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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东海有客 李相夷再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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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夷再次醒来,睁眼便看到的是一片金黄色的沙滩,耳边海浪声阵阵,上有飞鸟鸣叫。
脸上手上渐渐传来钝痛,然后这痛越来越锐利,像是灵魂刚刚归位,用痛觉叫嚣着生命的存在。
李相夷翻了个身,任由砂砾摩擦着皮肤,将手举得高了一些。天上挂着的太阳这一次没有再照耀在少师剑上映照出万丈光芒——事实上,少师剑也不知道遗落到哪里去了。
阳光透过指缝,让李相夷看清楚了自己的手,遍布伤痕,伤口边缘被海水泡得发白。
“噗,这样还活着。”就着阳光活动了一下手指,刺骨的疼痛再次袭来,李相夷反而笑了。在再次看到太阳的那一刻他想了很多,下在自己身上的毒、师兄至今下落不明的尸骨、四顾门……但是现在他更想回去看看。报仇很重要,但是他更想知道四顾门怎么样了。
撑着身子坐起来,李相夷四下打量了一下,海滩上干干净净的,连根树枝都没有。也是,沙滩上哪儿来的树枝。茫茫沙滩,一片平坦,连个小土坡都看不到,任哪种植物到了这里也不愿意发芽冒头喝海水。
移动四肢,李相夷运转扬州慢勉强压制住身体里的毒性,真气流转间身体的伤势恢复了不少。待到日头西落,李相夷深吸一口气,终是勉强站了起来。没了少师剑,经脉被毒弄得支离破碎,仅剩的这点内力还要全力运转扬州慢,现在的李相夷说是个普通人都还有不如。
两条腿奋力挣扎,勉强把他送到一个能看到远处海港的小村庄就再也走不动了,昏倒前的李相夷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好饿啊!
在一片黑暗中,李相夷好像看到了师兄。单孤刀正蹲坐在沙漠中,周围有一些石头枯树,北风呼啸,吹得他投法凌乱不堪。
师兄那是干什么呢?
李相夷看着师兄蹲坐在那儿不知道在划拉些什么,自己喊他也不回应,便向着师兄走过去。可是明明只有十几米的路,不管自己怎么走就是到不了师兄身边。李相夷一边走一边喊,喊得嗓子都冒烟了,走得双腿麻木了,和师兄还是差着那么十几米。
这十几米就是天涯,李相夷注定走不到单孤刀的身边。
金鸳盟三王突然出现,三个模糊的黑影看不清面容,一剑刺穿单孤刀的胸口。李相夷眼睁睁看着师兄倒地不起,三个黑影消失不见。
“师兄——”
“小伙子醒啦?”坐在床边的老人将粗棉布沾了些水在李相夷的额头上轻轻擦拭,看见他睁眼便开口问道。
“啊?”还沉浸在刚刚梦中的李相夷没有反应过来,本能的扫视一下四周发现这屋子可谓是破破烂烂,屋子顶上还有个大窟窿。
“不记得啦?你倒在我们李家村村口,哎呦,那一身伤啊。”婆婆看李相夷坐了起来,忙把他按回去躺着。常年生活在渔村,讨生活让老人的手格外有力,李相夷挣扎了一下愣是没有挣脱开,值得顺着力道躺在床上。
“我家也没什么药,给你按土方子敷了一点,别乱动,要不伤口又裂开了。”
李相夷感受了一下,身上的伤口到确实不那么疼了,刚才撑起身的时候看了一眼,手上应该是裹着一层草药膏。
“多谢阿婆救命之恩,但是我如今还有要事在身,必须得马上动身。”
四顾门门主东海之战后就下落不明,现在门里估计乱成了一锅粥。虽然笛飞声应该比自己好不到哪儿去,但是万一金鸳盟下三王趁机来袭,四顾门是绝计撑不住的。
想到这里,李相夷恨不得马上动身启程,毕竟就昏倒前所见,四顾门应该离这里不远。
