“公主小心！”
　　他猛地将我推开，一支长箭直穿他的胸口。军队冲向放箭的方向，迅速展开搜查。

　　竹林叶落，四野无声。

　　宋青摇摇晃晃，眼看就要倒下，我连忙抬手扶住，他倒在我怀里血流不止。
　　宋青用手捂着胸口低下头，我却感觉那一箭刺的是我。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我是来杀你的”
　　我拼命摇头说不出话，泪流不止。

　　“公主……别哭”他抬手替我找去眼泪，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我是阴沟里的裸蚁，不值你皎皎明月为我落泪。

　　“十岁那年，全家被杀，有人说要带我回家，结束让我流浪的日子，我感激涕零，以为遇见的都是恩人”

　　箭上有剧毒，无药可治，却极其磨人。宋青躺在我怀里，微微吸了口凉气。

　　“可是后来入宫才知道，他们杀了我全家。”

　　宋青自嘲朝一笑：“我像个傻子一样被骗了那么多年。别人给了我一颗糖，我含在嘴里吃了很久很久，最后才发现里面装的都是刀子。

　　“吃得满嘴鲜血，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只是觉得我也快死了。

　　“他们让我去杀你，大年三十的那天晚上，你站在大街上一个劲哭，眼眶特别红，看得我都不忍心了”他勾起嘴角
　　“因为我心疼。”

　　我哭得喘不上气，双手机械地为宋青抵去血迹，说不出一句话。

　　“公主啊，我这一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唯一不后悔的，就是遇见了你。
　　“回大周以后，找个好郎君，平安快乐一辈子”

　　我拼命摇头，头饰上的流苏叮当作响

　　“其实有句话，那日晚上我就想说了”他眸光闪烁，眼角发红。

　　“我心悦你”

　　我心脏撕裂一般疼，差点没喘上气来：“你说什么?”

　　“满月，我心悦你”眼泪从他的眼角淌下，他的呼吸有些艰难。
　　“我奉命接近你
　　“但没想过要害你
　　“因为你说要带我回家的那一刻我就想好了
　　“哪怕是死，我也要护你周全。”

　　鲜血从他的伤口汩汩流出，新血混着旧血，他麻木地抬起手，本能地想为我拭泪：“可是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让别人娶你
　　“可是我没有能力护住你
　　“我能做的，只有护你这一程了
　　“我食言了，没能陪你走到最后
　　“下辈子，我们白头偕老
　　“你只做我一个人的月亮
　　“好吗？”

　　他想为我拭去眼泪，可是他没有做到，他的手停在半空，缓缓闭上了眼，永远不再说话了。

　　我哭得撕心裂肺，不合时宜地想起他的曾经种种。
　　“我没有家
　　“我不会离开你的
　　“生辰快乐
　　……

　　血泊中，倒了一对苦命鸳鸯。

　　我不哭了，从宋青手里拿出他的佩剑，从上面看见自己凌乱的倒影。

　　世人相传满月主自幼傲娇，无所不能。

　　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众人不知去往何处，四野一片寂静。

　　我抬手一挥，血溅四方。

　　从前种种，恍如隔世。

　　十七年前，一国之君与心爱之人在一池睡莲边，给女儿取名满月。

　　天上月，杯中圆；人间月，泥中歇。

　　从此陨落不再有，
　　只留明月梦里见。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