“小伙子,你看着像个习武之人。你们武林那些事老婆子不懂,但是老婆子懂一个道理,要是命没了那什么事儿都干不成。”老人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端来一碗野菜汤,递到李相夷眼前,“来,老婆子煮野菜汤的手艺在李家村可是一绝,包你吃了一碗还想吃第二碗。”
碗中野菜的香气混着一丝苦味随着热气的蒸腾钻进了李相夷的鼻子里,刚刚梦中若有若无的青草味想来就是这野菜汤的功劳。
见老人坚持,李相夷也不推辞,在老人笑眯眯地注视下一口气把野菜汤喝干净了。
多日未进水米,这一碗野菜汤差点没把李相夷的眼泪吃出来。要说味道,李相夷嗜甜,这野菜汤带着野菜的苦味,绝对不是他爱吃的东西。但是作为重回阳间的第一碗饭,这热气腾腾的野菜汤却比琼浆玉露还好吃,格外的富有人间烟火气。
“小伙子,吃完就好好休息,看你这样子怕是在海里遇了海难,漂了不知道多久才捡回这条命。阎王既然没收你这条命,你就更要珍惜才对。”婆婆把空碗拿在手里,一边劝说着一边往外走,到后来还嘟囔起龙王爷变脸的话来,走到门口还不忘将油灯吹灭,只留李相夷一个人在黑暗中坐在床上愣神。
自下山来,自己可谓是万事顺遂,武林第一,四顾门主,当初对师父说的“荡尽武林不平事”好像近在咫尺,现如今大海也没收了自己的命,正是应该回去安抚人心的时候,怎么能愣在这里不动呢?
可是那碗野菜汤真的很好喝,好喝到刚刚一瞬间感觉就这样留下喝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以。
李相夷摇了摇头,为自己的想法发笑。然后拉开盖在身上的被子,准备开门离去。走到门口,李相夷想了想,从腰间系带的尾端将琉璃珠摘了下来,放在了油灯旁边,只当是对老人好心收留的感谢。
趁着夜色,李相夷出了李家村,借月光大致分辨了一下方向,向着四顾门所在的小城走去。
一夜无话,当阳光自地平线照射而来,四周越来越亮堂,失去了内力的李相夷终于感受到了路途的遥远。平日里骑马或是用内力飞驰而过,此时大概早已到了四顾门了,哪像现在连城门口还没见到。有走出去大约三里,城门总算出现在李相夷的眼前。
随着距城门越来越近,李相夷却感觉到了不对。往日熙熙攘攘的城门口这一路走来竟是冷冷清清没有什么人的样子,还有阵阵哭声自其中传来。而走了一路草药膏早就不知所踪一身是伤的李相夷进城门的时候甚至都没遇到什么查问,好像自己这样在正常不过。
李相夷越往四顾门走越是忐忑,待走到四顾门大门前,里边的呼痛叫喊声像利箭一般朝着他射来。纱布的白与血液的红代替了四顾门的颜色主宰了这里。听着里边的人一边处理伤者身上的伤,一边讨论这次的伤亡,李相夷便倚在门边。
“这次门人赔进去五十八条人命,还不是李相夷为报一己私仇!难道他的命是命,我们的便不是吗!”
“当初进四顾门,是为了安定江湖,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安定江湖?”
“精英尽损,精英尽损啊!”
“现在不走,难道留在这儿陪葬吗!”
……
一声声一句句,一条条人命压在李相夷的身上,让他喘不过来气。
后边佛彼白石站出来说了什么他已经不关心了,只记得肖紫衿说要解散四顾门,只留百川院。还有婉娩眼中的泪,不相信自己死了的话。
李相夷看了看自己,身上一片血肉模糊,站在此处竟格外和谐,内力压制体内毒素更可称得上手无缚鸡之力。
留下来当累赘吗?
还是害得四顾门人不够惨?
此时出现,那四顾门和金鸳盟还要不要继续打下去?不打的话对得起死去的人吗?打的话对得起活着的人吗?
李相夷浑浑噩噩,飘飘悠悠的往外走。
从东海活着离开的时候还觉得一切还有机会,殊不知自东海归来便又是孑然一身。
师兄的尸身、少师剑、四顾门、一身武功……曾经自山上得来的东西又一件件还了回去。以为回来是为了实现近在咫尺的理想,却不知咫尺天涯。
想着想着,李相夷感觉身体格外的冷,明明太阳高悬在头顶,却还是抵挡不住阵阵寒意。
李相夷再次昏倒前,脑子中浮现了一个念头。
就这样离开也没什么不好。